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椟》骁途

12、第十二章

　　如果我此时抬起头就能看见身体出现的奇异变化。

　　仿佛是璀璨的星云一般，从我的身体流泻出来，飞到水牢上空，逐渐盘旋。

　　如果我能仔细听，就能从水牢的缝隙中隐隐听到仙鹤的叫声，仙钟的自鸣声，以及众人的惊呼声。

　　都道那天晚霞缤纷，绵延万里，仙气袅袅，飞腾上空。

　　乃是史无前例的大吉兆。

　　是历任天女满18周岁的祥瑞之景。

　　我竟然忘了，那天我正好18岁，本该是躲起来偷偷庆贺生的。

　　在满天异景汇聚成神光在水牢顶上盘旋时，这才有人闯了进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君罗山的主人，少主的父亲，梧道。

　　奇怪的是，他没有带任何人，只身跑进来，没有使用任何法术。

　　我是在奄奄一息的情况下被他捞起来的。

　　即便我无心自杀，那水牢的阴水也已经涨得没到头顶。

　　手上的锁链一短，接触到空气后，我大口喘息，捡到一条命似的用力呼吸。

　　我当时不知道，其实天女是不可能被淹死的，也不可能被阴水腐蚀灵魄而死，一切只是我的心理作用罢了。

　　意识清明一些后，我才要道谢，发现禁言术还未解开，而且似乎山主也并没有帮我解开的想法。

　　正当我疑惑时，他快速用缚灵锁将我捆住，一念咒，倏忽间便到了专门看押重要囚犯的山狱。

　　原来他并不是想要救我，而是害怕我逃出去或者被他人找到。

　　我看了看身上的缚灵锁，又瞅了瞅那牢不可摧的山狱，他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想必是听了若心主人的话，认定我要谋杀少主，因为爱子心态，务必要杀死我以解心头之恨吧。

　　“你想知道你父母的事情吗？”山主突然问。

　　我抬起头，无法说话，示意他说下去。

　　“那是顿孽缘，如果不是你母亲你父亲也不会死，她实在是个自私的女人。”他说这话时眼睛中饱含着愤怒，“即便是天道又如何，谁都没有权力去定别人的生死。”

　　我偷偷白了他一眼，他何尝不是在这样定我的生死。

　　他却好像没看见我的反应，自顾说：“你父母最后是死于恶龙口中，如果想要报仇就应该找恶龙去报仇。”

　　这个消息着实震惊到我。

　　“是的，找恶龙报仇，我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他看着我自己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和泓润的一些事情，我想跟你说，放弃吧，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可能是我眼中的悲伤感染到了他，他低着都，情绪低落地缓缓向门口走去，临了，小声说：“你的眉眼有一点像你的父亲，希望他在天之灵能体谅我。”

　　这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我实在理不出什么头绪。

　　他跟我父母亲都认识，而且交情很深？我父母死于非命，被恶龙吞噬？之前他并未对我有任何的关注，这是刚认出我？怎么认出的？泓润少主知道这些事情吗？

　　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海中轮转。

　　要想为父母报仇，就要听命于他，与恶龙一战。

　　这句话我我似乎在哪个地方听到过，至于在哪听到过，我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水牢的阴水虽不足以致我性命，但是毁人灵魄，消人心智还是有些作用的。

　　想不起来便不要再想了。

　　我觉得自己今天经历得够多了。

　　我蜷缩在墙角，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温柔地男声叹了口气，然后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抚上我的额角：“潼儿，别怪我，我本不想瞒你，又怕你莽撞行事危害性命，你且等着我，我一定向父亲求情救你出来。”

　　那声线低哑，似乎是个很熟悉的声音。

　　我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了。

　　谁呢？

　　翌日清晨，当阳光透过山狱的高墙透射进来后，我感受了温暖。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知道自己背负杀父杀母之仇，只有向恶龙讨还才能平息心内恨意。

　　谁能让我杀了恶龙，谁就是我的恩人。

　　不知道过了多少春秋，轮转了多少日月，我总是想着出去寻找恶龙复仇。

　　这里的山主答应我，有了机会一定放我出来，他也在帮助我寻找复仇的机会。

　　我在山狱里获得了修炼了书籍，是山主给我的。

　　他待我很好，但是一直不让我出来，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的决心是这么坚决，难道他还怕我跑了不成。

