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柴思事件》时尽缘

12、上篇 Appetizer - 12

　　仪式在乡下的一间教堂举行。
　　卡特在婚礼的前几天告假离开，但他承诺会来参加婚礼。
　　我愉快地坐在教堂的角落，看着洋溢着欢乐的人们，等待着婚礼的开始，直到卡特的出现。
　　他偕同一个女人前来。

　　我瞟了一眼，那女人衣着朴素，相貌平平，但笑起来很动人。
　　卡特丝毫没有寻找我的意图，同那个女人坐在另外一边。
　　我一点也不想看他们。
　　仪式开始，新娘在牧师的祝福中，将自己的人生托付给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结束后，还有些活动，但我全无兴趣，于是溜了出去。
　　教堂后方有一小片树林，我意兴阑珊地散了会步，最后在一片浓重的树荫下坐了下来。
　　周围的风光是这样的宜人，可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我的独处很快就被人打断。
　　我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他们一直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但我没有离开。
　　说话的人是卡特。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罪过，我会用一生来弥补……”
　　“卡特，”女人的声音，“别这样……我不应该在那种状况下冲动地答应了你的求婚…...”
　　“爱弥！”
　　我听见衣物摩擦的细小声音。
　　“不——卡特……他来找过我。”
　　“……那个数学家？”
　　“是的，他请求我的原谅，并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回挪威……”
　　静默。
　　“卡特，感谢你的坦白，证实了我这段时间以来的猜测——请原谅我怀疑你——但，事已至此，既然你的心已不在，而我……我对他仍有感觉……”
　　卡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们没有必要再维持一段名存实亡的关系，我认真地思考过这件事，也许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嗯，怎么说呢，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后，卡特终于开口了。
　　他希望爱弥能原谅他，并能再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最后他提到了自身的软弱以及一些寓意不明的字眼。
　　“卡特，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爱弥的话音中露出警惕的态度，“不，你一直是个坚定的人，没有什么能摧毁你——请原谅——”
　　卡特喊了一声“爱弥”，从声音上来判断她似乎逃走了。他当然要追上去，却不幸地发现我就站在不远处——一个绝对可以听见他们刚才对话的地方。
　　我觉得非常尴尬。此刻他看我的眼神真是让我——
　　他跑开了。

　　我装做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的样子，独自一人回了伦敦。
　　卡特在我回伦敦的第二天，回来工作了。
　　他已找到安娜的替代者，我微笑着说，“那么，这位是我们新的安娜？”
　　他面无表情，加重音色道，“珍妮，珍妮·雷切斯特。”
　　从表面上看，他丝毫没有受到那件事的影响，甚至令我怀疑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几天后，傍晚，没什么工作，而且天色很差，我估计大概是要下雨，于是提前赶回了家，幸运的是，我只在雨中淋了一小会。
　　踏进家门，我松了一口气，心情非常愉快。然后我注意到约瑟夫的神态有些异常。
　　我轻松地招呼他，他不安地说，“很抱歉，先生，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噢，说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不会是女王临时决定下榻我的宅子吧，”我笑着。
　　“……莱茨先生刚刚收到了一封电报，然后他就冲出去了，没有带伞……”
　　我脸色变了，“……他没说去哪里？？”
　　“他什么也没说。”
　　“那封电报在哪里？？”
　　他找来那封电报。
　　我扫了一眼，也冲了出去，当然，我拿了伞。

　　我的目的地是维多利亚车站。
　　天已完全黑下来，因为大雨的洗劫，人们行色匆忙，我毫无头绪地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间寻找着卡特的身影。
　　我最终看见了他。
　　他孤零零地站在站台上，神色无助，没穿外套，全身被雨水浇透。
　　一副被人遗弃的模样。
　　我远远地站着，看着他。
　　大雨滂沱。
　　随着时间的流逝，车站的人踪逐渐稀少。他终于动了一下，然后——
　　看见我。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从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我什么也猜不出来，我也拿不准该以何种表情与他相对。
　　最后，他以正常的步伐走过来，把伞从我手中拿走，示意要送我回家。
　　我们一路无语。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烧得很厉害，我们强行让他回房休息。
　　南茜和珍妮轮换着照顾他，到了后半夜，我让她们去休息，我来守着。
　　我看着熟睡的他，感觉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压力，可我不明白他究竟在纠结什么。

　　天亮了。
　　也不知是在昨晚的什么时候，我不知不觉地枕着他的床睡了过去。
　　我睁开眼，看着卡特房间窗帘上的花纹发呆，然后我转过脸来——
　　他看着我。
　　深色的瞳孔透着幽幽的光。
　　我立起身，微笑，“亲爱的，需要早安吻吗？”
　　他掉开目光，没有说话，显得很疲惫。
　　于是我放心地把他交给善良的女人们照顾，自己回房间休息去了。

　　我一直睡到天黑下来。
　　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我很满意，并准备在自己的房间用餐，然后去找瓦伦度过无聊的夜晚。
　　珍妮送上晚餐，我随意地问她卡特现在的情况如何。
　　她犹豫了一下，说，“先生，莱茨先生他——他说他需要离开几天去处理一些私事。”
　　我停住了。
　　“他托我们向您请假，他还留了封信给您。”
　　我盯着她，一直看到她脸色发白神色惊恐。
　　“很抱歉，请原谅我，”我迅速收回目光，并向她要那封信。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封得很匆忙。
　　我扫了一眼，随手把它丢进外套口袋，然后没了用餐的心情。
　　“端下去吧，”我无力地对珍妮说，“我想休息了。”

　　隔日，我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收拾好自己，去诊所工作了。
　　卡特的信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可我一眼都不想看，手指偶尔放进口袋、碰到那封信，立刻迅速地缩回来，仿佛是碰到了一只刺猬。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让亚瑟——克莱恩帮我找的那个小工——带话回去说，我暂时不回家住。
　　工作了一整天之后，我终于再找不到事可做。
　　我坐在手术台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我尽量避免去想我的外套口袋里有一个什么东西，但终于克制不住自己，还是把那封信拎了出来。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可以读它。
　　我最终在手术台上拆开了它。
　　信的内容非常短。
　　非常短。
　　先是为自己的突然离去请求谅解，然后措辞激烈地写道，“先生，你真是一个恶魔！”接着又用万分抱歉的口吻请求我宽恕他使用了这样的字眼，最后是潦草的签名。
　　我跳下手术台，把这封信丢进了壁炉。走开两步后，又匆忙转回去用我那昂贵的手指把它从火堆里拣出来。
　　我又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因为找不到可以存放它的地方，最后我把它塞在一堆厚重文件的下面，再把柜子的门锁上，将钥匙丢在沙发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