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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竟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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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胤带着洛溪夫妇退守东海,阮玉带着罗川前往八荒幻境。前头三日天兵围了东海海滨,后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所有天兵尽数撤离。
此战暂告一段落,但是龙族和神界算是彻底划清了界限。
罗川神骨受损,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才恢复些清明。今日天气好,阮玉陪着他去河谷走了一圈。
这河谷中流水淙淙,四面八方都开满了各色小花,风一吹,青草弯腰,碎石子尽数暴露。
罗川忽然问道:“一帆的元神集得如何了?”
阮玉点头,“宁夙禾那个傻小子送去了一堆法宝,加之有龙珠凝息,他的元神已然集齐大半,再过几日兴许就能尽数聚齐。”
见罗川不说话,阮玉问道:“最近闲来无事,要不咱们去人间或者东海瞧瞧?”
“先去人间瞧瞧,看看能否寻到一帆的碎魂。”罗川早就有心去人间寻找碎裂的元神,奈何这副身子不争气,前几日连床都不能下,好在阮玉贴身伺候,汤药按时吃,补药给足了量,这几日才能勉强下床。
离开八荒幻境才惊觉,人间已入深秋,浓雾穿行林间,满山黄叶萧条。
人界所有的河神庙皆被天兵镇守,其中的主事也换成的凤族小将,河神庙里头的塑像自然也换成了他人。
皇城人来人往,热闹至极。两人择了一座茶楼,此处位置颇好,可眺望远处的山水风光,也可俯视街头巷尾的车水马龙。
罗川忽然好奇道:“我不明白,上次在神界,姚思神君为何会出手帮衬衡山莫不是你们此前有私交?”
阮玉摇头,否定这一猜测,“此事我也觉得疑惑,当初天魔阵破,衡山被天兵逼入汤渊山下的密林,正是得他帮助才逃脱升天,拘神台前他又出手相救,还是当着诸神之面。”
罗川道:“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阮玉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这话你可说错了,想当初我在洛尘谷救你,亲自将你送回魔界,便是无缘无故的好。”
“你那是无缘无故么?”罗川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放下茶杯,微微挑眉。
阮玉瘪嘴,“怎么不算,洛尘谷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可还记得送我回魔界的路上说的那句话?”阮玉追问。
阮玉想了片刻,毫无头绪,“那陈芝麻烂谷子的话我可想不起来了。”
罗川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学着阮玉当年的姿态、语气,道:“你这小子生得不错,若是长大以后还这般好瞧,本尊就将你娶进无上宫。”
“我……我当时是……这样说的吗?”阮玉有些心虚,毕竟此前确实好色。
罗川真诚地点头,“嗯,所以你那不是无缘无故的好,而是见色起意的好。”
阮玉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笑问着,“此前在桃源村,你说有人曾对你说过‘好看’等言,那个人莫不是就是我?”
“不只是你说过这话,其他人也说过,只不过我独独记住了你的名字。”罗川晃了晃手中茶杯。
闲谈间,一股子强劲的寒风扑过来,罗川与阮玉不约而同地望向风之来向,但见黑压压的凤族兵将直扑过来,其中那抹红影十分惹人注意。
罗川疑惑不定,“那是……”
“是宁沁歌无疑。”阮玉斩钉截铁,掩去周身气息,“缘何率领凤族兵将前来,若要围攻龙族,怎么不见天兵,而且这大军的来向也不对。”
罗川也收了气息,“像是冲着这里来,先静观其变,看看再说。”
只见凤族兵将搭起一道巨大的结界,将整座皇城笼络其中。如此阵仗,前所未见。
罗川蹙眉,疑惑的目光中带着不可置信,“她围城做什么。”
“过去瞧瞧。”阮玉二人潜到宁沁歌所在之处。
只见凤族小将正围一个男人,虽然只是背影,看阮玉还是瞧出来了,这个正悠闲饮酒的人不是长真煜又是谁?
“妖孽,我儿在哪里?!”宁沁歌勃然大怒,手中烈焰剑剑气铮铮,似迫不及待要将眼前的长真煜劈成碎片。
“母亲,你说什么胡话呢?”长真煜回眸淡淡一笑。
宁沁歌猛然劈出一剑,“你还敢装模作样!”
这一剑用了七八成力,剑气未劈中长真煜,反将他身后的条街巷劈毁。长真煜冷冷一笑,“你们这家子人都冷漠无情。”
眼前之人露出本来模样,竟是林欢欢!
