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椟》骁途

3、第三章

　　我从小便扒着王大婶的针线笸箩长大，对女工刺绣也算是有些天赋，也没少给主人绣一些方帕类的小玩意来解闷，因此绣个香囊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很快就绣了个大概，约莫收个针脚就可以了。
　　主人个性张扬恣肆，喜欢一些大红大紫的颜色，再配上夸张的图案，也不是觉得不好看，就是感觉并不是泓润少主心悦的。以少主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的心境，必定喜欢清新雅致、干净简单的东西，于是我擅作主张地绣了一株兰花，迎风而立，虽柔弱却显挺拔，最是配少主的白衣美玉。
　　正当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里颇有些窃喜的时候，唰的一下，容止抢过香囊，翻来覆去瞅了半天，又凑近用力闻了闻，皱着眉头说，“小丫头，你思春啦？”
　　我生气地一把抢过香囊，“嘴上积点德吧，你才思春了呢。这是主人托我给少主缝制的，别给我弄坏了。”
　　他听了狡黠一笑，“哦～这个我就晓得怎么回事了。丫头，什么时候也送我一个，闻着怪好闻的，安眠的吧。”
　　“走走走，你能从日落雷打不动地睡到下个日落，用不着这个。”我收拾起针线就要走。
　　容止委屈地一缩鼻子，佯装伤心地埋怨，“小气鬼。”
　　本来若心主人是要亲自去送的，衣服都穿好了，临走却打起了退堂鼓，直言心里的胆怯和不服气，别着性子就是不肯走，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说真的，我是一百个不愿意的，尤其是上次见到泓润少主以后，那种又悲凉又气愤的情绪总是一遍遍袭上心头，止也止不住。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确实有点害怕见到少主，找了半天借口，想了半天辙子，均告失败，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
　　被长安阁的小厮领着，转过一座假山，进入一个角门，顿时视野开阔起来，绿树芳菲、水流潺潺，别有一番意境。我看见泓润少主正在前方竹亭中看书，丝缕细叶落下，更显清雅高洁。旁边坐着那位天女，低眉浅笑，正在给少主倒茶。男才女貌，当真是天作之合。
　　酸楚难过的感觉弥漫心头，我用力地想，主人不来也好，来了怕是又要气坏了呢。虽然少主并未对主人明确表明心迹，但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主人的倾慕之情，更何况她又是率性爽直、十分重面子的人，当着一个外人叫她难看委实也太过分了些。
　　这样想着，待小厮回了话，我走上前，将香囊双手奉上。本来以为少主身旁的侍从接了了事，我也算是完成任务了，却不想，少主起身走了过来。彼时我低着头，只闻到淡淡的香气，像雨后山谷的味道，那白纱衣摆使我想起仪典上少主的风姿。
　　“拿回去吧。”他的声音冷冷地，没有温度。
　　“少主，主人确实诚心悔改，这个香囊颇费了她一番心血，请少主收下。”我仍旧低头弯腰，双手举过头顶。
　　“拿回去。”他声音更冷了，好像比刚才更加生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形势似乎比我想象的要糟糕，怕是主人难以接受的。一想到主人受的委屈，我日夜的操劳，少主的冷绝，不知怎的心里就十分生气。见到少主转身，我突然鼓起勇气几步走到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盯住那双漂亮的眼睛道，“少主，主人一心扑在您的身上，什么都想着您、念着您，难道您就不能原谅她这一回吗？”
　　他皱着眉头，眼神冷冽，“你就这么希望我收下这个香囊？”他刻意在香囊上加重了音，就好像跟这俩字有仇似的。
　　我不懂，但是我想让他知道他做得不对，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也不甘示弱，冷笑着，“好，很好，那我就偏不收下，青一，带她出去。”说罢便越过我，再也没转过身来。
　　旁边的仆从拉了拉我的袖子，见我不动，一个劲儿使眼色，这才引我出了后园。
　　回来后，主人自然是大闹了一番，但是也不敢再到少主面前放肆，于是摔了茶碗、砸了桌椅，折腾到后半夜才肯罢休。
　　第二天，我拿着那只香囊，左右觉得不对劲，少主应该不是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啊，下人们都传少主心胸宽广、体恤亲和，颇有君子风范，难道也只是传言？
　　容止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见我沉思，好奇地询问。我便告诉他，少主不肯原谅主人，送去的香囊连看都不看，白费了我几夜的心血。
