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椟》骁途

22、第二十二章

　　“可能施法窥探神识？”我问。

　　明川摇了摇头：“且不论天女神识无法窥探，即便是侍椟，人心难测，窥探到的记忆有真有病假，怎么能说得清楚呢。”

　　我点了点头，迟疑半刻：“那该如何？”

　　明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脸色郁郁道：“天女是否已与侍椟行了合寝之礼？”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话，刹时红了一整张脸，小声说：“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明川直直看着我，语气切切地说：“如是，侍椟便完成了他的一部分使命，无需时刻侍奉天女在侧，等下任天女诞下之后再召回他也不迟。”

　　我迟疑道：“你是说？”

　　心情莫名的有些沉郁，我踢踢踏踏踱回殿内。

　　这样对梓潼和他都是好事吧，我应该做了我该做的。

　　这样想着，软床边柜子里的卷抽抽动了一下。我定睛看去，见那上面白光一闪，似有灵力驱动。

　　“谁！”我大喝一声，倏地起身，手心翻起，聚敛了灵气，只待攻击。

　　一道黑影隐匿在角落里，似乎是个人形。

　　是画卷中那个黑影！

　　发现我察觉到，黑影一晃眼便不见了踪迹。我立马抬脚跟上，跑到门边，哪里还有黑影的踪迹。

　　不过我倒是从空气中嗅到了煞气与灵气混合的味道，这个人兼修二道？

　　此时，门边的把手上一个黑点引起了我的注意，侍瓦阁做事从来都是细致认真，断不会在如此显眼的地方留下脏尘，难道是刚才的黑影留下的？

　　我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个黑点，立马一层黏腻腻的油脂沾满了指腹。凑到鼻间一问，竟有一些甜腻的脂粉气。

　　将灵力注入其中后，一股粉红色的气雾铺面而来，我的身体瞬间倒地，意识却追逐气雾进入了一片虚空。

　　与其说是虚空，不如说是黑影所在的灵幻世界，记载着此人的意识体验，却可能不是真实经历过的事情。可能在现实中，黑影受了皮外伤，在灵幻世界里则是被人结结实实捅了一剑，只是感觉相似相同罢了。可即便如此，也可以通过灵幻世界大体摸出来黑影的所感，为以后寻找此人寻找线索。

　　睁开眼后，面前是一个集镇，人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还有挎着篮子、背着包袱的男男女女在摊子前讨价还价。

　　虽然我的衣着在这群人里很是突兀，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我。

　　一个素衣男子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明明我两手空空，他却转头像是从我手里挽过了布包，布包不深，有一些竹笋和芥菜冒出了头，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地上下摇晃。

　　这个男子好生熟悉，我想了一会，竟然是风刹。

　　见我眼色古怪，风刹奇怪地看了看我，温柔道：“娘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娘子？！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说话。他倒不甚在意，抓住我手，款款说着些家长里短的话：“娘子不必忧心，我昨天就跟娘子说了，我们夫妻生生世世在一处。虽然没有梧生的契约牵扯，可走到哪里都不会丢。”他用力攥了攥我的手心，把牵着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微微笑着，给了我莫大的暖意和信心。

　　梧生又是谁？

　　仿佛身体不是我的，我既无法问出声，也不自觉跟着他往前走。就这样拐过了一条条小径，来到一间普普通通的青砖小屋门前。

　　风刹看着我，眼睛闪闪，满是笑意：“走吧，刚怕你突然不见了，匆匆忙忙跑出去寻你，粥还在锅里热着呢，要是再不歇火，怕是只能吃锅巴了。”

　　我听见自己的浅笑声，这声音很陌生，不是我的。

　　随他入了内室，一股炝糊的气味铺面而来，我不禁拧了拧鼻子。他满脸难色，不好意思地小跑到火炉小灶前，迅疾掀开锅盖，而后哭笑不得地说：“果真糊了，娘子，看来我们这次真要出去喝西北风了。”

　　我猛然看到了门边一个人影。

　　画面在此停顿，四周场景倏忽闪过，一个个面孔在耳旁略过，带起阵阵凉风，吹乱了鬓角碎发。

　　等时间缓慢下来时，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跪在我的床头，双手用力扳着我的肩膀，眼睛猩红一片，似要把我吞入肚中。他剧烈晃动着我，大声嘶吼道：“为什么，明明是我们之间有契约，为什么你要违背，去跟风刹那个小人？”

　　我被他晃得头晕，那个不属于我熟悉的女声响起，声音中都是冰凉：“因为你出卖了你的灵魂，梧生，你还不知道悔悟吗？”

