《法兰柴思事件》时尽缘

28、下篇 entree - 13

　　卡特准时将我唤醒，我真是没有心情起床，如果他可以把我就这样带出门再塞进车厢该有多好。
　　我来到楼下，卡特递给我一张早上才收到的便条。
　　上面写道，祝蜜月旅行愉快！
　　我一把揉成团，丢进废纸篓里。
　　与下人们依依道别后，我和卡特上了一辆驶往查林十字街火车站的四轮马车。行李已经装载好了。

　　我在二等车厢里读起一本小说来，这个故事是路易的最爱，我一直没有读过。
　　卡特已睡过去很久。
　　火车开出伦敦时，我注意到他有些犯困——在我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他大概花了很多时间来为自己严重的背教行为寻求主的谅解以及心灵的平静，“亲爱的，”我提议道，“你坐过来靠着我吧。”
　　他表示他不能这样做。
　　于是我等到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坐到他身旁，让他的头靠上来。
　　一个路过的人看了我们一眼。
　　我继续看书，看到悲惨的段落时禁不住开始唉声叹气。
　　他醒过来。
　　我感慨道，“可怕的时代，狂热的人们，残忍的暴行，大量的屠杀，嗜血成性，血流成河。”
　　他有些不安，“先生，您在看什么？”
　　我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写下小说的名字。
　　他沉默不语。
　　“不幸被卷入其中的命运，无望的爱情，”我继续说下去，“‘如果你爱我，就会毁掉你的生活，我很高兴不会如此。’*”
　　“我觉得我可以理解。”
　　“你理解？”
　　他点头，“自我牺牲——无私且神圣——”
　　“卡特，这个世界赏赐给痴情之人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断头台。”
　　“是的，”他轻声说，“但是恐惧并不能扼杀爱情。”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玻璃窗上那行流泪的文字。

　　火车在路途的三分之一处由于前方的一些意外不得不停下来，这耽误了我们好几个钟头的时间，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
　　车站离我们临时租用的房屋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这是个偏僻的站点，这么晚很难租到马车。
　　卡特非常抱歉地说，都是他的失误，没能考虑到这个情况。
　　我毫不在意地宽慰他——这种意外毕竟很罕见。
　　我们向最近的一户农居求助，希望能让我们叨扰一个夜晚。
　　户主不冷不热地接待了我们，并提供了一间简陋的，看起来像储藏室般的屋子。
　　这个房间里堆满了物品，仅剩的空间摆放着一张窄小的床，我简直怀疑这是给孩子用的。但我们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我们挤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它是这样的窄，以致我和卡特分别落下去好几次，我们不得不紧紧抓住对方，并为这种窘迫的处境感到可笑。
　　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真是太糟糕了。
　　卡特也发出细微的无奈笑声。
　　过了很久，他说，“先生，好像下雨了。”
　　我没有说话，听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由疏落逐渐密集。
　　屋里又黑暗又安静。
　　“卡特，”我轻轻地说，生怕惊扰了这种宁静，“我想听你念诗。”
　　“您想听什么诗？”
　　“随便，拜伦或者济慈——”
　　他沉默一两秒，轻声背起一首济慈的诗。
　　我闭上眼，在静谧的夜里听着卡特的声音温柔起落，清冽，干净。
　　夜晚也仿佛失去了它的魔性，只剩温顺地聆听。
　　“……有如饮过毒鸠……你在树叶间从不知道的一切……葱绿的幽暗，和苔藓的曲径……”
　　等他结束，我说，“不要停……”
　　“我只记得这几节……”
　　“我不在乎内容，你想到什么就念什么……”
　　很轻的笑声，“好吧。”
　　另起一首济慈的诗，忧郁而优美的句子，稍作停顿，再起一首。
　　“……森林里的小河，诗人的死……流洒温馨的泪，若是嘹亮的忧伤迷住了眼睛……我还能以这束贫乏的献礼，给你喜悦……死者正安眠在他们的石墓里……”
　　如他所言，他无法完整地背出其它诗歌，只将心灵与头脑偶然之间抓到的诗句一句句，一段段地念出来，济慈，雪莱，柯尔律治……
　　那个夜晚，直到我沉入梦境，仿佛仍能听到卡特如同亲吻般的话语。
　　“……所罗门之歌，是歌中的雅歌**……”

　　*
　　《双城记》

　　**
　　《圣经·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