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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卜相(2) ...

  •   “别看双掌就能遮了这一张脸,里头门道多着呢,相学家们在里头解读出五岳四渎十二宫、五星六曜,三主三柱,一百四十六个部位等等……”

      于三思道:“……命到底能不能化解呢?”
      于再思道:“满大街的神棍都能给你来禳灾解厄……”

      于三思却沉思道:“有,你便信吗?如果你去大街上算命算出灾了,那所谓‘半仙’却不能给你解救之法,你以后还敢随便去算命吗?而如果‘半仙’们一律改口只报福,很快人们就会知道这些命理已经成了漂亮话,去算命的人仍然只会越来越少。
      “命逢迍邅,真的有救吗?还是说只是为了体系自洽,捏造的谎言罢了?”

      于三思十二岁,却比快十四岁的徐文卷深邃不少。

      但缺陷也明显。孟灼因想了想,道:“贤弟,为何他们从这些神怪之术上解释,你也要这样去想呢?你不妨放到一个具体的情景里,比如,若是今天有人要来杀你,这是一灾;假定他们确实能算出灾来,那你既然知道了,便提前叫上亲朋,躲在了家里,这不是已经消了灾吗?若是那人要继续采取什么后续动作,那也是后来的灾了。无论如何,既然此灾已了,那灾就是可消的。不少人口中说‘万般都是命’,可过驰道时还不得两边张望下,怕被车撞呢。”

      徐文卷也附和道:“正是,那些最信命的人,往往却是最爱翻通书、出门先择日的人。”

      于再思一手搭上三思的肩膀,道:“小弟,你就是因为每天想这些奇怪的问题,所以走路都不抬头、脸皱巴巴的……”
      于三思就瘪着脸道:“若有消灾的方法,能不能先把此人化解掉?”

      这档口讲台上先生已经大略提了提观人八法,开始随便给学生相面了。
      “‘形犹材,有杞梓楩柟荆棘之异’[①],古者有九方皋、伯乐善于相马,天下人亦各有差别,所以相人也有其道理。形是神之本,神在形中现……老拙先从形上为你们看看面相……

      “哟,印堂饱满,命宫光明莹净,诸学皆通啊。

      “你手指细长,头大如斗,也是个聪明孩子。

      “你山根疾厄起平平,一世无灾祸不成……”

      孟灼因正低着头漫想,没料到这先生走过就撂了一句:“你鼻高见梁,驿马之相,客死他乡……”
      这可不算什么好词。
      几个同窗看看他,就出言安慰几句,“这先生忒糊涂,都来灵台了,怎么还能奔波他乡呢。”“不一定,说不定是孟兄以后逢着机缘入仕了,去做了个封疆大吏呢,哈哈。”

      孟灼因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本来是南土人氏,流寓洛京,以后不也算得客死异乡么。”

      这先生合着眼缘就随便点几句,巡了一圈又回到了讲台了,道:“老拙刚才说对了几个?”

      孟灼因四下瞧瞧,没几个人举手,他等着看这先生怎么圆回来。这些专事神神道道的人,最容易因几句话让人肃然起敬,也最容易因几句话就臭了名声,叫人以为前面一律是巧合罢了。
      不过这老先生到底有能耐,非但兜住了面子,而且后来这几段话,孟灼因多少年之后想起来,还觉得如同黄钟大吕,发人深省。

      这先生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却泰然自若,笑道:“没几个。如果都像这样从尖册子[②]上寻章摘句,‘半仙’招牌早就给砸了。相面之道,除了这些总结规律,更少不了察言观色、随机应变。

      “有些人听了我一句‘文章全无’,说不定就死了心不再学,坐实了这判词;有些人说不定死脑筋,反而发奋成名……人性趋舍万殊,静躁不同,引导之人需要有一双慧眼。看相留一分余地,留一门活路,这里头也就见出些仁慈了。

      “有苗而不秀,有秀而不实,一昧照搬条赋[③],说甚么‘命里注定’,那是真经传了歪嘴和尚。”

      这先生郑重地道:“这是老拙望诸位谨记的:命数当三分,一份天注定,一份看自己,一份归造化。虽然不是全部操之你手,可也不曾假于人、役于天。”

      “第三是射覆,考校天文生历来少不了这一内容。射者,猜度也;覆者,覆盖也。用器物盖住一件物品,再让射者占筮,猜出所盖之物。射者起卦后,分析出物品特征,如尺寸、颜色、形状之类,再综合猜出……

      这先生讲了一通,又解下漆鸠杖上系着的葫芦喝了几口水,继续道:“我已讲了三种了,相信诸位有所体会,天干地支乃地基,五行乃是万金油,这易数则是以八卦六爻为载体,此消彼长为关窍……”

      “老夫不擅长这门,你们老师倒是行家里手,留待他来教吧。咱们往下,先讲讲压轴的第四,卜筮。”

      “易乃术数之宗,前言所说的命理,那都是后世的衍生物罢了。上古连干支纪年也还未发展,先民们烧龟甲观裂纹、揲蓍草演卦象来占卜,‘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尔卜尔筮,体无咎言’……卜者不学易,犹如盲人抓瞎啊。各位不妨先以《易》中的大衍筮法练练手,在你们每人的书桌膛内各有五十根蓍草茎。”

      亭芳这才发现桌膛里还有东西,掏出了一看,细长棱柱形的蓍草茎秆还很新鲜,有些没去干净的羽状叶,估计是秋后才刚采割的。他将这一把蓍草梗拿出来,忽见那干枯叶子上居然还带着些露水,一只青绿毛毛虫正蠕蠕而动,蜎蜎而行……

      “哇——”亭芳被恶心得措不及防,这一下骇得把草梗疯狂乱甩。就听见嚎叫声“呜哇——谁暗算我!”……

      于再思正数着草梗呢,不料突然一条青虫飞到脸上,登时浑身恶寒、五脏抽搐!

