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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世外桃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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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渊国么。”阮玉脸上的轻松神色少了几分,转而换上一副无奈模样,“那本《异闻录》上写的可是我覆灭汤渊一事?”
“猜得不错。”罗川点头,迟疑片刻后又追问,“当真是你覆灭了汤渊?”
阮玉叹惜,伸手拨弄着笔架上的一排毛笔,笑了笑,“他们说是就是是吧。”
“什么叫‘他们说是就是’?”罗川十分不解。
“那就算是吧。”阮玉又取下一支毛笔,带着墨汁的笔在指尖来回旋转。
罗川正声正色,“为何这样做?”
阮玉依旧漫不经心,“我是魔,喜怒无常,想灭便灭,哪有那么多原因,而且这事儿隔得太久,我自己也记不清楚缘由了。后世无需知道汤渊覆灭的原因,他们只需记得是大魔头阮玉亲手灭了汤渊国便足矣。”
若非今日提到,阮玉还真记不起那个曾经盛极一时的汤渊。当真是间隔太久,久得让阮玉快要遗忘那个人了。
林欢欢此番借陆拾之手重提汤渊,阮玉也不知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今日天朗气清,阮玉一早便和罗川出门去西边城镇勾销请愿。
勾销请愿的途中,阮玉的掌心处忽然响起陆拾的声音,“林哥哥,你来啦。”
罗川当即止步,回头瞧见阮玉掌心有一方正涌动灵光的符箓。
罗川虽未言语,阮玉还是瞧出了他心中疑问,便道:“林欢欢这只妖狡诈得紧,我须得弄清楚他接近陆拾的目的。”
罗川颔首,赞同阮玉此言,末了又追问道:“你将此符结在陆拾身上哪处?若是被林欢欢发现,只怕陆拾会有危险。”
阮玉道:“后背,只要不脱衣服,林欢欢发现不了。”
阮玉掌心的符箓持续传来陆拾和林欢欢的声音,“林哥哥,今日咱们要做什么?”
“随便逛逛,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林欢欢的声音带着几分傲娇。
陆拾道:“不饿,今早罗川大人和楚京哥哥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很多吃的。”
林欢欢冷笑一声,“罗川大人,你叫得挺亲切。”
陆拾似乎是怔住了,隔了片刻才小声应道:“罗川大人对我很好,他是好人,也是一个好神官。”
“好神官?陆拾,你当真是太天真了,只要你若见过罗川杀人的场面,那么你就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好神官了。”林欢欢冷哼一声,明显不悦。
听闻此言,阮玉抬眸看了罗川一眼,只见罗川面无表情。
陆拾郑重应声道:“罗川大人给我买吃的、喝的,还收留我,他对我很好,即便他杀了人,我也觉得他是一位好神官。”
“是么?”林欢欢的语气忽然冷漠,随手结灵隔空抓来一个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怔了片刻,察觉不对后挣扎着叫喊道:“你……你抓我做什么,放开我!”
陆拾当即惊慌,“你要做什么?”
“我对你也不错,给你买吃的、买喝的,还带你到处玩,若我现在杀了他,你也觉得我是一个好妖么?”林欢欢兀地放肆冷笑起来。
虽看不见林欢欢那张脸,但阮玉依旧能够想象出此刻他脸上是何得意癫狂的神情,不敢迟疑,阮玉信手画出一道传送阵,须臾便至苍南镇。
“不要杀他!”陆拾出手阻拦却晚了一步。
罗川、阮玉两人亲眼看见林欢欢将一个青年的脖子掐断,周遭之人见状全都吓得大叫一声,罗川当即并上两指默了一句静时诀。
林欢欢满脸笑容,明澈的眸子中带着几分阴狠之色,信手便将陆拾抓了过来,带血的右手露出利爪掐住他的脖颈。
陆拾生气叫道:“他与你无仇无怨,为什么要杀他!”
