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椟》骁途

9、第九章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个本来就是人家的事情，又何须我多思多虑。
　　于是，我顿了顿，说，“天女您谬赞奴婢了，我并不清楚少主的病情，配方子也肯定是传言，可能是我难得识得几个字，帮着念了几味药材的名字而已。”
　　是的，我无心他俩之间的事情，只是单纯不想帮这位天女而已。
　　“可还记得是什么名字吗？”她十分急迫地问。
　　“名字啊，不太记得了，我念字本来就容易念错了，估计真的念错了也不一定，我想想。”我装作用力想事情，十分惭愧地说，“天女，真对不住呀，我真的忘记了。”
　　她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手从我胳膊处缩回，又恢复了一贯高高在上的模样，“嗯，我知道了，这个事情不要和别人说，忙你的去吧。”
　　我点头称是，艰难地挪着滕筐往前走，眼角余光却还注意着她，直到她转身，背影越来越远，我才松了口气。
　　刚站定，立马就被一个力量拉入巷子里。
　　我吃了一惊，看见来人，赶紧用手捂住嘴，还好只差一点，我就叫喊起来了。
　　来人是西则。
　　我真是幸运，我想，一大早遇见俩有身份的人，真真奇怪。
　　西则应该猜到我心里的疑问，不过并未解释，他探头看了看天女远去的背影，极轻极快地给我说，“梓潼姑娘，我就说一句话，少主让我转告你，离天女远点，不要和她接触。”他看起来显得焦急又警惕，“还有，别告诉别人你看见过我。”说完这第二句，他便轻步向天女离开的方向跑去，逐渐隐没在迷沉的清光中。
　　魔族与君罗山的宿怨由来已久。按照山主的说法就是，君罗山受神祇保佑，天女庇护，掌管凡间七十二座山门，代神之意照拂弱小，普渡苍生，乃是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名门正派，而魔教因一己之私屠戮生灵，邪恶非常。
　　所谓正邪不两立。
　　两大门派从古至今已交战无数次，战场杀伐、暗鬼布局实为常事。
　　传说上一任天女陨逝前，由于四海不定、动乱颇多、人心不稳，魔族最是猖狂，接连派出十三位魔窟洞主，主掌痴、念、嗔、怪、怒、极六种暗系术派，密集散出五十一道敕令，在恶龙为祸人间时兴风作浪、助纣为孽，企图将平渊大陆拖入死地。
　　彼时我还没有出生，后来因为好奇央求王大婶将当时她所经历的场景幻化出来，看到了末日般震惊的场面。
　　阴云密布，紫电炸响，树木枯萎，土地龟裂，整个世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密集的暗鸦群遮天蔽日，四处游荡。君罗山成片成片的灵鸽如飞蛾扑火般猛冲上去，又成片成片从高空掉落，消散于天地间。
　　每次王大婶重新回忆到这一切，都会长吁短叹，遥望远方沉浸在回忆当中，“如若没有上一任天女的大义，不知这世间现在是个什么炼狱模样。”
　　次次听了这话，我也跟着感叹一下。
　　其实也仅仅只是感叹而已，虽然画面震撼，我以小儿之心度之，觉得这都是上一辈的经历，跟我关系也不是特别大，堪堪当作故事来听。
　　可是，现在。
　　我就看到了如幻化之境中一样，暗鸦连片向山顶飞去，如一朵闪着紫电的乌云。不同的是，它们并未与灵鸽发生冲撞，而是追逐着十好几只灵鸽。这些灵鸽似乎行止有序，飞得很是从容。
　　我瞧了瞧四周，其他人好像并未发现异常，仍旧如平时一般忙碌。
　　正在此时，山顶处一道灵柱冲上云霄，巨大的脉波震得地面都颤了几颤。
　　人们这才发现不寻常，得了指令，纷纷向山顶集中。
　　我跟着人群一路到了议事堂外，宽阔的场地中央，灵阵已经开启，八个卦位射出耀眼的光柱，那光柱仿佛实体一样，分出光束牢牢将十几名黑衣装扮的人束缚住。
　　那些人皆斗帽遮脸，看不真切，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们身后的光柱间，阵眼内，大片大片的暗鸦掉落下来。
　　人群中一阵唏嘘。
　　“好大的阵仗啊。”
　　“知道吗？这是魔君暗影，专门刺探情报的，据说全是精英，以一当百。”
　　“一下子逮到这么多，这是少主的手笔？”有女子花痴地问。
　　“当然是少主手笔，喏，你看那边不就知道了。”
　　月台上，泓润少主挺拔而立，月白长袍在风中飒飒作响，他冷眼扫视了一周，尽显威严。
　　如仪典那次一样，他似乎也没有看到我。
　　我想我不应该介意。