　　我从书籍中尝试修炼各种各样的功法。

　　其中最重要的一种便是以身殉道，血债血偿。

　　作为一名立志复仇的死侍，这是我必经的道路。

　　每次我都全神贯注。

　　每次都呕出大口大口地鲜血。

　　那血落到地面上，不一会变会生长出淡蓝淡蓝的小花，十分奇妙。

　　山主解释说，这是我体内的某种毒物所致，没有大碍，只需要功夫日益精进即可恢复。

　　于是我更加勤勉修炼。

　　其实有意见事情特别奇怪。

　　那就是，总是有一个人在山主不在的时候偷偷过来，一遍遍念着“梓潼”的名字。

　　他说我叫梓潼。

　　梓潼，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他的样子却有几分熟悉。

　　有一次，我问他：“我们之前见过吗？”

　　他声音悲伤：“潼儿，我是你的泓润哥哥。”

　　我摇摇头，示意我并不认识他。

　　他说他要救我出来，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他知道了我们命运般的姻缘。

　　他露出手臂给我看，那有一条红色的丝线，极其微弱地蜿蜒连接到我的手臂上。

　　在我手臂的伤口处戛然而断。

　　“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缘分。”他语气坚定却伤感，“不管是魔族还是父亲都不能可能得逞，我会救你出来，我们永远离开这儿。”

　　我却心头大怒，离开这，离开以后我的杀父杀母之仇谁来报？作为死侍我不能这么做。

　　于是我摇摇头，任凭他一遍遍喊我让我恢复清醒。

　　我很清醒，我想：“我不会跟你走的，死了这条心吧。我不认识你，我知道自己的道路，也清楚自己的宿命。”

　　后来，他走了，那伤心的背影一次次侵袭着我的内心，让我痛苦又迷惑。

　　有一天，我被山主亲自放了出来，当然是用缚灵锁捆着的。

　　他仍然是不肯信我。

　　我的眼睛被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双臂被人挟制着一步一步向远处走。

　　“我们这是要去哪？”从脚步的声音来判断，我很快就认出旁边的人是山主。

　　他没有答话，空气中一片沉默，但是他的脚步声出卖了他的内心，那是压抑克制又兴奋的脚步，充满了嗜血的疯狂。

　　我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我被一层冷硬的石板台阶绊了脚一下，如果不是身旁的人差点就要摔倒。

　　这时候山主才缓缓开口：“你不是一直向像恶龙复仇吗？经过了这个考验就可以去下山寻它了。”

　　真的？！我心内狂喜。

　　长久的夙愿就要成真。

　　此时耳旁传来喜悦的唢呐声，一声声敲击着耳膜。

　　我侧过耳朵，迟疑地辨认着：“这是结婚的曲调？”

　　明明在山上从没有听到过，我却很快认了出来。

　　“是，山上有喜事，快点吧，历练不能耽搁。”山主不耐烦地催促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很痛，心里很痛，体内血脉翻涌，不受控制地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本来是报仇之路的关键节点上，我伏在地上，脑海中就只冒出了一句话。

　　那是见泓润最后一面时，他说与我听的，他说：“潼儿，不管你承不承认，我是你灵魄的一部分，若我心痛你必会有感觉，反之亦然，若我觉察你在受苦，便不可能开开心心地在这世上一天。”

　　是吗？

　　我心里冷笑，这世上任何人都与我毫无干系。

　　我虽然已不知过往，但是身体还是有记忆的，你当时靠近我时，你可知道我内心悲凉，惧怕伤感。

　　可见，如之前我们确实相识，也不过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罢了。

　　而现在，你在做什么呢？

　　喜结良缘？哈哈哈哈

　　众人皆面面相觑，不晓得我为何大笑。

　　我的手臂被人辖制着，无法抚掌，只能笑得弯了腰，笑得流了泪。

　　我说：“山上有喜事，为何不能大笑，如果不是你们，我都想给你们少主去送份厚礼了。”

　　我觉察到山主脸色一变，刚才还是惺惺作态地假意沉重，现在确实怒上眉梢，他卸了伪装，大声呵斥着：“快，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把这个妖女投入炼魔阵。”

　　炼魔阵，炼魔阵，顾名思义就是试炼出魔族的灵魂，将此灵魂转化为可用的灵力。

　　可是我哪是什么魔族，我分明就是天女啊，真正的天女。

　　我大喝一声，横眉冷对：“你们谁敢？！得罪天女是神罚之罪，魂死灯灭，不入轮回。”

　　是啊，我是天女，真正的天女，我是从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呢？不知道，大约是刚刚，大约是泓润最后一次见我时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让我陷入了思考，大约是每一次呕血后身体自发恢复的神速让我产生了怀疑，大约是刚才的唢呐声激发了我的回忆，无论如何，我就是知道了。

　　我知道我的来历，知道了父母那辈的恩怨，知道了泓润的怯懦和犹豫，知道了自己永远不会被他坚定地选择。

　　既然如此，为何执着于这个牵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