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椟》骁途

4、第四章

　　我竟然很想很想留住那抹笑，不惜一切代价。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泓润少主慢慢转过脸来，看着我。我发现他的眼睛里有很温柔很温柔的一汪水，不自觉得沉沦其中，连同手上的动作都停住了。
　　“好看吗？”他嘴角噙着笑淡淡地说。
　　我这才惊觉失态，忙低下头，却不想被一块糕点卡住，于是拼了命地咳嗽起来。
　　哼，好自恋的少主，这是想让别人夸他么？我这样想着，心却像掉进蜜糖里，甜丝丝、美滋滋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着糕点，不再说一句话，而少主也转过身去接着读他的书，微风荡起纱幔，十分惬意而自然，我多想时光可以停留在这一刻。
　　不多时，西则端来一只玉碗，那玉碗细腻剔透，泛着柔和的微光，里面的琥珀色汤水尤其显眼。
　　少主皱起眉头，“挑了这么多药材，配来配去的，也没见有什么起效，反而越发的苦，不喝也罢。”
　　“少主，前阵子打翻的药汤短时间内实在熬不出来，神医已经派人去各地搜罗了，少说也要个把月，您将就着用，怎么说对身体也没坏处。”西则为难地仍旧端着那碗汤药，苦口婆心地劝着。
　　打翻汤药这事儿说的应该是主人大闹长安阁那次吧？难怪少主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原来是这个缘故，倒让我觉得主人有几分理亏了。我担心地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更是心中焦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站起身来毛遂自荐道，“奴婢之前在药房帮过忙，也喜欢研究这些，少主若不嫌弃，奴婢可能看看熬汤的药材？”
　　西则刚要说话，被少主一把拦住，笑眯眯地说，“好呀，我身子不好，以后恐怕还得多麻烦你呢。西则，带着梓潼去密室。”
　　我眼见着少主瞪了西则一眼，西则便乖乖带我转入里屋去了。
　　所谓的密室当然得要十分隐秘，但是我却没料到它竟隐秘至此。
　　西则将一块黑色绸布蒙在我的眼睛上，扶着我小心翼翼地约莫走过好几个门，而我惊诧的是我们出发的地方原本只是一间狭小的内室，到底触碰了哪些机关才打开了这么多关卡。
　　我只听得耳边一会是呼呼地风声，干燥凛冽，一会是潺潺的流水声，轻灵悦耳，鼻间灌满了桂花的香气、水塘的土腥气和大海的咸湿气，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突然一股刺鼻的药草味儿扑面而来，浓郁地让人有些窒息。
　　眼睛的绸布被取下，面前的图景越来越清晰。我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地方居然别有洞天。远处一帘瀑布挂在悬崖峭壁上，水花飞溅，正砸在下方一池深潭里，环绕四周生长着许多锯齿叶片的植物，头顶浅粉色小花，甚是可爱。
　　“之前的药材一时半会无法收集，只能用这种药材暂行替代，但是少主用了几次，总是不见功效。”西则介绍着，带我走近深潭边，有几株药草的花朵呈现血一般的鲜红色，他小心地将一朵小花采摘下来，“这花就是入药部分，神医特意叮嘱，血红的才算成熟，七年才成熟一朵，极其难得。”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去摘，却不料一个不注意被叶片划伤了口子，血珠瞬间滚了出来，染到手中的花朵，竟被那花一下子吸收进去，看得我目瞪口呆。
　　吸收了鲜血的花朵越发鲜艳，似有幽幽光晕环绕。
　　西则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只说应该没有大碍，因为十分难得，遂将那朵也收入药囊，其余的倒不敢让我再摘了，怕我伤口未愈合再出现别的状况。
　　我顺从地点点头，但心里其实觉得并没有什么。
　　出了密室，我又交代加几味补气补血的药材，西则应承着，记下来准备去熬汤，我则到主殿请示要回去了。
　　泓润少主瞅了我一眼，低下头去继续看书，我以为他同意了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他慢悠悠地说，“西则熬的药实在难以下咽，你既然已经帮着挑选了药材，不如一起帮着看看熬煮的有什么问题。”
　　我只会挑拣药材，不会熬药啊喂。
　　虽然我很想要为少主尽一份绵薄之力，但是熬药这个力却委实使不上劲。
　　我沮丧地想，十分为难地正要回话，就听泓润少主急促地咳了起来，一声一声，显得很是难受，他哑着嗓子，低声道，“我这病总不见好，辛苦你帮着看看。”
　　“少主没事儿吧？”我关切地几步走上前去，一手扶住他的胳臂，一手抚着他的背顺气。
　　忽然，他一只手轻轻握住我的，身体慢慢倚靠过来，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身体都有些发抖，似乎比刚才严重多了。