　　梧生动作一顿，满眼不可置信，他踉跄下了床，在地上走来走去，狂躁地怒喊着：“我出卖了灵魂？滔天的权势谁不想占有？我和恶龙只是互相利用，等我变强杀了它你就无需轮回了呀。可是你又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契约，只是为了跟个大魔头在一起。这都是你的错！”

　　他越说神情越激动，张开手掌扑过来，狠狠扼住了我的脖颈，另一只手大力撕扯我的衣服：“为了让风刹那个大魔头活下来，你倒是大方，把大半灵魄都给了他，要是没有我这半，你叫什么天女？！你不是一直想要吗？我给你啊……”

　　我感到冰冷的窒息，紧紧攥住他的手，身上却酸软异常，半点力气也用不上。不一会，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我听到他说：“既然早晚要死，不如行了合寝之礼一起死，不能只让风刹那魔头占尽便宜。”

　　他郑重点点头：“天女，有隔阂在前，不可不提防啊。”

　　“我知道了，就按你所言。”我下定了决心。

　　晌午过后，我走去了侍瓦阁，阁中屋落林立，虽不宽敞，胜在干净。可即便如此，让他堂堂一介山主蜗居在此地，也着实是委屈他了。泓润住的是十分偏僻的一个院子，独门独户，竹林深深、静谧沉寂，与阁中其他院落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我缓缓步入堂屋内，见泓润正在手腕上捆绑药纱，明白了他是如何费力帮我治伤的，心中有些感激。再想到明川说的那些话，又觉得有些犹豫。

　　他抬眼见我来了，脸上红霞一扇而过，站起身，却不行礼。

　　我并不怪罪，寻了个凳子坐下，示意他不要拘束。

　　“泓润。”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很欣慰你值守尽责，虽然还了我灵魄，但你我同命，只要我害活着，你必康健无事。至于以后，待我诞下下人天女，魂归天泽，还得你守好契约，依约行事。”

　　“你要说什么？”他突然打断我，语气有些不悦。

　　我是个大度的天女，自然不会跟侍从计较，于是整理了情绪，颇有些语重心长道：“你是侍椟，却不是仆从，不需要时时侍奉在侧。我知道你继任君罗山山主没多久，山中大小事务都需要你来执掌，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暂且回君罗山，如果我身陨，明川必会托信给你，到时你再回来……”

　　“你是让我回山上等着你的死讯？”他语调变得有些冷，“还是单纯看不惯我想赶我走。”

　　“也不是。”我忙解释，生怕刺痛了这个后生脆弱的心脏。

　　可是我对这个后生还是知之甚少，待我这么说了，却见他刚刚冰冷的脸孔立马像春日融雪一样，变得生动起来。只见他咧嘴一笑，嘴角似乎噙着丝丝坏意：“山上事务我已经交给容止了，容止天女应该听说过吧，很是端正靠谱。所以目前我浑身无事，就喜欢干些侍奉在侧的活计，还希望天女能够充分信任，多多在旁指导和提携。”

　　他把“在侧”、“在旁”的字眼扎扎实实地加重了语气。

　　容止我自是知晓的，不仅知晓，还曾经拜他所赐，压了一些铜板账在身上。

　　他眼角带笑，眼神恳切，脸色却是煞白。我猜测他许是为治疗我的伤疾，自己旧病复发，遂谈叹了口气：“泓润，我知道你在执着什么，可是我实在不是你的梓潼。你我有契约不假，但对你的好意我总是受之有愧。我答应你，在我死后，拼却性命保留梓潼一份记忆，你再想办法将她复原吧。”

　　我心生悲凉，却也知道必须如此。如果他一味将给梓潼的爱意加注在我的身上，不说我可能会动摇，单就天女大业来说也是极不利的。我明白我最终的结局，可能只有这样，只有答应他保住他的梓潼，他才会安心履命，安然看我赴死吧。

　　“梓潼。”他轻声唤我，声音中满是小心翼翼的凄凉。

　　“我不是梓潼！”我大声喊了一声，随即觉得不妥，整理好情绪，微笑着转过身，故作云淡风轻道：“我是天女，不是你的梓潼，希望你认清这一点，等我死后，我会把梓潼还给你。”

　　说完，我再不敢停留，大步流星地出了堂屋。

　　翌日，我去赏荷塘，见到珍美阁的领班带着一众仆从经过，里面却没有泓润。

　　我拦住领班，问：“侍椟呢？”

　　领班恭谨回道：“今天早晨，仆从们去找侍椟，他却不在屋内，不知道去哪了。”

　　“哦。”我答应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们去忙。

　　许是离开了吧，明川倒是没有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