      “可恶——别拉着我,我要跟他拼命——”

      旁边的几人自然是拉住他不放。“意外!意外!”“怒字当头一把刀啊!”
      真是满地鸡毛,斯文扫地。

      ……
      天上的阴云凝滞了几天了,这会却开始汹涌滚动了,遥远天空里偶尔有黯淡的电光,却只是打闷雷不下雨。气压越发沉沉,让人觉得胸闷气短,光线也越来越黯淡。

      《系辞》有云: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包牺,也就是伏羲;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先天八卦每一卦有三爻。”
      “阳爻连,如这一长横。”先生拿着一根蓍草茎秆,忽又掰断,“阴爻断,如这两短横。”
      “之后又有重卦,上下两卦相叠,得六十四卦,一卦六爻。
      “起卦时,先存体以致用,然后四营成一变,即分二、挂一、揲四、扐二……”

      狂风呼啸着,将那细骨伶仃的支摘窗吹得唧唧怪叫,更不住地撞那门扇。天色冥冥,这先生燃起两盏灯烛,继续讲课。

      “老拙这边演示,大家跟着做啊……先将五十根蓍草合成一束,取出一根置于案边,以象太极。这‘一’便是体,手中四十九为用,所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将手中四十九随意分为两束,放在两边,象征两仪,‘分二’是也。

      “从右边这束取一根,挂于左手小指与无名指间,如此,以象天地人三才,‘挂一’是也。

      “将左手边这束四根四根地取,余下小于四或四根,将这零数夹于无名指与中指间,为一扐;同样,将右边这束如法揲四,为二扐;五岁有两个闰月,所以二扐象征两闰。‘归奇于扐以象闰’是也……”

      孟灼因几人一边挂扐,一边又在嘀咕了。
      “这先生忒不利索。”“都是算学生,自然都明白一共四十八根,知道了左边揲四的余数,那右边的也知道了,却仍要如此大费周章。”“难道诚意就是走形式出来的吗?”

      老先生瞅瞅这些东倒西歪的学生,顶着吼叫的风雨,还是八风不动:“四营已毕,一变已成。取下这‘一挂二扐’置于一旁,再将剩下揲过的左右两束合起来,再如法炮制,三变成一爻。这时再数所有放出一旁的蓍草,根据其数目得出老阳、少阳、少阴、老阴的爻象。像这样三变成一爻,六爻成一卦……”

      “轰隆隆——”忽然一声炸雷,如急弦,如天崩。

      “啪嗒——啪嗒——”有个学子被这猝然惊雷吓着了,手中草梗骨碌碌掉了一地。

      霹雳列缺,大雨瓢泼。

      那恶风蛮横一撞,竟将门给撞开了,唬得门边坐的几个学子抱着书跳起来。那些格扇窗更是给吹得乱打窗棂,砰砰作响。狂风挟着雨水从门窗卷入,檐外雨帘来而复去,去而又至。风雨之声沉沉如水龙长吟。

      “雨大了,罢了,都收起来吧,这天昏地暗的。”先生拄着鸠头杖,走到檐下瞧。众学子也不再拘束,纷纷走出去,都挤在屋檐下瞧。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远山上的闪电如同舞开的红绡,红芽刹那间分裂怒放,江山震撼,天地低昂。滚滚云涌,远望京华是一片浓烟茫茫,不是人间。

      也是因为这个夏天酷热如斯,白露时节还是余热不消。如今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秋雨,才像是真正要秋来天凉了。

      檐流哗哗不断,檐下人头攒动,各自惊叹、闲聊。
      这老先生揶揄道:“你们老师估计也困在卦铺了。”

      孟灼因:“……”还真叫于大说对了,真个去走穴赚外快了。

      “先生,您能掐会算,怎么也不知道带上把伞呢?”
      老先生举举鸠杖,笑道:“哈哈,这正是天有不测风云啊。世上千千万,算不尽才是人……”

      “先生,学生学这门课,感到奇怪。都说这是趋吉避凶的学问,可是学生越是钻研、卜筮,却越是不安……学生觉得自己误了,这不像是圣人说的知命……”

      老先生华发如烟,仍是含笑喟然:“唯其未知,唯其在意,是以惶惶。《易》中七成吉,三成凶,可老夫一生卖卜,往往见凶、悔、吝。算人富贵,多是微贱命;占事顺利,不如意事常八九……这就是芸芸众生啊。”

      这算命,就像是俗人的一种妄想,本只为预测、规避,可是这尘世上,好像妄想最后往往也会变成骨感现实……这个世上仿佛难以容忍单纯的幻觉。
      徐文卷小声地唏嘘:“说来也是。那还算什么命啊。我以后不算了。”

      孟灼因还沉浸在这泣鬼惊神的风雨里,他想到在五仙庙里见到的那个难民小姑娘,想到苍阳数郡的旱情……他仿佛看到皲裂的土地被甘霖浸润,看到濡湿的枯槁长出鲜嫩的野蕈,看到旱死的麦秆再度生根,河渠汩汩冒水,百姓喜极而泣,万物复生,生机勃勃……啊,然而,这只是千里外洛京的一场雨。

      孟灼因于是也凑近那和学生谈笑的老先生,问道:“先生,这卜相只能观一人之吉凶,我怎么才能观天下人之吉凶?”

      那老先生惊异地打量他,只笑叹:“孟小友,你已在司天灵台了,虽不能观天下人,却能揆度天地,夫复何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卜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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