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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两界瘟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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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看朝霞,日暮看余晖,罗川这地主之谊尽得极好,事无巨细,皆体贴周到。
这不,天刚放亮,罗川便来了。
阮玉睡觉向来不安分,被褥只有三分之一搭在身上,其余部分掉在床下,左腿弯曲着压在被褥上。
青丝凌乱地散在枕上,呼吸匀称,浓密的睫毛像偶有微颤。
罗川将被褥轻轻提起塞到床尾,又将散乱的青丝扒拉到一起,他坐在床侧,静静地瞧着。
不知过了多久,阮玉长吸一口气,同时舒展四肢,眼睛只微微隙开了一条缝儿便认出来人,含糊无力道:“今日怎的这么早?”
“出事了。”罗川拿过屏风上的衣服,递给她穿上。
阮玉的睡意顿时散得了无踪影,坐起身来穿衣,又追问,“何事?”
罗川道:“出现瘟疫了,近两日东海的鱼虾大量死亡,派医官前去探查才发现是瘟疫。不止是东海,人间也有了瘟疫,凡人无法力庇身,死伤颇多。”
“无涝无旱,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出现瘟疫,神界可有派神官前来?”阮玉穿戴整齐。
罗川点头,“派了姚思前来。”
阮玉道:“姚思来了,衡山兴许会过去。”
罗川道:“去前厅用早膳吧,稍后我陪你一起去。”
吃过早膳,两人赶赴人间。
路上景象超乎意料,虽说现如今入了秋,但人间也不至于如此枯黄,眼中不见绿色,所有树植枯死,遍地鸟兽尸体,毫无生机。
罗川道:“人间最早出现瘟疫的地方是京畿皇城,因而姚思等人驻扎在那处。”
阮玉、罗川抵达京畿皇城,诸多凡人在万盛长街排起了队伍,队伍的尽头便是姚思。
姚思面覆白纱,将口鼻遮掩,正在分发草药。他身后还站着数名隐去身形的天兵,再仔细一看,姚思的双间间还挂着一副仙镣。
上次姚思助衡山脱逃,他被如此对待,阮玉不觉惊讶,只是觉得愧疚,若非人间突然出现瘟疫,他此刻应该还被关押在拘神台。
除开姚思,阮玉还瞧见了明瑛的身影,故而他有些不解,“那明瑛怎么也来了?”
罗川解释道:“你不知明瑛神君飞升前的身份,自然就不会明白他为何这样做。明瑛神君飞升前是汤渊国的小太子——汤瑛,汤渊国的京畿之地离此处不远,我想他是因为当年没有护住汤渊而心有遗憾,此番来护天启朝的京畿地。”
阮玉豁然明白,“原来是这样。”
远远看见众人止不住地咳嗽,这时有人骤然晕厥倒地,其余人慌忙逃散,窃窃私语。
阮玉仔细一看,发觉众人满面蜡黄,双眼凹陷,大有乏力疲倦之相,方才倒地那人的七窍流血,淌出来的血颜色深红,还略带几分紫。
如此模样,当真骇人。
姚思上前来以银针施救,扎了数十针后,此人呻吟了几声,随后慢悠悠睁眼,姚思又将两副草药塞到他手中,叮嘱道:“一包药煎四碗水,每日饮三次,用完这两副药再来找我。”
“多谢神医。”那人捧着药便走了。
姚思接着分发草药,此刻,倾君来了,他既带着面纱,又捻了一道散着微弱光亮的结界,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仿佛受了什么重伤。
倾君与姚思说了些什么,拿着一张药方便走了。
阮玉追了上去,在一条无人巷截住了他,“倾君,你这是怎么了?”
倾君被突然出现的阮玉、罗川二人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后退,“别靠近我!”
他下意识用破烂的袖口挡住脸颊,似一只无法见光的虫子,拼命往角落蜷缩,挡住脸颊,他才想起自己戴着面纱。
虽有面纱遮掩,阮玉还是瞧见了他眼尾处的黑纹,便问道:“你不必遮掩那黑纹,也不必自惭形秽,我阮玉看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只看他的外貌。”
“不是,是我染了瘟疫,你们莫要靠我太近,此瘟疫会传染,厉害得很。”说话间,倾君又往后退了几步,他的法力微弱,这道结界也不知能撑多久。
罗川问道:“东海和人间相继出现瘟疫,想来实在怪异,不知倾君神君这几日可有察觉什么异样?”
“东海也有了瘟疫么?此事我竟是不知。”倾君神色痛苦,话语断断续续,“是孽海六境中的疫鬼在作乱,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孽海六境中逃出的,但他此番大有灭掉人界之势,你自当小心些。”
罗川道:“多谢提醒。”
倾君又说,“衡山就在这皇城京畿地,因着此地有天兵把守,所以我估摸着他晚上才会现身。现如今人间瘟疫横行,天帝派了很多神官下来,近来宁沁歌又在人间安排了不少凤族兵将,你们要小心行事,如若暴露踪迹,只怕免不得战一场。”
“我知道了,你无需担心,我的法力虽然不及之前,但那些小兵小将还是能够应付。”阮玉见倾君越来越站不稳,又思及他在人间孤苦一人,姚思甚忙,必定也顾不上他,便说,“你病得厉害,若是你愿意,我送你去八荒幻境休养?”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人多了反而觉得不适。”倾君掩嘴咳了一声,又微微垂眸,“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阮玉瞧着那一抹微弱的神光,仿佛随时都有湮灭的可能。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神色落寞,“我瞧着他,总是觉得凄苦,孤零零的一个人。”
罗川不答,阮玉又自言自语道:“他以前可是那样不可一世,那样高傲,现如今却变得这样落魄、无依无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你看不出来吗?”罗川与他并肩走着。
阮玉摇头,诚恳道:“我还真没看出来。在汤渊一战之前,我与他算是宿敌,每次见面不是争吵便是打骂,他淹过我的魔界入口,我也毁过他的庙宇。汤渊一战之后,我看见落魄的他,看见性情大变的他,看见被贬为霉神的他,这个中缘由你们都未曾告诉过我,我哪里知晓?”
