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传》涵小笙

7、神官碰面

　　这副身子骨疼得厉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挨到天破晓，第一缕曙光穿过云层，阮玉拉开房门就见穿戴整齐的罗川立在门口，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门外等了一会子。
　　“万世千秋，长盛不衰。”罗川道完此语就袖手轻拂，将阮玉捻为素簪，簪于头上，“这是进入我灵海的密令，目前你不宜与我共同露面，若有事就通过灵海告诉我。”
　　有道是头可断，血可流，灵海之门不可开。
　　灵海是灵力之源，算得上是一个修炼之人最重要的禁地，罗川如此轻易地告知灵海密令，无疑是将灵海之门向阮玉敞开，无疑是将自己的命脉交到了阮玉手里。
　　阮玉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暗念口令，“万世千秋，长盛不衰。”
　　眼前兀地一黑，而后乍然大亮，如同十轮烈日齐放光亮，有过片刻刺眼，阮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抬手遮挡这炽热的光亮。片刻过后，阮玉缓缓睁眼，看清罗川的灵海之后阮玉情不自禁地顿了顿呼吸。
　　上方的天甚白，下方的灵海为淡蓝色，白色的天融进了淡蓝色的灵海，灵海又倒映进纯白的天空中。迎面有风，夹杂着淡淡的清香，十分好闻。
　　罗川的灵海十分平静，无穷无尽的灵力在灵海里缓缓流淌。灵海越大，修为越强，而且通常说来，灵海越大的人，这灵海也就越汹涌。
　　在汤渊山一战之前，阮玉的灵海差不多也有这么大一片，但是阮玉的灵海十分汹涌，可谓是海浪滔天。
　　像罗川这般灵海巨大，但是平静得不起一点浪花的，阮玉还是第一次见。
　　有灵海，一定就有命树。
　　灵海是灵力之源，灵海里的命树则是生命之源。
　　三界之中，除了凡人只有心脏这一处命脉之外，神界和魔界众人皆有两处命脉。
　　一处是与凡人相同的心脏，另一处则是位于灵海之中的命树。
　　可是，这小河神……为什么没有命树？
　　阮玉望穿整片灵海，别说那棵硕大的命树，就连一根小草都不曾见到，想下猜想应该是罗川把命树藏了起来，难怪他会如此轻易告知灵海密令。
　　“怎么，魔尊大人，没看见我的命树有些失落？”灵海里响起了罗川的声音。
　　“罗川，我严重怀疑你上辈子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阮玉在心中默念，话语声在罗川的灵海里回荡。
　　耳畔风声猎猎，前方云雾缭绕。罗川嘴角微微上扬，如同蜻蜓点水般勾起一抹淡笑，他拨开云雾，继续赶往石屏城。
　　阮玉闲问，“罗川，你把灵海密令告诉我，就不怕我对你下手么？”
　　“我若怕就不会告诉你，既然告诉了你，我就不会怕。”罗川的声音很平淡，仿佛正与他对话的人不是神界恨之入骨的大魔头阮玉。
　　与之类似的话阮玉听了许多，但是每每听到此言，阮玉总觉得是那些人不知死活。而今罗川说出此言，阮玉只觉得他与自己一样，是个狂妄之人，不过他也有这般狂妄的本事。
　　阮玉笑了笑，“长真琉玥让你做一个小小河神，倒真是屈才了。”
　　三言两语的功夫，罗川垂眸一看，脚下正是石屏城。隐去身形拂袖下行，罗川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处小巷。
　　阮玉看着人头攒动的街头，低语呢喃，“既然穆秋兰在此，此处不应该这般安宁才对。”
　　“妖儡喜欢在黄昏或者黑夜出没。”罗川在灵海回了一句，而后轻抖宽袖，转出小巷融入人群。
　　今日阳光甚好，又正值石屏城赶集，因而这往来的车马颇多，人流如潮，十分拥挤。街巷左右两侧摆着许多吃食摊，混沌、面条、大煎饼，包子、馒头、蒸花糕。煎炸蒸煮各有样儿，风过杂香十里飘。
　　阮玉猛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一句，“罗川，我饿了。”
