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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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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刹始终跟在我身后,看着我的背景,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拐过一个路口,我站定,转身看着他,冷冷说道:“你还要跟我到几时?魔君大人。”
他低着头,语气稍缓:“丫头,你还能像跟之前那样跟我说话么?”
“不能!”我斩钉截铁,态度冷硬:“我不知道你还有泓润,你们到底在背后隐瞒了多少,我被你们团团把在手中而不自知,魔君大人还想让我温良恭谦地对待吗?”
他叹了口气:“丫头,我也不是故意这么做,我发誓没有害你的心思。”
“现在没有,恐怕以前是有的吧。”我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看到他迟滞了一下,楞在当场。
内心冷笑,果然如此。
我毫不客气转身离开,身后再没有他尾随的脚步声。
回到倚翠楼,我快速察看了一下四周,见并无可疑的迹象,遂进入后院,直接到了自己屋子。
小言还在屋内,斜靠在床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我与小言相融几次,虽然最终还是失败了,但是令人欣慰的是,她越来越有我之前的气息,行事做派也更加有生气。
我拉过凳子,就这么挨着她坐下,从怀中拿出延灵珠。
延灵珠一入掌心,被灵气催动,立马闪耀出缤纷光芒,那光芒逐渐明亮,像极了一盏明灯。
小言揉着眼睛,看见我手里的珠子,凑上来瞧了又瞧。
我笑了笑:“小言,你想成为完整的自己吗?”
她抬眼看我,点了点头。
我拉过她的手,将延灵珠交到她手里,自己的手覆于她之上:“闭上眼睛,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恍惚中,是一夜大雪纷飞,远处白茫茫一片,有呼呼风声夹杂在耳畔,天地都在缓慢地旋转。
我只觉得自己是一片虚空,没有实体得四处飘荡,双手努力想抓到些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雪地里,是小言驻足张望,眼神中都是迷茫,她手中还握着那只延灵珠。
现在她的样子并不是在倚翠楼中那个小屋里的样子,而是穿着五年前君罗山侍女衣服,头发披散着,有两条俏皮的小辫子披在肩头,那是泓润冠礼那年我的打扮。
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年我正满十三岁,按例新添了衣服,新梳了少女发髻。
原来,风刹所说的将我一分为二,我竟是从小言身上分出来那个么,是按照泓润的意愿分出来的那个么。
我虽然知道自己只是梓潼的一部分,却不知只是她很少的那部分。
我慢慢飘过去,看着小言,她显然没有看到我,穿过我正望着远处。
突然,我心口一窒,一个人影从我身上穿过。
那个人影月白长衫,满脸恨意,将剑抵在小言肩膀上,簌簌发丝飘落。
他说:“你换我母亲的命来!”
说完就要将剑往前捅。
我大喊一声不要,哪知为时已晚,小言胸口殷红一片,鲜血汩汩流下,像一汪红色的小泉。
心内大悸,猛一回神,身上、额角冷汗连连。
我捂着心口,那个地方依然痛楚,仿佛刚体会过了被杀之痛。
我看向小言,她正襟危坐,保持着刚入定的姿势,但是双眼紧闭,困在梦魇中出不来了。
这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梦中泓润会说与我有杀母之仇,我困惑不已,但是现在最着急的是要把小言的神识召唤回来。
我拿起延灵珠,将自身灵力注入其中,珠子大放光彩,将灵力在内部运转后投入小言丹田。
随着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小言对外界有了些许反应,她闭眼四处探听着什么,可即便如此,仍旧没有醒来的征兆。
我暗叫不好,起身疾步来到窗口,在后院里寻找风刹的影子,他修为高深,可能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可是没有,院内一片安静。
事不宜迟,我只能求助泓润,即便他不希望我们合体,至少也不会希望其中任何一方受到什么闪失吧。
我送出了传信符,符咒在空中闪了两下便消失了。
接下来的一刻钟,慢的仿佛时间停止了一样。
我心内焦急,却更感四肢百骸疼痛,神识逐渐飘忽起来,像要随时消失一样。
作为从本体剥离出来的那一小部分,我既然与另一半有了延灵珠的连接,便能清晰感觉对方的状态。
如果她要消失,我便也会不复存在了吧。
泓润终于到了,他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我从来没见过堂堂一届山主竟然那么狼狈。
他来了后见着我就大力拉我入怀,我用力挣脱他,甩手便是一巴掌。
他愣怔了一下,揉了揉脸颊,未说什么,也没生气,转身便看向旁边的小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记手刀砍过去,小言立马瘫软在床。
我扒开他,大声吼了一句:“你干什么!”
他拉住我,恳切地说:“你要用延灵珠来给她续命到什么时候?”