　　我转眼看去，在他旁边，天女脸色沉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天女不开心的样子，我心里还是有些爽的，即便这些事情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上次见到泓润少主还是一年之前，他当时情况很不好，病得很重，我只远远看到他与西则立在长安阁大门前，扶着门框在咳，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这次，他的病好像好了很多，脸上都恢复了血色，这就显得他更加神采飞扬、风度翩翩。
　　“少主，这次行动，魔族安插在君罗山的暗影一十七人统统缉拿在此，捕杀暗鸦五百四十三只，魔族短时间内无法再形成对我派的渗透和暗杀，我门弟子均按照您的指令分散指定地点待命。”西则在月台下躬身上禀。
　　泓润少主点点头，露出凝重的表情，对着下方的人群说，“我派众徒，一段时间以来，君罗山受魔族侵染，灵珠被盗、药草被夺、弟子被害、机密消息外泄，致使我派人人自危。缉捕的这些暗影里有一些杀死了你们的家人，今日召集大家过来就是为逝去的亲人讨一个公道。”
　　说着，他一甩袖，几道凛冽的光点飞入人群，眨眼间十几名弟子亲人手中一下子握着一把剑，剑身薄而透，闪着淡淡的寒光。
　　那些人脸色悲痛愤慨，紧紧握着剑柄走出人群，慢慢向暗影走去。
　　还未到跟前，只见那些暗影幻化成一缕缕黑雾，升腾到空中，黑袍瞬间掉落在地。
　　不多时，团团黑雾散发着恶臭向人群冲来，人们四散奔逃。
　　离着暗影最近的那些人有的逃之不及，吸入黑雾后，扼住自己的脖子，眼球突出，痛不欲生，眨眼间便化作一滩脓水。
　　正当我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差点摔倒在地时，一只手飞快搂住我，一个瞬移，我已在议事堂外。
　　我只注意到了那只手上月白的袖子，以及飘洒俊逸的长袍一角，在风中凛凛翻飞。
　　待我回头望去，看见泓润少主肃然站在月台上，正抬手向阵眼注入灵符，只是他的额头上似乎有了些细密的汗珠。
　　回到水泠居后一切如常。
　　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当时看错了，或者原是因为我想多了所以出现了错觉。
　　想来想去，到底没个结果。
　　但是我又总要不自觉得想找出个头绪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后来有天，若心主人将我叫去，把一只精致的盒子交到我手上，嘱咐我莫要打开，好好保管。
　　“这里面是我君罗山的宝物，拼却性命也要把它护住，明白了吗？”她说这话时十分严肃。
　　我便也严肃地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任务似乎十分重要，生怕有人打此宝物的主意，然而主人既没有告诉我如何保管，也没有提示我可能遇到的危险。
　　真的很是奇怪。
　　我所在的住院一无机关，二无密阵，甚至连个牢靠的门锁都没有，实在没有安心的地方可以放它，于是我用了个术法，小心地把它锁在了身体的灵池内，从此我在它在，它亡我亡。
　　一日，主人突然用沉虚镜唤我，叫我带上宝物到长安阁去。
　　我的心情很复杂，又是抗拒又是期待，就这样惴惴不安了一路。
　　进了主殿大门，抬眼便看到泓润少主正一脸讶异地看向我。
　　我迅疾低头，快步向主人走去。
　　主人正与天女愉快地聊着什么，我没有听清，满脑子都有些空。
　　近了，但听她说，“这就是我院内的梓潼，她对药理颇有些研究，以后天女有这方面的疑问尽管问她，我之前听说她还帮少主熬过药呢。”
　　天女看起来十分高兴，拉着主人的手一个劲道谢，“若心姐姐真好，我正为此发愁，以后还得麻烦梓潼多教教我。”
　　“客气什么。”主人一摆手，大方爽利，“还有，”她转过脸来，冷冷问我，“叫你带的带来了吗？”
　　我点点头，从灵池内取出那只精致的盒子。
　　主人拿过去，笑意盈盈道，“这个是山主前一段时间从魔君手中夺回的延灵珠。”随后她打开盒子，淡黄的珠子正发出柔柔的光晕。“我交给梓潼保管，以后如果需要随时拿着少主手令找梓潼取来。”
　　“若心！”一旁的泓润少主突然发声，“你不知道延灵珠有多重要吗？让个无足轻重的人来保管！”他沉着脸，极严厉地呵斥道。
　　他那个气恼的样子着实吓了我一跳。
　　也许这才是他心里的想法吧。
　　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