林欢欢扭动陆拾的脑袋,迫使他正眼看着对面的罗川,放肆笑着,“罗川杀了人,你仍旧觉得他好,为何我杀了人,你却这般厌恶我?陆拾,罗川手上沾染的血可比我手上的血多啊,你应该厌恶他,不该厌恶我。”
“放开陆拾。”阮玉一面紧盯林欢欢的利爪,一面暗暗聚灵于掌心。
“你让我放我就放,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忒没面子了。”林欢欢勾了勾唇,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着陆拾踏风便跑。
“站住!”阮玉当即踏风追了上去,罗川紧随。
追至半道,一道灵光由苍南河神庙而来,罗川偏眸一看,来者却是长真一帆。
长真一帆见事不妙,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调转方向跟上罗川。
山川河谷于脚下掠过,林欢欢忽然往下逃去,几人一路追随至万枫山。林欢欢立在万枫断崖处,将陆拾提到身前做挡箭牌,“哟,一帆殿下也来了。”
“放开陆拾,饶你不死。”阮玉似没了耐心,眉头微蹙。
“逗你们玩儿呢,瞧你们紧张的样子。”林欢欢咧嘴笑着,利爪在陆拾的脖颈上来回游走。
“罗川神君,一帆殿下。”后方传来柯烨的声音。
林欢欢瞧见柯烨,脸上的笑容越堆越多,不禁打趣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你们这两位大忙人怎的都来了?”
柯烨抖了抖宽袖,冷声道:“路过苍南镇,见有凡人命殒,便知不好,追过来一看,果然有妖作祟。”
“柯烨神君,我不过是失手杀了一个凡人而已,这怎么能叫作祟呢?我若真作起祟来,那死的可就不是一两个人了。”林欢欢拽着陆拾往后退了两步。
罗川冷冷发问,“你接近陆拾,欲意何为?”
林欢欢歪了歪脑袋,“不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傻子有趣而已。”
“你才是傻子!”陆拾不服气地辩驳了一句,双手握成拳头。
“你这傻子当真蠢笨,现今你的命在我手里,却还敢跟我顶嘴。你别以为这些神官能救你,他们最不屑的就是凡人性命。”林欢欢将目光落到了柯烨脸上。
不待柯烨、罗川、长真一帆三人辩驳,陆拾率先开口,大声反驳道:“你胡说,凡人供奉神官,神官就会保佑凡人,罗川大人是极好的神官,日夜为进庙祈愿的凡人操劳,其他神官定然也是如此。”
林欢欢脸上的笑意瞬间转变成杀意,“那我今日便要瞧瞧你信奉的神官能否救下你这条贱命!”
没有丝毫犹豫,林欢欢猛地将陆拾推向山崖,同时他自己踏风而起。
“陆拾!”
阮玉、罗川、长真一帆三人几乎是同时召出灵丝去救陆拾,不料晚了一步,三条灵丝纷纷错过陆拾。
阮玉纵身跃下山崖,罗川也不带丝毫犹豫就跳了下去,长真一帆复又捻化出一条灵丝,此条灵丝绑住了罗川的腿。
柯烨欲出手相救,林欢欢呵然轰出一掌,柯烨闪身躲开,待他站稳之后,只瞧见林欢欢将长真一帆击落万枫崖。
“殿下!”柯烨闪身上前,面有急色。
林欢欢噗嗤笑出了声,“柯烨神君,在我面前你就不必做戏,你若有心相救,方才便不会迟疑了。”
柯烨拂袖,“休要胡言!”
林欢欢后退数丈,言语之间带着不少的嘲讽之意,“我是否胡言,你自己比我更清楚。”
此言话音还未消减,数股灵丝倏尔从背后袭来,林欢欢闪身躲过,末了还不忘打趣,“柯烨神君,你怎么也用这下三滥的手段了?”
“遇人讲人话,碰鬼说鬼话,而今遇到你这般下三滥的人,自然要用下三滥的手段。”柯烨凝神。
林欢欢撩了撩耳发,叹道:“罢了罢了,我今日还有事,便不与你争了,咱们后会有期。”
噗通——!
噗通——!
噗通——!
噗通——!
四阵落水声接连响起。
阮玉抓着陆拾奋然破水而出,露出脑袋大口呼吸,抬手抹了一把水,只见罗川、长真一帆两人也相继露头。
竟不想这长枫崖底有河,此河颇宽,河水静静流淌,河面笼罩着一片淡淡的雾气,雾气之后有一片桃林,大片绯红若隐若现。
陆拾呛了几口水,扒着阮玉的肩膀使劲咳嗽,罗川冲着前面的一片竹林昂了昂头,示意道:“先上岸。”
一行人拖着湿漉漉的身子走上岸,桃花春季开,而今已然入夏,按理来说桃花都以尽数凋零,怎的此地还有大片桃花?
陆拾瘫坐在地上,仿佛劫后余生,身子颤抖得厉害。罗川、阮玉两人四下观察,动手聚灵却毫无反应。
阮玉有些恼,“这长枫崖是个什么破地方?”