　　罗川站住脚，四下扫视周遭吃食，最后落在了混沌摊上。
　　“这位公子，想吃点什么？”掌柜的肩上搭着一条白巾，见罗川走近，他笑着扯下肩上白巾擦着桌子。
　　“一碗馄饨。”罗川回答之时，抬手拔下发簪，又顺手附了一掌灵力，遮掩住阮玉的身形。
　　阮玉抬手撑着下巴，模样慵懒，“你院子里那么多珍珠宝石，出门在外就想用一碗馄饨把我打发了？”
　　“还想吃什么？”罗川理着宽袖，同时看向她。
　　“这条街上卖的，我都想吃点。”阮玉伸手挨个指了一遍。
　　“等着，我去买。”罗川撂下这淡淡一语，开始按着阮玉的要求挨个买。
　　看着罗川买东西的认真模样，阮玉悠闲地轻叩油光瓦亮的桌面，心中暗道只是随口戏言，这小河神却当真了。
　　不过片刻，罗川买来一堆吃食，蒸花糕、油煎饼、清汤面……摆了满满一桌子。此刻掌柜的将刚刚煮熟的馄饨端了过来，“公子，您的馄饨好了。”
　　“多谢。”罗川微微颔首，顿了须臾之后将馄饨推到阮玉面前，“吃吧。”
　　阮玉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就舀起肉馅饱满的馄饨吃了起来。
　　“呀，这不是罗川神君么。”一阵爽朗之声从罗川背后传来。
　　阮玉含着馄饨抬头一看，来者身着一袭淡青宽袍，手里握着一柄琉璃扇。阮玉看着他觉得十分眼熟，只一时想不起名字。
　　罗川回过身去，不待他开口，来者轻摇琉璃扇，“罗川大人，好久不见。”
　　对着罗川说笑，此人却将目光投到了坐在旁侧的阮玉身上。
　　罗川站起身，朝其拱手，“青云神君。”
　　青云，对对对，是青云，在神界掌管宫宇神殿之事，以前在人界酒馆瞧见过他几回。
　　阮玉继续闷头吃馄饨。
　　青云很自觉地坐下，又向罗川摆手，笑着压低声音，“罗川大人，而今在人界就不要行那些繁琐之礼。”
　　“这是个凡人？”青云笑着看向闷头吃馄饨的阮玉。
　　罗川点头，“我半路所救，是个傻子。”
　　阮玉也十分配合，向青云投去一个傻笑，又将面前的那碗面推向青云，“给你吃。”
　　被青云看见，罗川也不再遮掩，他撤去灵力，让阮玉显现身形。
　　青云笑道：“罗川大人不吃么？”
　　罗川摇头，“我不饿。”
　　“我正巧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青云将琉璃扇别到腰间，抽出两支筷子，又捻化出一方手帕。
　　用手帕包着筷子来回擦了几次，青云才开始挑面。
　　青云嗦了一口面，抬眼笑看罗川，“之前我见山泽如影随形地跟着罗川大人，今日怎么不见他？”
　　“山泽今日留守河神庙处理各城请愿之事。”罗川端坐如松，姿态挺拔。
　　阮玉吃完馄饨，伸手将罗川面前的蒸糕拖到身前，大口咬了起来。
　　“那罗川大人今日来此是......？”青云询问之际，又拿了阮玉一块蒸糕。
　　罗川应道：“柯烨神君告诉我，先前逃脱的妖儡在此地，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那我来得可真是巧。”青云将咬了一口的蒸糕搁到一旁。
　　他掌管神殿宫宇之事，这妖儡与他半毛钱的关系没有，此番他来干什么？阮玉在心里犯嘀咕。
　　“青云神君也是为妖儡而来？”罗川道出疑问。
　　青云摆手，“非也非也，我不是为妖儡而来，而是在神界闲得无聊，故而下来走一走，却不想在此碰巧遇见罗川大人你，也碰巧得知妖儡身在此处。”
　　“这可真是巧。”罗川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正是那皮笑肉不笑。
　　吃饱喝足，阮玉左手斜撑着凳子，右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冲着罗川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罗川仍旧是面无表情，只是看向阮玉的目光中多了一分‘关爱傻子’的意味。
　　青云起身抖了抖宽袖，抽出腰间琉璃扇摇了两下，“罗川大人，柯烨神君在何处？”
　　“醉红楼附近。”罗川起身付过银钱，缓步前行，阮玉、青云二人分别跟在罗川左右。
