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番外：冷景目（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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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婴儿啼哭着，被裹在被褥中。寝宫里，床榻上珠帘半掩，躺着那适才分娩完的女子的尸体。
斯人死矣，没人再抛去多余的眼光；所有的宫人都围在榻前，如同一座座僵硬的人俑，盯着那怀抱着婴儿的婢女。
一个嬷嬷端来一碗乳水，掐着描边素净的精致碗沿，她苍老的手舀起一勺米汤，道：“小王子先天不足，这又哭了许久，急需补充些体力，来……”
碗中映出了赵盈儿惊恐的神情，她紧紧搂着婴儿，在森森的目光中瑟瑟发抖。
帘幕飘摇不定，时起时落；偌大的殿中阴暗可怖，无从得出；人的眼神，竟可以到这样如群鬼一般骇人的地步。死寂中只有婴儿的哭声，清越尖锐。他哭得这样响、这样动情，明明才刚来到世上一刻钟罢了。他好似也有知觉一般，对这残忍的命运如此惊惧。
嬷嬷催促道：“来啊，贱婢！耽误了事，王子贵体有恙，你如何担待的起？……”
赵盈儿浑身抖如筛糠，埋头抱着婴儿几乎泪下，“啊……娘娘……”
“噼啪——”忽地，那碗令她恐惧万分的米汤被粗暴地打翻了，碎瓷片溅到了赵盈儿的手上。所有宫人都大惊失色，“……公主……”。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灿烂华服的姑娘出人意料地来到此地，她一把拨开宫人，怒气冲冲地打翻了碗，“他也配吃些东西？”
嬷嬷一时惊诧，训道：“殿下！不可胡来！这是王后吩咐的！……”
平章公主明眸皓齿，却是神情跋扈，此刻更是凌厉，她出手便先掴了赵盈儿一掌，怒斥道：“母后宽忍，本宫却容不下这贱婢所生的孩子！本宫没有这么个弟弟，他何不随母而去……”
“哇——”婴儿发出尖锐哭声，正是平章公主劈手夺过了赵盈儿手中襁褓，抬手高举起便摔下！
“啊！”宫婢都争相去垫住那孩子，好在有惊无险。
平章公主气犹未解，嬷嬷却已是惊得差点背过气去，拍着胸口大喘气道：“殿下……殿下……不可冲动啊！殿下若当真摔死了……若是让王上得知……殿下啊殿下，三思三思……”
提及此，平章公主才稍稍收敛，拂袖冷哼一声，“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这些人也全都散去，这里不留人服侍，任他自生自灭。”
嬷嬷一时色难，再要开口，平章公主却是眉目再又含怒，“嗯？”
嬷嬷叹道：“哎呀，罢了罢了，老身要向娘娘去报告了……殿下不要再冲动便是，今日之事，老仆会为殿下处理，不让外传。”
众人簌簌，鱼贯而出。很快寝宫门一闭，殿中便只剩了榻上的婴儿、赵盈儿与平章公主。自打公主出现，赵盈儿整个人便如痴了，呆呆看着事态发展。
此刻赵盈儿脸上虽还火辣辣地疼，却是心中清明，眼中含泪，冲着平章公主着实磕了三个响头，额上已见了红。“盈儿代景妃娘娘……盈儿代景姑娘和孩子谢过殿下，谢殿下……她泉下有知，必然为殿下感恩戴德……”
平章公主比起刚才却似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的骄横一敛，竟如琨玉秋霜般清然。
她对着那具已经冷下来的尸体，垂首黯然，“景姨啊……身在夹缝，恕平章无能为力……”
平章公主转身轻轻地抱起那襁褓中的婴儿，细细打量，“啊，凉的，水汽……果然是有水灵脉的。”
“孤的，弟弟……”她不由面带惊奇，仿佛抱着一块稀世宝玉似的，却又转而喟然，“没想到你我第一面，竟只能是我将你掷之地上……这孩子未来在宫中必然坎坷；不过，汉惠帝护不住赵王，然而母后到底不是吕太后，平章亦不学惠帝，我能护住我的弟弟……”
这刚睁眼的婴儿，也许真的已经有知，不然，何以到了平章公主手中，忽地破涕为笑了？
平章公主默然无语。
二
寂寞宫墙，粉壁斑驳，满地落红。斜阳照不到的暗处，蒲柳摇曳的倩影里，两个宫女拿着扫帚，却心不在焉，你一脚我一脚地踩着玩儿，嬉闹推搡着，已到了宫门附近。
“……秋梧宫？”四下无人，年纪更小些的鹅蛋脸的宫女望着匾额，疑惑道，“姐姐，这里头住的是哪位主子？怎么这么荒僻啊？”
那年长些的瓜子脸宫女触景生情，感慨道：“……这里当年可不是这样。我入宫那会，里头景妃娘娘正是受宠，锦绣绫罗，日日流水般往里送……”
鹅蛋脸好奇道：“那景妃娘娘现在是怎么了？”
瓜子脸小心地左右张望了一圈，见着冷宫附近连个鬼影也无。她这才安心地接道：“景妃娘娘早就去了。当年生下了孩子就‘病’死了。碰上咱们这么个王上……连外朝的事都搁在阁臣、甚至是公主手里，这后宫还不是王后的天下了？”
“王上爱的不过是景妃娘娘的皮，去了便去了，天底下的美人皮还少嘛？犯不着和王后撕扯，”瓜子脸也是唏嘘道，“所以说咱们女儿家，这颜色好，不过是一时光景好，还是得图个立身之技……”
