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卜相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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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有一门大课，历来颇有争议。它并非灵符那种近百年来的新秀，源远流长不下于星经；可它又并非算学那般实用，反而十分鸡肋。有人斥之为伪学，有人却奉为圭臬。
说不学它，可祖制难改，作为灵官，不懂点说不过去；说学它，又是体系驳杂、各家之言也没个准绳，若去钻研，实在是浪费气力。
师掾大抵也犯难，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到现在，教授们应付了事，学生们不放心上，每年考校走个过场，概不重修，皆大欢喜，已经成了一门人尽皆知的水课。
所以虽然今日乌云盖顶，还逢着这门卜相学开课，徐文卷却是少见地轻松。
到了教室，众学子也都有说有笑、其乐融融，一派放松神情，与算学课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也不尽然，毕竟总还有学子在埋头写算学功课、抱着星经背，俨然把其它课堂也延伸到这里了。
钟鸣了许久仍不见人影，连助教也没看见。孟灼因、徐文卷正和新认识的同窗你一个“兄台”，我一个“贤弟”，聊得正欢。这兄弟俩一个叫于再思，一个叫于三思，家中也在历书局当差。
“历书局不知道从哪家开始兴的这股歪风，入监学的时间一家比一家早。现在呵，其它三司最早等到束发了，再大才看情况送来；就咱们历书局的，十二岁上学！”于再思调侃道。
徐文卷喜遇知音，点头不迭：“说得真是！结果就我们包揽下等！”
于三思却一本正经道：“此语有失偏颇，胜言，小生看你双眉软轻长，兄弟四五强，你兄姊几个应该在灵台功课上佳吧？”
徐文卷一惊：“啊你怎么知……”
于再思扯过于三思手上翻着的课本：“别听他鬼扯，这家伙闷骚得很，照本宣科戏弄你呢……”于三思面上羞怒，回手便和他拉扯起来。
“……伯父在灵台天天冲着我们老爹讲你几个兄姊的好，我老爹回来就冲我们念叨，他这借题发挥呢。”
孟灼因奇道：“二位是一胞所生吗？”看着不大像。
于再思一边和于三思你踢我打，一边笑道：“非也非也，我比他大两岁，我这小弟非求着我爹要和我一起上学，所以才让我晚来了两年……”
于三思回敬了一爪子，得空便道：“别听他鬼扯，分明是他赖家里，跟阿娘说非要和我一道上学不可……”
正当孟灼因和徐文卷犹豫着要不要拉开他们以防事态升级，突然听见一阵橐橐的紊乱脚步声，一个老头提着彩漆鸠头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扶正了幅巾，向他们作揖：“久候、久候了！”
孟灼因不料这门课的先生竟然能跟学生这么客气，等着他下文，不料这怪模怪样的老头说：“你们这门课的先生有事，不克返回，所以托老拙来代一堂课。”
于再思小声道：“那正主儿不会是摆摊算命去了吧？”
这老先生略略看了众人一圈，道：“似乎……少了人？还请哪位学友不吝告知啊？”
万声连入泮礼讲话都翘了，遑论这门水课？但是即使是水课，缺勤也是会记录的……郑庸又不用上这门课，孟灼因他们才一迟疑，就见这先生干脆提笔在墙上白纸上写着几个数字算起来。
他们还以为这先生要揭过这缺人的事不提了，不料他写毕，忽地转身问道：“谁是壬子间的学子？”
两人一个激灵，勉强举起了手。
先生和颜悦色地问：“缺勤的学子是你们的舍友吗？叫什么名字？”
孟灼因看怪物一样看他：“……万声，万籁有声的万、声。”
这先生划着名册，倒是满脸歉意：“多谢，只有得罪了，老拙得按规矩办事啊。”
众学子不料这水课的先生竟这般大手笔，一上来就是怪力乱神，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先生，教室中一时落针可闻。
这先生也不报字号，笑着道：“卜相这门课十分繁杂，流通民间，变了又变，都学清不太可能，也没必要。这一堂课，你们老师说只要让你们了解一下便可，我也不懂这些什么流派派别，就带你们拣几个主要的分支，随便耍点把式……技多不压身，这门课学好了，万一要被灵台扫地出门，也不至于为生计发愁。”
“开卷先是‘三不可’，此道不可不知，不可尽非，但更不可深泥啊。”
“我们先来看看子平命理，阴阳八字之类……”
这先生十分通情达理，讲了一会见许多人面有倦色，便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有谁想要老夫算一算八字吗？”
徐文卷不解地看着孟灼因嗖地举起了手。
孟灼因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是阴阳先生的常客了。从小到大，孟秋娘是带着他逢庙便求签算命。只是算他的，却不算她自己的。孟灼因都习惯了，而且他也一直困惑……
“五行配干支，日元为癸，你是个水命，为人知冷热，易得人心；纳音天河水、大海水、长流水、涧下水，怪不得名中带火……”
和以前那些端公道士说的差不多……
先生看着他，微笑：“可是八字中水势渐小，五行水火各半，奇啊。我看你流年面相，地轮气色有异，也许将有变化……”
将有变化？来了灵台不该是已有变化？孟灼因又把他的话在心里转了几遍，怅然自失，而先生又已经去为别的学生测字了。
“嘻嘻，这么看还不是任他一张嘴说，你们看着，小生使个能真假立辨的法子试一试他。”这学子和旁坐的人笑说，接着写了个八字递给那先生瞧，“请您批批我亲人的命？”
那先生还真接过去一看，屈指掐算起来，蓦地停了，又如是掐上一次，然后便玄玄而笑：“令妹那边很好。你今生若有因缘，说不定还能再见她。”说完又走开去了。
这话真叫人摸不着头脑，那学子却是冷汗涔涔了。同窗好奇不已，那学子低声道：“真神人也。这是我早年夭折的幺妹的八字……”
“再来，给你们讲讲相术。相者，省视也。从木从目，考其古文字，本意乃是辅助盲人行路的拐杖，后引申为丞相，辅佐国君治国的人，不断丰富，才有了察视的意思。
“其实相师也是辅佐之人，辅佐这些，自己的流年命运之中暗藏灾祸而不自知的‘盲人’；引导人们趋利避害，弃恶从善……”
孟灼因心想，趋利避害，可他又听说有增必有减，万一人间的‘利’总是只有一定份额呢？那让世上所有人得利避害，怎么可能？那样的话救一人会不会害了另一人？
他总是想着想着便觉困惑，仿佛给什么罩住了……谁能有这样一双天眼，从天外俯视而下，看清这云山雾罩的人间里的因缘际会，到底是如何运作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卜相说（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