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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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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主子的消息是僭越行为,被发现后有可能会被杖毙,罗君山的规矩就是这么冷酷和冷血,然而,我慌了,我不知道怎么劝服自己的时候,我恳求小桃,我求小桃帮我去偷偷打听一下少主的消息,他身体怎么样了?他过得好不好?
小桃害怕地缩在墙角哭,她说,“梓潼姐姐,我不能这么做,我会没命的。”
是啊,性命攸关的事情我怎么能让小桃去冒险,我真的很自私。
是啊,疾困危难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帮我,我怎么忘了这一点。
我理解小桃,我也真的是心慌意乱,无助无奈。
我忍着去找他的冲动,我忍啊忍,直到听小桃说外面张灯结彩,都在为他和天女的文定之喜做准备。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美丽的冲动吗?
他说他从来没有像对我这样动心过,其实只是跟他喜欢那只御赐的玉碗一样吗?
他说把一切交给他,真的只是为了安抚我,让我傻傻等着吗?
不对,绝对不是,虽然我见多了山上主子对女仆的玩弄,但是我相信泓润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答应过我会和我在一起啊。
他答应过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不顾伤口崩裂,直挺挺地爬起来,连跪带爬地冲出柴房,外面一片雪白,银装素裹一般,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飘落到艳红艳红的绸带上。是了,每逢喜事,罗君山总是挂上这样的绸带,挂的整座山到处都是,我小时候可喜欢可喜欢这些喜庆的带子,现在却看着刺眼的很。
不但刺眼,还剜心一般地疼。
腿一软,我跌坐在雪地里,呆呆看着前面,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而右手臂那处早已愈合的伤口黑气升腾。
不过仪典并没有办成,听说魔君来到君罗山,身边带了一名老妪,只说前来吃酒,顺道收拾了一下魔族叛徒。那老妪满脸是血,被人提着后脖领,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了无生气。当时各派齐聚、争相道贺,天女也在。天女当场就改了主意,抛下泓润少主就离开了,为了这事儿,泓润少主没少在背后被各派,包括他的几个兄弟取笑。
那段时间,妙息阁的送信灵鸽、机巧殿的传送符咒在天上飞来飞去,由于加了秘诀的原因,旁人看不见,我却总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也算是一个能称道的异能吧。不过,这种景象过于宏大,持续的时间也过于长,让人惊奇不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盘算了一下,大概是从我被主人打了的那个时候开始的吧,因为我在柴房里有时候也能看到夜空中灵鸽发出的星星点点的光。
身体好了以后我重新回到主人身边伺候,但是被降为了普通女仆,连同跟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更不要说去长安阁。
她上一个贴身侍女护主而死,我这算是全身而退了吗?我有时候宽慰自己。
而长安阁,我不敢想,甚至觉得在脑子里过一下都是绝望的感觉。
我身份如此卑微,比之以前更加卑微,怕是连泓润少主都会觉得没有什么兴致了吧。
每次我这样想,手臂上的伤口都会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用尽了办法也止不住,除了感到疼,也让我觉得是个笑话,也是个教训。
后来,我有时候会在中秋或者过年的晚宴上看见他,当然我是作为普通仆役去端茶倒水的。
我看见他神情倨傲、冷漠非常,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他的眼神在扫视全场的时候也会经过我这边,但是从没有停留过,仿佛我在他眼里透明一般。
他比以前更加冷硬,也更加虚弱,虽然是晚上,但是我见过他月光下动情的脸,与之相比,现在的他面无血色。
我心里会没来由的担心和心痛,但转念一想,他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与身旁的那位天女有关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是我新做的衣服,旧貌换新颜,之前与他私会时穿的那身突然之间就找不到了,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天意如此,何须挣扎。
