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椟》骁途

11、第十一章

　　意识迷迷糊糊，身体似乎不受控制，我只感觉手上有一柄短刃，那短刃发着寒光，光芒一闪一闪的。

　　后来，好像到了水泠居，不对，应该是长安阁，那个门槛我是认得的。

　　院里的路歪歪斜斜，下过雨一般，粘粘湿湿的，远处是西则？容止？还是泓润？

　　都不对，是一名穿着月白色衣衫的魔族。

　　我头脑中的声音告诉我，这个人就是杀害我父母，害我成了孤儿的人。

　　我心中充斥着悲伤、愤怒，这么多年的夙愿在这一刻实现时让我心情难以平静。

　　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个人，我就能为父母报仇。

　　手中利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扎了进去，噗嗤一声，满身鲜血。

　　我心中没来由一痛，抽搐般的疼痛，以前实在不知，人居然可以经受这样的疼痛。

　　剧烈的疼痛使我意识逐渐清明，我看见那柄利刃没入泓润少主的心口处，鲜血直流。

　　他怔怔看着我，眼中是震惊和悲哀。

　　旁边，那名天女正手持延灵珠从他心口处吸取精魂。

　　丝丝缕缕、五色缤纷的精魂之气慢慢流淌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十分美丽的弧线。

　　像极了生命的绝响。

　　我吓坏了，手不禁都起来，身体都僵直在原地，哆嗦着嘴唇，无意识地使劲拔出了那柄利刃。

　　泓润少主喷出一口鲜血，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我。

　　天女嘴角邪魅一笑，显然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于是更加用力吸取精魂。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泓润少主右手抬起，一时间我胸口放置的那个玉镯便飞到他手中。

　　他将玉镯捏碎，镯内的魂力溢出，在手中形成一个光球。

　　但见那个光球飞速旋转，飞也似地向天女打去，其间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天女正全力吸取精魂，并未分心在他处，像是没有料到将死之人会发出有力的反击。

　　光球打在天女身上，但听她痛苦地尖叫一声，随后便被打飞到墙角。

　　她嘴角淌着血，连同身上都是血渍，那平时她视若珍宝的轻纱衣衫此时也凌乱不堪。

　　光球将她打飞后并未消失，而是围绕在延灵珠四周，向一层晚霞环绕着夕阳。

　　确实是夕阳，平时晕黄冷淡地延灵珠此刻光彩斐然，红光四射。

　　只听得天女哀嚎起来，原本吸入身体的精魂又从她体内溢出，缓缓汇聚到延灵珠四周，投过缤纷的光芒直入泓润少主心口。

　　心口的上逐渐减小，直至消失不见。

　　我这才发现泓润少主早已经不是脸色惨白的模样，而是恢复了健康时的精神。

　　那名天女躺靠在墙角，恶狠狠地说：“泓润，你是骗我这么做的，一直以来都是你骗我的！”

　　“彼此彼此。”泓润少主眼神冷淡，一拂袖子，身上干净如初，哪还有半点血渍的痕迹。

　　“咣当！”一声，门被大力撞开，西则飞快跑进来，“主子没事吧？”

　　泓润：“无事，同伙揪住了吗？”

　　西则：“嗯，藏得很深，您怎么也不会想到，如果不是这个天大的好机会，他们怎么也不会冒出头来。”

　　泓润：“那就好，这些人都是魔族死侍，万不可大意，不能让他们自戕，回头我一个一个撬开他们的嘴。”

　　西则：“明白，打了个措手不及，防着他们自杀呢，这会一个个都生不如死的，放心，都活得好好着呢。”

　　一边的“天女”听到此处，咬着牙痛恨道：“泓润，你个小人，休想从我魔族口中探听到任何消息，魔君不会放过你的！”

　　泓润少主轻蔑一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放过我，单单上次他用你乳母威胁你，这次我觉得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哼！”“天女”不甘示弱道，“你还不如魔君，他至少光明磊落，哪像你等正派小人，你还不知道你喝的药是做什么的吧？”她说着神情中透着可怜，“你那命定的天女此刻还不知道沦落到什么地方，你能感觉到她吗？你们之间的姻缘线还有吗？哈哈哈哈，说是背负天下苍生，恐怕只有那名可怜的天女最后要殉道才能托起苍生之责了。”

　　“你说什么？！”泓润少主神色凛然，揪住“天女”的衣领，“我怎么会是侍椟，我明明与真正的天女毫无纠葛，那不过是传言罢了。”

