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传》涵小笙

29、涅焰剑出

　　元若文合上眼睛，似在陈述，又像是回忆，“我也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会迁怒整个华青山，我只知道三百年前，是他长真煜深夜率领天兵袭来，那些天兵见人就杀，隐居在此的妖族几乎都成了他们的剑下亡魂。我很庆幸那天晚上去了人界酒馆，因此逃过一劫，我也很后悔那天晚上去了酒馆，连父兄亲友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元若文的双眼凹陷，眼眸中没有丝毫光亮，“你们不知道那天晚上的火有多大，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大一场火。我没能灭掉火，我也没能杀掉长真煜，与之一战，我身负重任，逃至人界被东方炀救治才保得一命。”
　　东方炀才是他真正的名字，阮玉思索须臾又凝神继续听元若文讲述那段过往。
　　“我一直在等，等他再度来到人界，可是这一等就是三百年。在我觉得报仇无望的时候，天魔大阵破了，躲在神界三百多年的长真煜终于现身。”元若文兀地一顿，蹙眉之时呕出一滩鲜血，鲜血覆满下唇，顺着脖颈望下流淌。
　　罗川动了恻隐之心，捻指松开了绑住他的灵丝。
　　接下来的事情，无需元若文再陈述，阮玉也明白了。石屏镇上现身刺杀长真煜，被林欢欢搅和，黄竹岭一战，因为长真一帆拼死相护，他也未能如愿，几次杀不了长真煜，便抓了长真向阳做替死鬼。
　　元若文缓慢地扒开缠在身上的灵丝，将昏睡旁侧的东方炀搂在怀里，目光温柔又虔诚，“我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黑夜，睁眼、闭眼都是那场灭不掉的大火。若是没有长真煜，华青山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若是没有那场火，我和他也一定不会落得如此局面。”
　　停歇须臾，元若文眼中的神色又变了，由温柔变得不甘，“罗川，你放过他，把我一个人交给宁沁歌，所有的事情他都不知情，与他没有一点儿关系。”
　　“他是一个凡人，你此般强留只会让他入不了轮回，只会害得他生生世世都是游魂野鬼。”罗川此言平直，没什么波澜，迟疑须臾，他又郑重得补充了一句，“你须得认命。”
　　元若文突然大笑，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似疯癫，似痛苦，“什么是命？是怎样的命？谁又来主宰命？”
　　罗川依旧淡然，清冷的目光中又透着几分冷漠，“命由天定，成人、成妖或是成仙都是天道所定，东方炀是凡人，凡人命短，光阴弹指一挥间，生入人间，死进轮回，长此以往，不复更改，这便是他身为凡人的命。”
　　“狗屁命由天定，我要人定胜天！你们要他死，我偏要让他生！”元若文的笑声越来越大，从口里涌出来的血已将他的脖颈尽是染红。
　　“下作东西，还我儿命来！”
　　背后突然响起宁沁歌尖锐的呵斥声，阮玉偏眸便瞧见她闪身上前，信手轰出一掌，霎时间，地裂山摇。
　　再看那元若文，他将东方炀死死护在怀中，凭借着那副血肉之躯硬生生抗下了宁沁歌这一掌。
　　元若文大笑着，深邃的眼眸中装满的挑衅，鲜血止不住地流淌，勾连成丝，连缀成片，“我下作？哈哈哈，长真向阳才叫下作！”
　　宁沁歌的脸瞬间通红，好似被鲜血覆面，她缓缓召出涅焰剑，“若不让你们魂飞魄散，我便不叫宁沁歌！”
　　看见涅焰剑，阮玉心道不好，下一刻心口就涌起剧痛感。
