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椟》骁途

20、第二十章

　　我手心向上一台，将他迎起来：“此事不怪你，你尽力了。”而后，我指了指四周：“这永中城刚现了神光，恐怕世人颇多揣度，再生出些不轨之心，你帮我将这些处理一下吧。”

　　明川应声允诺，从宽袍大袖中取出一方形香炉，香炉像是琉璃制成，晶莹剔透、华光溢彩，盖上两个小巧别致的玉环炉脚，乍一看还以为是两环羊脂奶水，无风而动、上下翩飞，真是十分有趣。

　　只见明川小心揭盖那香炉盖子，五彩缤纷的光点蹦蹦跳跳溢了出来，本来无风，它们却像乘风而起、四处飘散，不一会，便覆盖了永中城大大小小的街道。

　　街面上刚刚嘈杂的声音顿停，人们爬起来、站起身，迷惑地来回张望，似乎丢失了刚刚的记忆。

　　明川右手掐指，转而向我作揖道：“天女，永中城百姓记忆已销，神光出现的光阴已截除。”

　　我点点头，轻声说：“走吧。”便带着明川和泓润离开了。

　　天女自有栖息之地，只不过需要觉醒后的神力作为钥匙方可觉知和进入。

　　我们驭气而行，整整三十里路，左右用了不过半刻钟，便到了君罗山脚下，这在之前是想也不敢想的。

　　泓润不甚明白地看向我。

　　我知道他有所疑惑，抚摸着身旁粗壮斑驳的树干：“原来我一直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家啊。”说完，双手握十合印，掌间立刻出现了一个刀柄，刀柄向下震颤作响，哗哗哗哗，其上显出如水的刀刃，水流湍急旋转，样式变化不定，锋利处可削铁如泥，钝裂处能击打神识。

　　我伸手握住刀柄，，刀刃向下，对准那老树旁边的一块巨石猛劈下去，咣！石头瞬间崩裂，万千块小石子飞溅而来，却被我的防护屏障遮挡弹出。这些石子如利剑一样划破周遭的灌木、草丛，地上瞬间一片狼藉，石子却在抵达地面时立刻化为了齑粉。

　　巨石原来所在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石门，还未等我们靠近，石门便幽幽自行打开了。

　　石门内更是别具洞天，殿堂林立、宅院错落，纵横绵延不知其几，虽是建在君罗山下，却似乎深得望不到头，十分奇怪。

　　我们走进一处正殿，上书“天穹无极”四个字，内里桌椅、画卷、茶盏一应俱全，甚至墙角的美人靠上那床毯子都崭新如初，就像一直有人居住于此。我大约对四周景物有点印象，也能想起温暖的臂弯，却对见过的人毫无印象。

　　明川上前恭谨道：“天女稍后，且等我将侍从唤醒。”说着踢脚走到门边，一摆手，半空云雾中一众人影便落了下来，皆走上前与我行礼：“天女神尊，敬听差遣。”

　　我让明川带一众下人暂去安顿。

　　明川领命后，冲一旁的泓润冷声道：“请侍椟随我来，仆从的房间需要一同分配。”

　　泓润瞅向我，见我倚在美人靠上，神情怠倦、低首闭目，一只手微微直着头。他并未说什么，嘴角抿了抿，神情落寞地跟着明川去了。

　　虽然我合着眼睛，但是他的所有情状都通过觉知之力，尽收我的眼底。
　　作为一名天女，我实在清楚的很，背上的责任多重，我绝对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犹疑。

　　之所以这样告诫自己，是因为我体内的那个“梓潼”总是在见到泓润的时候莫名悸动。

　　这是他们两人的缘，也是他们的孽，我作为旁人主宰不了，也干涉不了，待到身死道消，我想我会尽力成全他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明川献上一个画卷，说是我母亲身陨之前留下的。

　　我看着那精美的卷筒，犹豫再三竟然不敢去启开。

　　“天女，天女。”明川轻声唤我。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还僵在半空之中，于是苦涩一笑，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而后，抓起卷筒，慢慢掀起。

　　随着筒盖打开，一束微光从里面弹出，直射入殿边的虚空镜中，似梦似幻间，无数梦中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那是我的母亲。

　　可是画面并不是母亲在同我讲话，而是好像在一个黑洞洞的房间内，我能隐约看到迎风吹起的纱幔，还有拐角处一个不知是人还是什么的影子。

　　画面里母亲正在温柔抚摸着摇篮里的婴儿，显而易见那个婴孩应该就是我。

　　画中一瞬间，只见一片白亮的光芒闪过，传来母亲撕心裂肺般的喊叫“你站住！”再看时，摇篮内已经空空如也。

　　画面到此为止，我愣愣看着，心脏突突跳了起来。难道母亲并不是想与我畅述母女之情，而是想告诉我一些什么事情，一些关于我经历的事情。按照惯例，下任天女由侍椟托付可靠之人抚养长大，在我之前从未出过错。天女长大及笄后即可上任掌权，调遣仙界辅佐之人。可是我却是被人拐卖到君罗山，浑浑噩噩经过了一些事情后，到了如今十八岁，即将与恶龙决战之前才匆匆觉醒，执掌无极殿。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又想告诉我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加之身上炼魔阵中所种煞气，一时气血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明川刚刚也是疑惑地看着画卷半晌，这时意识到我身体不适，忙过来帮我注入灵力。