“不过，咱们公主特别厌恶景妃娘娘那孩子，当年一出生就让暗中尚膳监把秋梧宫除名了，后来事发，王后和公主还因此被弹劾了……结果！神了！足足一年，没吃的送进去，里头那些人竟然还没饿死！”
鹅蛋脸听得呆呆地。
“人家都说是景妃娘娘冤魂不散，显灵了。以前还总有宫人在这看见什么脏东西……”瓜子脸忽然伸手一指，面露惊恐，“……你背后是什么！？”
“啊！”鹅蛋脸浑身一抖，瑟缩着转了个圈，“姐姐你好坏！又作弄我！”
“可是……那里头还有个小王子呢，他们怎么敢这么对待呢？”
瓜子脸捂嘴轻笑了一声，“这算什么王子啊！打生下来王上就没见过他，还不如咱们呢……更别说名字、名分了。”
王上沉湎酒色，连日夜都不分，多半连这个孩子都忘了。
鹅蛋脸还是不明白：“……可是咱们虞国还没立太子，又没有别的子嗣了……”
“王上为什么没别的儿子？”瓜子脸不住摇头，笑自己的同伴太天真，“当然是王后不让了……”
可王后和王上不睦，早就人尽皆知，她自己更不可能再生个儿子。王后膝下只有一位平章公主。现在外廷不少大臣正在催促王上立嗣，而王上懒得理睬，王后又压着……再看平章公主的手腕……
“难道我们虞国要出个女王了？……”鹅蛋脸惊奇道。
“噫，那些大臣们可未必愿意啊……”
“你们怎敢在此胡言乱语！闲聊怠工！”
忽闻一声严厉呵斥，两个小宫女猛然一哆嗦，“殿下饶命！”，忙噤声打扫起来。
那正是一身艳丽宫装的平章公主。
她冷冷地看着两个小宫女远去了，心中烦闷，随后又绕了一圈才进秋梧宫。
平章公主一面走，一面心中叹气。连这些小宫女都瞧的出来，母后却那样心盲。母后善妒又嗜好权势，一心想像南梁的邓后那样网罗权力，可却没有邓后那样的才智……
“灵子？”平章公主到了破败的寝殿中，高声呼唤，却不见人影。
平章公主心中忽然不安，转身四顾，床帐中，桌案下，门背后……
她心中的阴影开始放大……
“公主。”随身的影卫悄然出现，指了指地——地上的帷幔影子悄然一动——一只手影！
平章公主霍然转身，喝道：“下来！谁让你上去的！”
缩在房梁上的冷景目却软糯笑道：“阿姐，那我跳下来啦……今天早上有人闯进来了，暗卫叔叔先去把他们引开了……”
赵盈儿抱着一筐浆洗过的衣物进来时，就见到冷景目从房梁上落到那影卫怀里……她慌忙放下衣箩，朝公主下拜，“不知殿下今日来此，未能远迎……”
平章公主忽地发怒，斥道：“起身！早已说过不要行礼！”
赵盈儿一惊，迅速站起，敛袂垂首立在一旁。
冷景目的童年令他善于察言观色，此刻他心思一转，拉着平章公主的衣袖，他这时还没公主的腰高。“王姐，近来有什么事吗？说给灵子听听，就不烦了……”
平章公主深吸口气，静了静心，坐下不说话。
赵盈儿有些害怕。时至今日，纵然平章公主颇多接济，她却时刻不忘，她和小殿下，就如两只阴沟老鼠，全仰赖公主鼻息而活……公主想必是遇到什么艰难之处了，若是……她也就没敢提给小殿下请个老师的事。
但公主似是已经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却也不言语，在冷景目的殷殷期盼中，从影卫提着的橐包里取出了十几卷古书。
“……来，灵子。这次给你带了很多。”
冷景目欢呼一声，拿起一卷便迫不及待地翻起来。
平章公主见他这样，奇道：“他真能看懂？才八岁啊。这都是上古的文字……太傅教我时，我直打瞌睡。”
赵盈儿微笑：“嗯，灵子已经把秋梧宫那一点不多的藏书看遍了……”
三人坐在檐下，借着日光，赵盈儿缝补着旧衣；冷景目聚精会神地看着书，平章公主则静静看着他。
她思绪飘飞起伏，恍惚中仿佛自己不是在这寂静的冷宫中，而又回到了那恢宏的大殿上……自己一身朝服，持着笏板，向那高处的王座竭力阐述着利害；而父王却忽地打了个大呵欠，冕旒乱响，最后和稀泥地给大臣们打了个折中……
而朝会继续进行，那些大臣又开始借着立嗣一事，敲打王后和她……
宫人都知道平章公主最是憎恶这个庶弟，王后投鼠忌器，想杀了这碍眼的小鬼，又怕人家栽到亲女的头上。这样躲躲藏藏，转眼已是八年……
母后说不定又会记起这个秋梧宫里的小鬼了。届时，她又该怎么保住他呢？……
冷景目忽地动了，眼睛移开了发黄的书本。平章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是一只红蜻蜓，在暮色霞光中，高高低低地飞到了宫墙边。
它那样轻易，一起一落，便飞过了这堵宫墙。
冷景目痴痴地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如幻。
……不，不只是保住。
她还想让他自由地成长。
“……再等几年，就好了。”平章公主微不可察地轻吐出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番外：冷景目（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