“当年盘古在此身殒,一身神力也在此消散,自那时起,不论是神仙还是精怪,只要进入此处,周身修为便会被封禁,离开此地后方又能恢复如初。”罗川一面观察周围的情况,一面解释。
阮玉抱臂蹙眉跟在罗川身旁,转眸之际,罗川好似发现了什么,拨开攀在石壁之上的藤曼,一个洞口忽然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罗川与阮玉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两人同时开口,“我进去看看。”
声音交叠,两人都看向对方,又是不约而同的默契。
“一起。”阮玉招招手,率先进洞。
此洞洞口不大,仅能容一人通过。阮玉猫着腰走了片刻,里头豁然明朗,可容几人并肩而行,走到洞口的尽头,几缕阳光从藤蔓的空隙中穿了进来,阮玉蹙着眉使劲扒拉这些手臂粗的藤蔓。
扒拉藤蔓的同时,无数的灰土、虫子从中掉落,阮玉颇为嫌弃,又提醒罗川,“你站远些。”
罗川依言往后退了两步,阮玉将阻挡前路的藤蔓扯开一个大洞,只见外头山峦重叠,明媚的阳光遍洒大地,屋舍成片,良田数顷,此景颇像那书中所绘的世外桃源。
“此地竟然住着这么多人。”阮玉双手叉腰,俯视下方的屋舍人家。
“可是找到出口了?”
身后传来长真一帆的声音,阮玉、罗川两人相继回头,只见陆拾趴在长真一帆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阮玉打趣道:“陆拾,你竟敢让一帆殿下背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是.......”
陆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长真一帆打断,“是我嫌他走得慢。”
阮玉笑了笑,向陆拾使眼色,“记得日后多为一帆殿下奉几炷香。”
“好。”陆拾点头。
“此处竟有人家。”长真一帆也有些惊讶。
“此地特殊,住在这里的不一定是人。”罗川补充道。
阮玉抱臂,“而今走投无路,不管这里住的是人还是其他东西,都得下去走一遭。”
借助粗壮的藤蔓,几人下了悬崖,警惕往村中走。现下正值盛夏,四面八方的稻田里
一群孩子拿着竹蜻蜓追逐而来,一看见阮玉等人,众孩脸上的笑容全都凝固,水灵灵的眼眸中先是露出一丝惊愕,这丝惊愕很快就转换为惊恐害怕,“外……外人!”
一声惊呼,孩童四处逃散,不过片刻,一个手握松木杖的老头儿领着一群人围了过来。
阮玉方才瞧着那群孩童的服饰十分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奈何他们跑得快,一时没响起。而今再看,阮玉兀地忆起,那段被岁月淹没的往事也逐渐清晰。
这群人身上穿的乃是汤渊服饰。
众人警惕地打量着阮玉等人,一个壮年男子微微倾斜身子,朝手握松木杖的青年低声道:“丁族长,瞧他们的装束,不似蛮越人。”
壮年男子的话音虽低,还是被阮玉等人听了去。蛮越此国,时常同汤渊开战,还记得当年汤渊覆灭不久,蛮越便被倾覆。
阮玉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丁族长,暗忖,他年纪不大,却成为了族长,想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罗川淡然道:“蛮越已然倾覆近千年。”
“蛮越亡国了?”众人闻言皆惊,似喜,又似不可置信。
罗川毫不客气地泼下这盆冷水,“不止是蛮越,你们的汤渊国也亡了。”
众人脸上的神色越发惊讶,仿佛他们就是千年之前的汤渊人。
那位手握松木杖的丁族长无可奈何道:“百年光阴便有翻天覆地之景,何况千年,只是不知现下外边是何朝何代,何人当政?”
“现今是盛朝,君主乃是盛时。”罗川回应。
丁族长一面慨叹,一面将阮玉等人邀进屋,奉上热茶,奉上瓜果。
众人围聚在旁,阮玉等人位居当中,罗川从细数历朝历代,又挑了些重要战事说与他们听,众人皆惊。
“山中年月如同一瞬,世外繁华流转千年。”丁族长摸着银色胡须,感慨一番后又挽留阮玉等人,“我们这里从无外人,而今四位小公子如同天神降临,还请四位在此停留些时日,老朽派些人手将公子们所言编撰成书,以供后世阅览。”
阮玉把玩着手中茶杯,“何必如此麻烦,待寻到出口,你们随我们一同出去便是。”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嘴角的笑容皆淡了下去。
罗川隐约猜到了缘由,“莫不是……你们出不去?”