罗川忽然站定脚,十分郑重道:“若他对你,就像我对你,你要怎么办?”
“他对我像……你对我?”阮玉终于回过味儿来了,见罗川神色镇定,不似玩笑,便郑重道:“如此可就麻烦了,我这心中已然装下一个你,再也容不下旁人,只能叫他失望了。”
罗川并未就此回应,只是淡淡说起了那件往事,“一百多年前,那会子正值长公主长真向阳的寿辰,所有神官都在神界赴宴,那是救出你的最好时机,所以倾君神君独自前往汤渊山想破开天魔大阵救你出来,奈何他当时低估了张凌的符箓,也未料极你那天魔大阵的反噬之力,他伤得极重,因为救治不及时,他的法力消失殆尽,若非姚思妙手回春,他在一百多年前就死了。”
阮玉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这样一件事。
“他脸上的黑纹,是张凌的符箓和你的天魔大阵所致,一旦他动用神力,三股力量相冲,致使气脉逆行,那些黑纹就会爬满他全身,让他痛苦不堪。”罗川的声音很温柔,但是这件事却让人揪心。
阮玉一时间懵了,不知该做些什么。
罗川提醒他,“此刻他身子不适,你过去瞧瞧吧,城外远郊的河神庙里,我并非善妒之人,不管你如何抉择,我都没有怨言。”
留下此言,罗川便走了,看他去的方向,应当是东海海滨。
阮玉转身去寻倾君,来到京畿皇城很远的郊外,此果然瞧见了罗川口中的河神庙,破破烂烂的,像是几百年没有人来,走到庙门口才后知后觉,这是他几百年前的河神庙。
若非有一层淡淡的法力维持,这座庙宇早就化为了灰烬。
阮玉迈步进入,双脚踏上干草堆的一瞬间,许多虫子从中爬出来,四处逃散。
阮玉缓步绕到河神泥塑后面,只见倾君倒在角落,没有面纱覆面,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些黑纹,像蜘蛛侠一样在他脸上蔓延。
倾君很疼,疼得蜷缩一团,疼得冷汗直流,疼得还不及去煎抓好的药。
阮玉体会过这种锥心刺骨的痛苦,他上前渡灵安抚体内紊乱的三股力量,随后又将天魔大阵的残余引出体外。
“你怎么来了?”苏醒的倾君再次往后挪动,与阮玉保持着距离,随后猛然想起自己未戴面纱,转过身去,背对阮玉。
阮玉道:“罗川都给我说了,所以过来看看你。”
“我不需要,你也不必可怜我,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自己,不是为别人。”倾君的声音在颤抖,他努力地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阮玉捡起地上的草药,一面支起锅替他熬煮,一面回答,“不用装得这般决绝无情,你本不是这样的人。”
倾君戴好面纱,靠着摇摇欲坠的墙壁,瞧着他半晌不说话。
阮玉抬眸,“身子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好多了。”倾君回答。
阮玉坐在炉子旁边,盘着腿,正声道:“倾君,其实你不必用白纱覆面,即便有那些恼人的黑纹,你也是极为俊俏的。”
倾君垂了眼帘,道:“你少骗我了,我虽不曾揽镜,但知这黑纹极丑,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人见了我这个模样不跑。”
阮玉郑重道:“凡人无知,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你不必在意,至少我见了你不曾落荒而逃。真的,你是天上明月,而今只不过是暂困泥潭,虽是如此,这也无法改变你就是明月的事实。”
“现在你说话不似以前那般气人了。”倾君扯过一根干草拿在手中揉搓,“罗川神君是一个极为温柔的人,与他在一起待久了,也会温柔几分。”
“你现在说话也委婉了许多,若换做以前,我们俩指不定已然大战几百个回合了。”阮玉说着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倾君也笑着,“一年有四季轮转,一天有阴晴之变,人当然也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我们是朋友,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阮玉微微勾动手指,炉子里的火变大一分,他继续说,“我这前半生没有交几个朋友,你应当是我的第一个神官朋友,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必定倾尽全力。”
倾君的笑容明显少了,剩余的笑容也依旧真诚,“好,所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话也说了,药也熬上了,你走吧,我没什么精力陪你说笑了。”倾君复又慢慢躺了下去。
阮玉起身,走到他很少郑重道:“倾君,多谢你。”
倾君沉默不言,直到阮玉走出河神庙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既要谢我,何故又要如此对我,你哪里变了,分明还是跟以前一样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