我顿了顿,斩钉截铁答道:“续到我与她合体的那一天。”
“那你赢了。”他语气疲惫地说,神情颇有些沮丧。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并未看我,低着头瞅着小言:“如果你没有与她灵力相连,尚可斩断联系,但是现在,若是想保住你,只能让你与她相融,虽然可能以后醒来的只是她。”
“我……”我犹疑了一下,定定看着他:“泓润,我不知道你在密谋什么,但是我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啊,或者说我俩本来就是梓潼的一部分啊,无论祸福,我都应该承担。”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看我,只是颓然地低着头。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保重!”随后便要催动体内灵力。
但见他一把拉住我,紧紧拥我入怀,头扎在我的颈窝,一如之前那样:“可是我爱的只是你啊,不是那个天女梓潼,我爱过的那个人只是你啊,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我内心动容,这么多年了,难得见到他柔软的一面,上次见到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我像之前每次与他约会时那般,轻轻拍着他的背,将一切思谋和怨怒抛之脑后,将一切思念和爱恋重新拾起,我听见自己沙哑又温柔地声音:“泓润,梓潼就是梓潼,不管是天女醒了还是小言醒了,我是他们,你该知道,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情谊便该承认我的一切,我就是我啊,我不可能消失的。”
他抬起头,深深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刻在自己心上。
我向他笑了笑,站起身,催动灵力。
紫色小花盘旋飞转,围绕在我和小言身边,延灵珠光芒万丈,照的屋内通透明亮,仿若进入了天际晴光之中。
一霎后,二人合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慢慢从床上睁开了眼睛。
我,梓潼,平渊大陆的天女,真正觉醒了。
作为天女,天生神力,能感知天地、知晓万物,我灵台从未如此清明,所有的事情在心中像少女皓腕上的手链一般被轻而易举串联起来。我明白了之前那个梓潼的爱意,可也只限于明白而已,内心却毫无波动;知道了小言的忍耐与痛苦,可也只限于知道而已,内心却毫无恨意。苍生在我脚下绵延,生生不息;时间在我眼前展开,奔腾不复。
唯一疑惑的一点便是,我缺失了梓潼在君罗山被划分为二的那段记忆,像是连贯的卷轴突然在某个位置断开,断口几不可见。
我于虚空中抬手,修长剔透的指尖抚摸着那处断口,眉头微微一皱。
屋子另一角,泓润像失了心神一般,踉跄地挪动步伐向我走来,他眼神满是哀伤,眼角甚至挂着几滴泪珠:“梓潼。”
他刚伸出手,便被我严厉呵止:“放肆!”
我看见泓润眼中涌上浓的化不开的忧伤,丧失了灵智一样跌坐在地上。
作为一名天女,是能与子民心灵互通的,我慈悲地伸出右手,手心朝下,正对着他的头顶,一束淡黄色光芒流泻而下,光点纷飞,欢畅跳跃,只不一会,他身上的伤口便不复存在。
我大气开口,语调清冷却温和:“泓润,我理解你对梓潼的爱,可是她已不在,若你不想继续履行侍椟之责,本尊也不会怪你,本尊亦可完成梓潼的心愿。”
“不!”我听见他斩钉截铁的声音。他瘦削秀美的侧脸,形成优美的弧度,隐没在阴影中,而后他忽的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坚定:“我要履行侍椟的责任。”
我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呢。
“好吧。”我只一抬手,淡黄光芒便将他托起:“如你所愿。”
永中城内灵气大盛、光柱冲天,乃是天神降临的大吉兆。街上的算卦瞎子扶着招揽生意的布幡挣扎起身,指着东南方向,激动地全身每个细胞都在颤抖:“我说有神灵保佑,你们不信,这就是天降神谕啊……”七街八道十三巷里都挤满了人,有小孩子跳着脚看热闹的,有大人双手合十胸前匍匐跪拜的,有追逐光柱撞翻货摊的,场面一度十分嘈杂混乱。
我挥手结印,召来掌管凡间灵识的明川。
虽然之前并未见过,但是看着跟前突然俯首行礼的年轻人,我一眼便知道他就是明川。明川是历任天女的仙侍,总领大小事务,距离他上次送我母亲轮回的任务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八年。
“明川总算是等到了天女的召唤。”他语调中有些激动,双手交合,低眉顺目,行的乃是仙界尊礼。
我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肘:“梓潼感谢明川仙君对我母亲的照拂。”
他低着头摇了摇,颇有些惭愧道:“天女言重了,卑职只是尽了本职而已。”
我莞尔一笑,语气郑重,重新说了一遍:“梓潼感谢明川仙君对我母亲的照拂。”
一阵沉默过后,明川语调伤感沉重:“天女,卑职愧不敢当,卑职……卑职能力有限。”说完,就听见
几声窸窸窣窣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