　　走过此街，转入另一条长街。
　　“哈哈哈，蝴蝶飞喽。”四五个拿着彩蝶风车的孩童嬉笑跑来，其中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童径直扑向阮玉。
　　“撞疼没？”阮玉当即蹲下身去揉女孩的额头。
　　女孩摇头，清澈明亮的眼眸里藏着一张白净的人脸，这人冲着阮玉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出露，“魔尊阮玉，好久不见。”
　　这种笑容阮玉见得多了，带着强烈杀心的笑容，笑里藏刀正是这般。
　　女孩眸中的人脸转瞬即逝，罗川淡声道：“你怎么了？”
　　“没事。”阮玉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起身继续前往醉红楼。
　　阮玉自知以前树敌不少，但是对于这张还带着青涩稚气的脸，他实在是觉得陌生。
　　莫不是以前哪个仇家的后代？
　　很有可能。
　　行至醉红楼附近，一抹灵光现身，灵光将三人引到醉红楼对面的茶楼。
　　“柯烨神君。”
　　“青云神君。”
　　“罗川大人。”
　　三人互相见礼，末了罗川又向柯烨解释，“这凡人是我路上拾得，故而一并带了过来。”
　　阮玉冲着柯烨傻笑，柯烨目光不离阮玉。
　　罗川补充道：“柯烨神君宽心，他是个傻子。”
　　“罗川大人多心了，我并非担心他泄露什么。只是神界规定，神官不可以与凡人有过多的交集，而且近几日有颇多的神官下界，若是被有心之人看见后拿到神界去当闲谈，只怕会给罗川大人带来麻烦。”
　　“待处理了穆秋兰一事，回到河神庙之后我就妥善安置他，多谢神君提醒。”
　　柯烨颔首不言，与罗川、青云二人围着圆桌落座。
　　阮玉很自觉地走到另一方窗台旁的桌子落座，桌上摆着两碟蜜饯、一碟瓜子。
　　柯烨取了两只茶杯斟茶，“青云神君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来人界散散心，恰好碰见罗川大人，听闻妖儡妖儡在此，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就与罗川大人一道来了，我的法力虽不及武神，但还是能够帮上一点忙。”青云接过茶杯，轻轻吹着浮在水面上的嫩茶芽儿。
　　“那我就提前向青云神君道谢了。”柯烨拱手。
　　青云笑说，“同为神官，略尽绵薄之力，柯烨神君不必如此客气。”
　　“柯烨神君，周围布置得如何了？”罗川所坐的位置能很好地看见对面的醉红楼，如今的醉红楼大门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柯烨也偏转目光，去看对面的醉红楼，“一切准备妥当，只等醉红楼未时开门，届时乔装进去，伺机而动。”
　　青云、罗川、柯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抓捕穆秋兰的详细事宜，阮玉则还在想方才那张转瞬即逝的脸。
　　阮玉原本以为目前只有罗川一人识破了自己，却不想又冒出这样一个玩意儿。
　　眼下自己在明，敌在暗，须得尽快弄清他的身份才行。阮玉捧着茶杯，暗念灵海口令，看到罗川的灵海之后才道：“罗川，现在时辰还早，坐在这里我浑身不自在，我想出去一趟。”
　　罗川微微偏转脑袋，阮玉把玩着手中茶杯，“我就出去溜达一圈，在醉红楼开门之前就会回来。”
　　罗川放下手里的茶盏，在灵海应了一声，“好。”
　　阮玉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然后哼唧了一声，紧接着用双手捂住肚子，佯装痛苦，“我.......我肚子疼，想去一趟茅房。”
　　阮玉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指向门外。罗川点了头，他这才大步流星走出雅阁，行至半道，一只大手兀地将人拽进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