我正发呆的时候不知道被谁一下子推入晚宴中央。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楞在当场。
月台上,泓润少主皱眉看着我,神情很冷,“何人扰乱山主雅兴,还不快退下。”
他从来不曾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我说过话,我语塞后,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躬身行了个礼,语调里满是害怕和委屈,“奴婢这就退下。”
“且慢。”是罗君山的三弟子,向来以好色和轻佻著称。但见他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这边走来。
他似乎看不真切,使劲凑近我,呼出的浓浓的酒气都扑到了我的脸上,“这个小丫头长得挺水灵啊。”说完就要来摸我的脸。
“放肆!”我听见山主和泓润少主同时发声。
“晚宴之上,三弟休得胡闹!”泓润少主严厉地说,说着就要迈下台阶。
“这是我的女子,当然水灵啦,三哥好眼光啊。”容止突然出现,把我拉到身后,嬉皮笑脸地说,说完捏了捏我的鼻子,嗔怪道,“谁让你不许我告诉大家,平白让三哥误会。”随后搂着我转身快步离开。
疾困危难时,那个人也不会护我,他只是觉得我扰了晚宴的雅兴。
我懂了,其实,我早该懂的,只是一直装作不懂而已。
我将头深深埋在容止胸前,身体颤抖,哭得投入。
容止了然般地用那只搂着我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容止护着我一路到了水泠居,为了躲避人群,他将我带到林边比较隐蔽的地方。
我头深深埋在膝间,哭得不能自已,身子抖成一团,不时剧烈地咳嗽着。
容止蹲下来,将我揽在怀里,安静地帮我抚着背顺气,一言不发。
“我以为我忘了,我以为我心里已经过去了,容止。”我压制着崩溃的情绪抽噎道,天知道我哭得有多么惨,“可是没有,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我为什么还没忘记。”
我只感觉被他搂得更紧了,头顶一声无奈的长叹,“丫头,没事了,没事了,可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喃喃自语,“如果你不想撑了,何妨找我的肩膀来靠靠。”
他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很轻,如风一般飘散在空中。
一段时间后,我领了炭火回水泠居。今年的第二场雪下过,天气越发冷了。主子连着几次审问我炭火领得不够多、不及时。所以这次后房通知发炭火,我赶了个大早去领,回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炭火放在一个藤筐里,很沉,我胳膊上还有伤,因此走起来十分吃力。
转过一个弯儿,我停下来歇一歇,抬头便看见长安阁屋脊的一角,心里五味杂陈,四处望了望,挑着一条能快速远离这儿的路走去。
正当我呼哧呼哧地一步步挪着藤筐,突然一只纤纤玉手便横叉了进来,放在我的筐柄上。
我有些诧异,发现竟是那位天女,她此时正微笑地看着我,身上是一件从未看过的灰黑色外衫,在朦胧的天光中十分不显眼。
“天女。”我弯腰行了个礼。
实话实说,我并未与这位天女有过过多交集,除了仪典那次,也只是在长安阁见过一两次。我知道她与泓润少主的传说,明白我为仆她为主,虽然从心底里羡慕,但是遵规守矩、不敢僭越。往常她见着我总是一脸的冷漠和疏离,这次却似乎很是热情,帮我把滕筐扶正,笑得嫣然,“你叫梓潼是吧?”
我点点头,等着她下一步的反应。
“这个名字真好听,好像我之前一个姐妹的名字,看来你跟我真是有缘啊。”她一只手过来拉住我,样子娇俏可爱,“我叫你梓潼妹妹可好?不说话就当答应我喽。”
“天女可有吩咐?”她的热络总是让我有点不舒服,于是拉开距离恭谨地问。
“不要这么严肃嘛,显得疏远。是这样的,梓潼妹妹,你也知道泓润哥哥的病总也不好,我虽然力量薄弱,也想尽一点力,采个药材、熬个汤药什么的,可是脑子笨笨的,不太懂药理,你之前不是在长安阁配过药么,不如你告诉我他的病情和对症的药草,我也好在泓润哥哥病情恶化的时候帮帮忙呀,我知道你最忠心、最重情义了,你就帮帮我呗。”她忽闪着眼睛撒娇般看着我,双手揽住我的胳膊晃着,显得特别亲密。
我见过她柔弱无助的样子,见过她温柔如水的样子,见过她冷漠疏离的样子,这次又见了她娇俏热情的样子,这么多样子,还有什么样子是我没见过的呢?我心里想。
我从小在君罗山长大,这个地方我十分熟悉,见过的人也形形色色,我深知一个道理,那便是,越是有很多样子的人越危险,也越值得警惕。继而我想到了泓润少主,如果他真的喜欢这位天女,两人心心相印,倒也无需旁人瞎操心,否则便真该多长个心眼,人们不是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不要最后才发现是毒蛇才好,若发现的晚了,连累旁人不说,自己性命也可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