族长叹惋,“说得不错,我们确实离不开这里。”
“是何缘故?”罗川好奇追问。
族长摇头,无奈又无助,“具体缘由我们并不清楚,每年的中元节,前面那座大山便会裂开一条口子,我们只要一靠近便会瞬间衰老,痛苦死去。”
阮玉望着那座山,若有所思。
族长道:“此地唯有那一条离山之道,诸位小公子便在此耐心住着,待中元节山门大开,届时我们再送你们离去。”
“那这段时日便叨扰诸位了。”罗川到谢。
长真一帆拱手致谢,陆拾也跟着长真一帆拱手。
“这段时间你们四位便住到世鸿家中。”末了,族长又向人群中的一位俊俏少年招手,示意他走过来,“世鸿,这四位贵客就有劳你照料了,若是缺什么,只管来告诉我。”
“是,丁爷爷。”宋世鸿毕恭毕敬地欠身,性子腼腆,话语温柔。
热闹暂落,众人相继散去。
阮玉四人跟着宋世鸿来到一方小院,宋世鸿拉开篱笆门,腼腆道:“请进。”
这院子还挺大,院中有一个茅草凉亭,亭中有桌椅,凉亭的不远处有一口井。
宋世鸿道:“请四位公子稍坐片刻,我去沏壶热茶来。”
阮玉一屁股坐在院中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望着对面的青山。
罗川在阮玉身旁坐下,长真一帆挨陆拾坐着。宋世鸿端来茶水和瓜果,他两只耳朵通红,显得有些局促。
阮玉道:“世鸿,别斟茶了,方才在族长那里喝了不少,现下不渴,你坐吧。”
“唔……好。”宋世鸿放下手中的茶壶,搬了一把椅子在罗川身旁坐下。
阮玉四下看了一圈,道:“你家里人呢?”
宋世鸿捏着袖口,小声回应,“我没有家人。”
这是阮玉不曾料想的,他又道了句,“抱歉。”
宋世鸿抿唇摇头,“没什么,这村子里不止我一个孤儿,而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阮玉单手撑着太阳穴,“此话又是何意?”
宋世鸿似乎是意识到多言,便微笑摇头,又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
阮玉、罗川、长真一帆三人互看了一眼,已然料想此事不简单。
见宋世鸿一人在厨房忙进忙出,陆拾上前帮忙,忽然听得碗碎之声。
阮玉、罗川、长真一帆三人齐刷刷转头去瞧厨房。
“对不对,对不起。”陆拾连忙道歉。
“无碍,我家中的碗有很多,碎这几个碗不妨事。”宋世鸿放下手中的活儿,清理地上的碎碗片。
陆拾咬了咬食指,须臾又笑道:“我帮你生火。”
宋世鸿点头,“行。”
阮玉见过笨手笨脚的,却没像陆拾这般笨手笨脚的。生个火,没见着半点火星子,浓烟倒是捂出来不少。
罗川道:“我觉得陆拾不去帮忙,宋世鸿或许能早些做好饭。”
阮玉点头,“赞同。”
长真一帆起身道:“我过去帮忙。”
只见长真一帆将熏都眼泪直流的陆拾拉了出来,就着袖口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黑灰,“你出去坐着缓一缓,省得等会儿眼睛疼。”
陆拾双眼通红,泪流不止,呆愣愣地坐在厨房门口,似乎在怀疑人生。
阮玉压低声音,打趣道:“这位殿下对陆拾似乎颇为照顾。”
罗川淡淡道:“殿下为神,理应庇佑凡人。”
阮玉只笑,并未再言。
吃罢饭,夕阳正西下,落日余晖将天际晕染,眼见之处尽是云彩,倦鸟披着霞光归巢,晚风迎面轻拂。
阮玉懒躺在椅子上,双手枕着头,眯着眼睛似在小憩,模样极为惬意。
罗川与长真一帆坐在院中喝茶,陆拾则坐在屋檐下看那本《异闻录》。
宋世鸿立在门口,温声道:“床已经整理好了,四位若是累了便进屋来休息。”
“好,有劳你了。”长真一帆道谢。
“无妨。”宋世鸿撩了撩耳发,补充道:“左边这两间屋子都很大,床也颇宽,两人睡一张是足够的。”
阮玉倏尔睁开眼睛,罗川和长真一帆几乎也是同是顿了须臾。
陆拾当即合上书,抬眸笑道:“楚京哥哥,我可以和你睡一张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