　　“天女”仍然在笑；“你还怀疑自己是侍椟吗？凡人的精魂可不是刚才的颜色，那只能是真正天女才有的，你身上有天女的精魂，你不是侍椟是什么？！可怜你身上被绝情药压制，恐怕不多时日你和那天女的红线怕是真正要断开了，你知道断了会怎样吗？断了你会生，她会死。谁给你的绝情药草？你就该去问谁。”

　　泓润少主沉思着，压制着翻涌的心潮：“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么多？”

　　“因为我说的都是假的，哈哈哈哈”她大笑着，拍起手，像个疯子一般，“因为就在刚才我在内墟镜中看见我乳母被魔君杀了，哈哈哈哈，我的乳母，呜呜呜”她又开始大哭起来，“你们这群正派小人，我魔族绝不容你们，我们魔族敢作敢当，不像你们偷偷摸摸。”

　　她疯魔着，一会笑一会哭，上一秒还像个小孩子撒娇，下一秒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她抬起头，眼神空洞恐怖，惊惧地喊起来：“天女殉道了，天女殉道了，平渊大陆完了，完了，完了。”

　　泓润少主叹息一声，命西则将假“天女”带下去，连同她的同伙一块集中封印起来，择期处置。

　　四周安静下来，我看见泓润少主转身看向我。

　　他眉眼依旧，却已然带了一丝痛意：“你当真那么想杀了我？”

　　我心脏跳得慌乱，眼前的一切太过突然，我以为泓润少主大病不减，却不知他是引蛇入洞。

　　而这其中的算计，应该也有我的一份吧。

　　“我没有。”我冷冷地说，虽然声音里明显有惊魂未定的颤音，“靠近我是否也是你的好算计呢？少主大人。”

　　“你知道我不是。”他沉默着说出几个字，空气中满是复杂地气息，他别着脸，缓缓靠近我，去掉我身上的血渍，然后将一件袍子披到我身上，“潼儿，你该信我。”

　　他将我的心堕入深渊，踩上了两脚，用冰块狠狠砸了几下，然后告诉我我该信他。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他在后面小声叫我的名字。

　　多年以后，我回想，这时候我其实不应该走的，如果我没走，如果我能听他解释，事情可能就不会发展成后来那样。

　　没成想我返回的途中，突然就被一队侍卫拿下。

　　若心主人从侍卫身后走出来，冷笑着：“大胆婢女，心存歹意，竟然敢刺杀少主，给我压到水牢去。”

　　我着急大喊：“我并没有行刺少主，这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

　　若心主人却没有听我多言一句：“解释，那明晃晃的利刃刺进去，你说没有行刺。”

　　她手中举起一把刀，我识的，正是我刺向少主的那把。

　　可是那只是个猎捕魔族的圈套啊。

　　我却没有任何机会再多说一个字，因为下一秒发现自己被施了禁言咒。

　　水牢中阴森恐怖，耳边都是哀嚎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淡薄的衣衫，胸部以下完全浸没在冰冷刺骨的阴水中。

　　这阴水是君罗山地牢专属，乃是禁锢灵魂，腐蚀灵魄专用。

　　胸口旁的衣带在水中沉浮，我觉得哪里有粘腻的血迹流淌出来。

　　若心主人蹲下身子，骄傲地挑着眉，用一种可怜可恨的神情上下打量着我：“想不到你这张小脸儿挺能蛊惑男人，我之前倒是小瞧了你。不过，以后这张脸怕是再也难见天日了，等你的灵魄一点点腐蚀殆尽，怕是鬼门关前都难寻踪影啊。啧啧啧，这么说起来还有点可惜呢。”

　　她假模假式地对着我哀叹。

　　我觉得一阵恶心。

　　等她走后，我环顾四周，除了锁住我的大链子，目力所及再没有任何东西，显然我周围被设置了结界。若心主人这是打定主意不让别人寻到我，也打定了主意要置我于死地。

　　从小的相伴啊。

　　我转念一想，那又怎样，君罗山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什么情谊，什么深情，全是假的。

　　亲人转眼变成愁人，这种事情又实在太过正常了。

　　闭上眼睛，感受阴水的冷厉，我似乎也感到了身体内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

　　我冷的睡不着觉，冰的全身都在颤抖，水已经漫过脖子，眼看就要到嘴唇，我都能想象自己嘴唇青紫的颜色。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从小就担心死亡，这时候面临死亡居然有一些安心起来。

　　可能死去也是一件好事吧。

　　对主人，对少主，对四周指责我的那些人。

　　我垂下头，闭着眼睛，任凭阴水埋没脑袋，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只需要一小会，忍耐一小会，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