　　我摆摆手，无力地说了声“不用，没甚大碍。”

　　明川确实一惊：“天女怎么种了如此多的煞气，在什么阵法中的？”

　　我想起炼魔阵中种种，感觉心中的“梓潼”情绪十分激动，看来这件事情对她打击很大，叹了口气，于是说：“并不算是我中的，乃是我之前的分身受的。”

　　“我晓得天女曾受苦分化，什么分身不分身，都是天女您啊，这煞气如此厉害，怕是用上了仙界法宝。”他不由我分说，从袖中取出一只药箱，锋利的细针捏在手里，有些犹豫地说：“这是灵幻针，会比较疼，天女千万忍住，针液有麻醉效果，可能会产生轻微的幻觉，若是受不住可随时叫我停下。”

　　身上的煞气开始侵入百骸、进入内腹，喉头一阵阵腥甜涌了上来。我咬牙点点头：“明川，你尽快些，我有其他事情安排。”

　　见着我的样子，明川眉头紧了紧，有些心疼道：“卑职遵命。”话落间，密密麻麻的灵幻针便由灵力推动着扎了下来。那针虽是凡界针形，却与其大不相同，除了扎下来的刺痛，便是感觉到针孔逐渐变大，身上好像破成了一个个大洞，如筛子一样连同血肉全部暴露在空气中。明明那么细小的两脚针，却在体内合着脉搏的节拍收缩扩张，似有生命般到处横飞。阵中药液流下来，开始有种冰冰凉凉的感觉，立刻便觉腐骨蚀心，苦痛至极。

　　这边是他说的“比较疼”？！

　　我在心里偷偷问候了他八辈祖宗，即便知道他是为了我好，觉得此时不痛骂一顿实在对不住自己的这副脆弱的小身板。

　　正当这样想时，我却突然愣怔住了。

　　我是天女，无情无欲、心怀大爱，本该秉承普度众生之责忍受一切，却为何为了点疼在此作小女儿状态？

　　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难道是小言？

　　我刚想到这，猛一抬头，看见门边的泓润，他似乎刚巧从殿门前走过，神色不明，然后我意识到他向我跑来的脚步，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灵幻针带我进入了幻境。

　　幻境中是一处极其潮湿阴郁的房间，屋顶上传来滴答滴答的流水声。我用手指轻点墙壁，却仿佛碰到水面一样，在空中出现片片涟漪。画面一转，我低着头，感觉双手被沉重的锁链捆绑着，一束剑光闪到了我的眼睛，虽然没有抬起头，却看见了泓润的脸。他的脸色十分不好，狠绝狰狞、悲痛隐忍，握剑的手都在颤抖，我想起来我曾经在小言的记忆里看见过这个画面，难道这是小言经历的事情？他明明没有举剑，剑身光洁如初，但是我的左胸破了一个黑洞洞的大口子，浓黑色的血液顺着口子涌了出来，我看到了泓润眼里的惊恐，然后瞥见一个影子从墙角划走。

　　那个影子好熟悉，是画卷中的那个影子，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动作，应该不会错。

　　泓润与黑影认识？他们是一起的？又对我母亲做了什么？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明所以，正要脱离了幻境中的躯体前去查看时，被一股大力猛地拉出。

　　醒过神来的时候，我正与泓润十指交叠，靠得极近。他闭着眼睛，额角冒汗，源源不断地灵力从他手中传递入我身体内。

　　我突然大力一推，踉跄着一扭身，身旁在明川快速将我接住。

　　额角的冷汗滑落下来，鬓边发丝凌乱，我无力地倚靠在明川怀里，眼神冷厉，斥责道：“除非天女召唤，任何侍从皆不得随意进入无极殿。侍椟该当遵规守矩，莫要坏了规矩！”

　　泓润的眼神很是受伤，他右手撑地，缓缓起身，迟疑了一下后，双手行礼道：“谨遵天女教诲。”，说罢，便摇摇晃晃向殿外走去。

　　“侍椟。”我轻轻叫道，便见那个颓废的背影立刻停住。

　　叹了口气，我缓和了语气，使声线显得更加慈爱一些，教导他说：“我知道你与梓潼有情，可我不是她，希望你谨记这一点，以后莫要冒冒失失豁出半身修为去救人，你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一片安静，过了不知多久，我听见他慢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更让人以为是听到的风声而不是人声。但是我却听到了，他说：“梓潼就是你，你只是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