“怎么会是他?”阮玉自是惊讶,又很疑惑,只觉得此人越来越难以看透。
宁沁歌又重复先前之言,“我儿在哪里?!”
字字凄厉。
“他啊,已经死了!”林欢欢嘴角含笑,露出的獠牙带着欢喜、得意,眉宇间却又带着阴狠冷漠之色。
“本宫……要杀了你!”宁沁歌蓄强灵于剑,冲着林欢欢的脑袋猛然劈过去。
林欢欢站定不动,没有一丝躲闪的意味,轰隆一声,灵力炸裂,激起大片烟尘。
罗川盯着那片烟尘,兀地一惊,“这是……神光?!”
“的确是神光!”罗川肯定道。
这是神光,来自林欢欢的神光,他身上怎么会有神光,他怎么能有神光?
林欢欢拂手,散尽周遭尘埃。宁沁歌手中的烈焰剑止不住颤抖,“你身上怎会有神光?怎会有我儿灵息?”
阮玉端详林欢欢,如今细看,竟觉林欢欢与长真煜有几分神似,想过他与长真煜之间或有纠葛,却不想竟是这般关系。
不少人似乎看出的端倪,眉宇间神色莫测。
“林欢欢是长真煜的儿子?”阮玉很难不往这方面想,但是又觉得荒唐,“这怎么可能?”
罗川道:“这自然有可能,长真煜风流成性,四处拈花惹草,一时忘情留下情种也不是什么惊讶事。”
阮玉又道出疑惑,“若真是父子,那林欢欢何苦要弑父?”
“你大约是忘记了长真煜火烧华青山一事。”罗川提点。
阮玉醍醐灌顶,想当初元若文死前痛斥长真煜屠戮、火烧华青山,当年没几只妖从中逃脱。
林欢欢冷笑一声,疯癫而又放肆,如此不顾一切,如此歇斯底里,“我为什么会有神光,我为什么会有他的灵息,因为我是他亲儿子,是你的亲孙子——长真欢欢啊!”
仿佛晴天霹雳,宁沁歌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呆滞地吐出一句,“怎么……怎么可能!”
林欢欢轻蔑道:“长真煜那性子如何,你这个做母亲的应当比我做儿子的更了解。”
“这决计不可能,我儿是神,怎么会有一个为妖的孩子!”
林欢欢听此不快,冷哼一声,眸中仅剩的欢喜消失殆尽,“妖又如何,若非他来招惹,华青山便不会遭难,我也不会孤苦无依!”
林欢欢咬牙,额间青筋跳动,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遍地血尸的夜晚,“当年他与我娘亲私定终身,也是他怯懦不敢娶我娘亲,却又因我娘亲嫁人而迁怒华青山。三百年前,他醉酒带兵来我华青山,虐杀狐族,残杀众妖,火烧华青山。杀了这么多人他都还不肯放过我娘亲,七年后将我娘亲逼得自刎,你说,他该不该死?”
说到这里,阮玉忽然想起多年之前和衡山游历人间,碰到过一只受惊的小狐狸,随后又见长真煜,现今想来那只狐狸便是他林欢欢了。
宁沁歌半晌说不出话,只是嘴唇发颤,脚下不稳,极度不愿意相信林欢欢说的一个字。
长真向阳身死,魂魄与元若文纠缠无法分离,现如今亲儿子又被亲孙子弄死,宁沁歌此番怕是痛苦万分。
宁沁歌悲愤交加,咬牙切齿道:“不管如何,本宫都要杀了你给我儿殉葬!”
宁沁歌双眼通红,热泪盈眶。
一众兵将全都奔向林欢欢,宁沁歌怒而劈出一剑,他虽是躲过了这一剑,却被其他兵将砍伤。
无数的刀剑落下,仿佛要将他劈进无间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林欢欢翻身躲过,此时他忽然大喊,“阮玉,我若一死,长真一帆剩余的元神碎片你也别想要了!”
‘铛铛铛’的清响声接连而起,阮玉闪身上前挡下一众兵将的催命刀。
林欢欢横手抹净唇上血,似打趣,又像嗔怪,“要知道长真一帆这般管用,我就早点说出来了!”