　　虽然明明知道少主是因为难受的无意之举，我的心脏却噗通噗通直跳，脸上也有些发热。
　　“少主，我扶您躺下吧。”见他轻轻点头，我把小茶几搬到旁边，拉过来软枕，努力托着他的背慢慢躺好。
　　他偎在毯子里，身体瑟缩，眼睛紧闭，脸上、脖子上像煮熟的虾子一般红。
　　我以为他是发烧，便去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攥住，拽在怀里。
　　他毫无意识，我却满脸通红，只能任由他抓着我一只手。
　　我细细观赏起少主的睡颜，觉得他真是个顶好看顶好看的人儿。长长的睫毛轻颤，挺直的鼻梁，有些许急促地呼吸声，尤其是那个朱红的嘴巴，轮廓分明，红艳欲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
　　我这样看着，嘴角不知不觉挂着微笑，任由自己的意乱情迷。
　　正在这时，西则突然说，“姑娘，少主睡着啦？”
　　我这才意识到他站在我旁边，吓了一跳，赶紧抽出手，羞赧地别过脸来，慌张道，“是，是啊。”
　　“哦。”西则为难地看了看盘中的玉碗，“刚熬的汤药，凉了就不好了，这可怎么办呢？”
　　“西则哥哥，要不你把汤药给我吧，我看看能不能叫醒少主。”
　　“也好，那就有劳姑娘了。”西则笑着说，转身把玉盘放在旁边便离开了，还顺手从外面关好了门。
　　偌大的长安阁瞬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和我心上的那个人。满室寂静，显得我的心跳声更加剧烈，他的呼吸声更加急促。
　　我呆了片刻，才意识到还要想办法让少主吃药才行，于是轻轻地凑上前去，小声唤道，“少主，少主。”
　　他却完全没有知觉般，仍旧沉睡，脸色却越来越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下来。
　　我摸了摸他的手，冰的吓人，于是更加着急地叫他。
　　他毫无反应，胸口用力起伏着，突然一扭头，吐出了一口鲜血。
　　我心急如焚，着慌得不行，连忙从身上抽出手帕去擦，嘴角、毛毯、床榻、地上都是血迹，上上下下胡乱擦了一遍。
　　留意到旁边的玉盘，我赶紧端起来，舀了一勺凑到少主嘴边。他却紧抿着嘴巴，怎么喂也喂不进去，药汤顺着那修长白皙的脖颈流下，一会便浪费了大半。
　　我急得不行，稍一沉吟，鼓起勇气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嘴对嘴帮他喂下。他的嘴唇冰凉柔软，是陌生又蛊惑的感觉，让人迷乱。
　　刚开始，他意识混沌，轻晃着头，似有拒意，后来便乖顺地如孩童一般。
　　好不容易喂完了药，我用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一手扶着床沿，踉跄起身后，感觉双腿发麻，身体酸软地立马要倒下去。
　　我看着少主，他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呼吸也均匀有力起来，像是睡熟了，只是那个嘴唇被我蹂躏地红艳非常。
　　我放下心来，慢慢走出了长安阁，轻轻带上门，心里祈愿着少主能有一个平静的好梦。
　　翌日，西则早早就来找我，说是少主服了我的方子效果很好，对我很是赞赏，请我去长安阁回话。
　　我听了心里也非常高兴，又想起昨日情形，脸上热热的。
　　西则并未深究我的异常，只笑着在前面带路，转过几个角门，在一条颀长的林荫小路上，我看见泓润少主正侧身站在那边，似乎若有所思。
　　“少主，梓潼姑娘到了。”西则上前行礼禀告，随即便退了下去。
　　泓润少主微笑地看着我，没有说话，眼中却波光婉转，“走，我带你转转。”
　　等我移步上前，他便轻踱步子，与我并排走着，时不时瞅向我。
　　“谢谢你。”他极轻极轻地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昨日，昨日我帮他采了药材，配了方子，擦了血迹，喂了汤水，他到底说的是哪个呢？
　　不管是哪个，都让我脸上一红，我没有说话，却把头埋得更低。
　　“这个。”少主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正是我昨天慌乱间落在长安阁那块，只听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不可以给我？”
　　我心乱如麻，砰砰直跳，内心充斥着喜悦，刚想要点头，却惊觉到，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只是一名下人，对少主心存幻想本就不该，让他产生误会就更加不对，何况少主乃是主人朝思暮想的人儿，主人对我有恩，我又怎么能恩将仇报，这样想着，后背竟然濡湿了一大片。
　　我忍着心痛，回避着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奴婢这方帕子有些脏，还请少主能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