　　他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事情呢，他不要正好给我啊，不要浪费了，这药材可是有时效的呢。”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对，便把那只香囊给了他。
　　他闻了闻味道，又端详了一下花样，憋着嘴道，“唉，我这是什么命，总是捡大哥不要的，下次你专门绣个我喜欢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要还我。”我伸手就要去抓。
　　他灵巧一躲，“那哪成，你给我的休想再要回去。”说完便直接挂在腰间，“怎么样，好看不？”
　　他腰间那玉佩挂坠花样繁复，与这素净的香囊实在不搭，我瞅了瞅，迟疑着说，“不是很配，要不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个？”
　　他一把捂住，“谁说不配，我觉得配的很。”
　　又过了几日，一天清晨，天没大亮的时候便有人敲门，声音急促而低沉，似乎有急事，却又怕惊扰到旁人一般。我披了衣衫，掌着灯，开了门闩，吃惊地发现竟是泓润少主的贴身护卫西则。
　　“你家主人是不是去山下围猎了？”西则急急忙忙地问，跳着脚左瞅右瞅。
　　我点点头，实在有些发蒙，“主人没在，确实跟着去围猎了，大家都知道这事儿啊，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心里突然不安，赶紧抓着他的胳膊，“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没事，不在就好。”他有些不自然地说。
　　我更加迷惑地看着他。
　　灯光下，他脸上似乎升起红晕，别扭起来，“那个，少主说让你去长安阁一趟，带上上次那个香囊。”
　　“少主不是说不要嘛。”提到这个，我有些埋怨。
　　“那是～”他顿了顿，更加不自然起来，“少主说了，赔礼不能只赔一次，别人不原谅就不赔了，这是半途而废。总之，你带上跟着我走就是。”
　　“给不了，香囊没有了。”
　　“啊？真给人啦？”西则愁的团团转，嘟囔着，“这下子情况不妙啊。”
　　“你怎么知道我送人了？”我疑惑地问。
　　“没有啊，我没说啊。”他结结巴巴地说，“那现做能成吗？”
　　“能成，等个十天半个月，我家主人亲自送过去。”我狡黠一笑。这可不是我们上赶着的，是人家巴巴找来的，主人听了肯定解气。哪知西则点点头，又摇摇头，认真地说，“就上次那个，一模一样的，你送过来，跟上次一样，千万记住啊！”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后便离开了。我呆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想弃就弃，想要就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找来压箱底的存货，从里面精心挑选了一些红红绿绿的布料，虽然颜色浮夸了一些，耐不住是主人偏好的，她也肯定不会多说什么，但是泓润少主就应该没那么喜欢了吧。
　　想到这，我更添了几分斗志，兴致勃勃地小心缝制好，自然不肖几个时辰便做好了一个香囊，模样绝对是不错的款式，针脚也细腻，以确保少主不喜也不会动怒。
　　过了几日，我捧着那个香囊，再一次站在少主的面前。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是在长安阁寝殿里，也没有天女在侧。泓润少主倚靠在茶几边，慢悠悠地翻看着书页，香烟袅袅、如诗似画。
　　“少主，原来那个香囊沾了污秽，这个是主人先前缝制的，也是十分得用心。”我恭谨地送上前去。
　　他向我手中扫了一眼，伸手接过香囊，左翻右看，显得十分有兴致，“这个香囊虽然跟上次那个不一样，但是也算精巧用心、别有特色。”说完便在衣摆玉扣那挂上试了试。
　　我简直要瞪出了双眼，有些良心发现地迟疑道，“少主，您看这个颜色，是否过于鲜艳？奴婢手脚粗笨，要不要再去改改？”
　　“不用，这个甚好。”
　　这时西则端着一碟茶点走了过来，放在了少主身边的茶几上，我看见少主飞快地将那个香囊从玉扣取下收入怀中。
　　“给她吧，我今天状态还好。”他抬手轻指，正是我的方向。
　　“少主，这是照着食疗的方子做的，要不我命厨房再另做一盘？”西则小心地问。
　　“不用，这个做出来的味道实在寡淡，我今天没有食欲，实在吃不下，稍有点甜，你不嫌弃吧？”他转过头来似有些期待地看着我。
　　我确实没办法说出嫌弃的话，况且甜食本来就是我的心头好，于是一个劲儿摆手，“不嫌弃，不嫌弃，我喜欢吃甜的。”
　　开开心心地接过来西则手中的食盘，我仔细品尝了一下，味道哪有寡淡，明明香甜可口得很，少主怕不是味觉有问题吧？这样想着，我便吃的十分坦然，自顾自歪在了旁边的软椅上，心里十足十的开心。
　　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只是一瞬间，我突然看到泓润少主的一抹浅笑，如冬日暖阳、春风拂面一般，让人心神荡漾，同时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好像在心里疯狂地潜滋暗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