现如今大敌当前,阮玉也顾不得盘问林欢欢,只是振臂,凝神屏气地盯着宁沁歌。
“看来,谋杀我儿这件事,你们俩也参与了!”宁沁歌以一种质问的肯定语气咆哮着。
阮玉道:“我不屑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我要杀一个人,从来都是光明正大。”
宁沁歌拂袖,勃然大怒,“本宫管你下三滥还是光明正大,如今,本宫只想让你们死!”
宁沁歌犹如狗急跳墙,什么也顾不得,烈焰剑剑气横扫,劈塌无数房屋,无数凡人亦受其害。
“宁沁歌,你疯了吗?!凡人何其无辜。”阮玉一面避闪,一面劝阻杀红眼的宁沁歌。
宁沁歌此番已然听不进去,一心追着阮玉砍杀。越来越多的凡人被卷入其中,这些凡人就似蝼蚁,轻轻一捏便死了,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远远望见宁煜宇匆匆赶来,未做丝毫停留,他提剑就去帮衬宁沁歌。
罗川正结阵护住凡人,一时腾不出手去帮阮玉,便侧身对林欢欢道:“没死就过来撑住结界,我去帮他!”
林欢欢信手甩出诸神令,诸神令正对着这眼下场景,接过罗川手中的结界,他便大喊道:“帝后无德,围皇城,弑亲孙,屠凡人!”
在这一瞬间,仿佛整个神界都沸腾起来,所有神官都拿着诸神令津津有味地听着林欢欢的咒骂,凝神屏气地看着双方激战。
“我乃林欢欢,是天族太子殿下长真煜之子,长真煜软弱无德,先是抛弃我母亲,后又屠戮焚烧华青山,甚者逼得我母亲自刎,看看啊,这就是神官,这就是太子殿下,现如今,就连帝后也不肯放我一条生路,要将我赶尽杀绝,上天无德,主神无德,天道不存!”
林欢欢一面苦撑结界,一面大肆咒骂,憾不动这大地,他势要搅翻这天。
“妖孽,你在胡说什么!”宁煜宇大骂。
林欢欢大笑,“老凤凰,我这妖孽正是你的重孙子!”
宁煜宇想要大骂,奈何分身乏术,便只得作罢,继续迎战阮玉。
宁沁歌赫然砍出一剑,此剑威力巨大,将罗川震得半膝跪地,呛出一口血。
见此画面,诸神令之后的一众神官似乎隐隐倒吸了一口冷气。
寡不敌众,纵使阮玉和罗川再厉害此刻也落于下风,更可怜宁沁歌父女不是泛泛之辈。危急时刻,只见柯烨带领大军前来。
柯烨分派天兵去营救凡人,又上前阻止宁沁歌,“帝后,凡人死伤无数,快请助手!”
现如今的宁沁歌如同疯狗,见人就咬,柯烨被她劈出十丈之外,“本宫一定要杀了你们!”
宁沁歌举剑于身前,蓄力引出涅焰,一瞬间,涅焰蔓延,火光铺天。
“疯了,这宁沁歌当真是疯了!”阮玉顾不得自身疼痛,当即结印阻挡火蛇,自己深受涅焰所害,自然明白其中厉害。
神仙、妖魔都承受不住这等火光,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涅焰火光掠过之处仅为飞烟,未曾留下丝毫灰烬。眼见着罗川被逼得单膝跪地,阮玉呵然劈出一剑,罗川趁势起身。
阮玉眼神示意快走。
阮玉一手拉住罗川,一手扬剑开路。
宁沁歌咆哮,“休走,拿命来!”
“阿沁,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快住手!”
阮玉回头瞧了一眼,长真琉玥急急而来。
“阮玉,本宫一定要你血债血偿!”此声凄凄,大有让闻着伤心、听着落泪之势。
阮玉心中却冷嗤,天地良心,不管是长真向阳还是长真煜,他姐弟二人之事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真不知宁沁歌凭何这般怨恨。
蛮不讲理,真是蛮不讲理。
林欢欢紧随其后,三人匆匆逃离,那片火海的火势逐渐小了下去,但是宁沁歌的咆哮声依旧刺耳。
是那样的痛彻心扉,是那样的撕心裂肺。
“长真煜当真死了?”阮玉叫住欲走的林欢欢。
林欢欢回头,“快了吧。”
阮玉不解,“长真煜的修为虽说不上精妙,但也不至于会被你这般悄无声息地抓住。”
林欢欢有几分得意,“能不费功夫抓到他,这得多亏了你们二位,若非是你们将他引进梵净山,我也不会如此容易抓住他。那日在梵净山中你们只顾着同盛小易争辩当年旧案,全然未曾察觉长真煜的存在,长真煜那个蠢货听到了你们的真实身份,想必是正欢喜如何打压龙族和魔界,所以他也没察觉我的存在。他是螳螂,我便是那黄雀。”
罗川道:“如此说来,前几日带着十六神官围剿盛小易的人也是你?”
林欢欢捂着肩上之伤,笑道:“是我,不过长真琉玥要杀的人不是盛小易,而是你们。我虽是带着人来了,但是我并不想杀你们。”
阮玉冷笑,“你将罗川逼得冲破压制妖儡的咒印,逼得他化为龙身,逼得我暴露身份,如此怎么还敢说没起杀心?!”
林欢欢顿时止住笑容,“这才是我的目的。”
不过片刻又笑着,“毕竟,面具戴久了就会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好了,不说了,他来找你们了。”
罗川回头望去,来者正是洛胤。
阮玉连忙叫住欲走的林欢欢,“元神碎片给我!”
林欢欢扔下一个灵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胤追了过来,先是瞧了两人的伤,没有大碍后才松了一口气。阮玉将灵囊交给洛胤,“这是元神碎片。”
三人赶回东海,将所有元神碎片汇集,无论如何拼凑都还差三块。
洛溪、长真横柏两人憔悴了许多,耳鬓处都有不少白发。她哽咽道:“我再出去找一找。”
此时小将来报,“君上,凤族宁夙禾求见。”
洛胤扬手,“让他进来。”
宁夙禾满脸倦容,脸上、手上还有擦伤,模样亦是憔悴不堪,看到熟悉的阮玉和罗川,他先行唤了一声,而后再同洛胤、洛溪、长真横柏三人见礼。
宁夙禾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灵囊,真诚又自责道:“这是我……找到了元神碎片,它的灵光越来越弱,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先送来了。”
他说话依旧傻里傻气。
洛胤接过灵囊,宁夙禾继续道:“此前姐姐将我锁在殿中,前天我才偷偷溜出来,所以我只找到三块碎片,对不起,我会再继续努力。”
阮玉不知宁夙禾此前是怎样的人,只知人间那段时日他乖巧听话,话语温柔。而今再看,却是有些变化。
以前他说话,总是抬头挺胸,眉宇间总还有些自信,而今他说话,垂首低眉,眼神中皆是小心翼翼。
阮玉上前拍着他的肩膀,“不用道歉,你做得很好,我们整好差三块碎魂。”
“当真?”宁夙禾抬眸。
罗川点头肯定,“当真。”
洛溪和长真横柏向宁夙禾拱手,“多谢夙禾神君。”
宁夙禾连连摆手,“舅父舅母,不谢不谢,这本是我的过错,我只是在将功赎过。”
洛胤补齐元神空缺,以长生泥造躯,将龙珠没入胸膛,再灌注灵力。神光流转间,血肉之躯渐成。
宁夙禾全心全意地盯着长真一帆,紧张得捏紧衣角,脸上神色复杂,既想看到他,又害怕看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叫人心疼。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最终还是退出了寝殿,一个人走在清冷的长廊上。
“夙禾神君。”阮玉叫住他,“为何不等长真一帆醒来再走?”
宁夙禾小声道:“是我害得一帆哥哥元神尽碎,我想他大抵是不愿意看见我。”
“假如长真一帆用剑将你刺得元神尽碎,待你重获新生以后,你会怎么看待他?”阮玉负手,陪着他慢慢走。
宁夙禾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诚恳真挚回答,“依旧喜欢他,用以前待他的方式来待他。”
阮玉道:“那么长真一帆也会如此,继续用他以前待你的方式来待你,所以,你不必过多自责。”
“可是姐姐她……”宁夙禾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沉默好片刻才继续道:“罢了,不说了,我先回去了,若要她知晓我来了东海,必定会大发雷霆。”
宁夙禾的背影小小的,跟个小孩子没有区别,若他不是凤族殿下,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别看了,他已然走远,我带你去歇一歇。”罗川站定,一如往常那般从容闲适。
阮玉道:“长真一帆可有大碍?”
罗川道:“无甚大碍,只是法力大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