　　涅焰剑的剑气越来越强，宁沁歌脚下已然生出了火团，她怒而拂袖，涅焰剑直劈元若文，强大的威压将阮玉震飞到七丈开外。
　　霎时间的天旋地转让阮玉脑袋发懵，待微微回神时，阮玉只发现自己仰躺在地，转头就看见一只巨大的火凤凰顶住宁沁歌手中的涅焰剑，同时一阵凄厉的凤凰鸣叫声贯彻整座华青山。
　　这是长真向阳的元神！
　　长真向阳的元神立于东方炀的天灵盖之上，将他二人护在身下。见此一幕，宁沁歌又痛又气，大呼一声，“向阳！”
　　此声还未停歇，长真向阳的元神便重归东方炀体内。宁沁歌气得发抖，脸色阴沉，“你竟然将我儿元神放进凡人体内！”
　　元若文咧嘴大笑，鲜血大肆涌出，仿佛已经彻底疯癫。宁沁歌黑着脸一把夺过东方炀，左手提着他的衣襟，右手聚灵抽取长真向阳的元神。
　　在绚丽的灵光中，阮玉隐隐瞧见了一条符链，此符链贯穿东方炀的元神和长真向阳的元神，将他二人紧紧绑在一起。
　　宁沁歌蹙着眉头将长真向阳的元神一点一点往外拽，拽到一半如同被卡住了一样，火凤凰疼得使劲扑腾翅膀，仰头厮鸣。宁沁歌心疼得落下泪来，手上的力道却未松半分，“向阳，再忍一忍，我马上就助你解脱。”
　　元若文懒靠着焦黑的墙壁，满脸皆是得意，见宁沁歌越难受，他便笑得越大声，“别白费力气了，我早已将她的魂魄和阿炀的魂魄融为一体，你再也分不开他们两个了。阿炀活，长真向阳便能活，阿炀若死，那么她也会跟着元神碎裂。”
　　“不可能！”宁沁歌额间的青筋暴起，一张脸气得通红，提住东方炀衣襟的手止不住颤抖，她盛怒之际召起涅焰剑，长剑直刺元若文的心口。
　　涅焰剑入体的一瞬间，元若文十分痛苦地哀嚎一声，随即便被烈焰烧得灰飞烟灭。
　　被拽出的元神再次回到东方炀体内，宁沁歌复又聚灵抽取元神，拽到一半处便卡住，怎么都拽不出来，稍一使劲，凤凰便又厮鸣，其声凄惨，宁沁歌止不住淌泪。
　　柯烨拱手道：“帝后，不能再拽了，殿下的元神已然承受不住了。”
　　宁沁歌脚下踉跄，险些跌倒，可依旧没有松手，她不愿相信，也不肯相信。僵持片刻，在火凤凰的哀嚎声中，宁沁歌终于放弃了，她紧握拳头，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了，头一遭看到宁沁歌如何狼狈的模样，阮玉心中本应是大喜的，现今却笑不出来。亲弟弟宁夙禾不知所踪，亲儿子长真煜重伤未愈，现在亲女儿的元神又与凡人共生，宁沁歌心中之苦不言而喻。
　　不过，正所谓因果报应，若非自己造的孽太多，又怎会落得如今这个局面。
　　阮玉感慨之际，宁沁歌提着东方炀，大拂宽袖，“柯烨，罗川听令。”
　　柯烨、罗川两人拱手听令，宁沁歌恨声道：“本宫不管你们采用何种手段，不管你们调集多少兵力，我只要你们尽快找到夙禾，还有，时刻留意魔头阮玉，只要一发现他的行踪，即刻报我！”
　　“是。”柯烨、罗川二人齐齐应声。
　　宁沁歌提着昏迷的东方炀拂袖便走。
　　罗川当即转身走向阮玉，阮玉蜷缩在地，神色痛苦。罗川一手将人搂入怀中，一手按住他的心口渡灵。
　　柯烨大步而来，欲为阮玉搭脉，罗川开口阻止道：“柯烨神君，他只是被帝后的涅焰剑气所伤，无须神君动劳，我一人便可帮他平复。”
　　“好。”柯烨顿了须臾，旋即缩回手，只静静地看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阮玉体内的凤凰涅焰被罗川压制。在起身的一瞬间，罗川、柯烨二人对上目光，两人皆未言语，只不约而同地往外走，阮玉缓步跟在身后。
　　来到人植栽种之处，罗川抬手指着穆秋兰，“柯烨神君，穆秋兰已死，你可以结案了。”
　　“穆秋兰傲然一世，最后却死在同族手里，她心中应当是不甘的。”柯烨那两缕目光带着些遗憾。
　　罗川淡然道：“同族相残不足为奇，她心中的不甘应当是没有查到当年妖儡案的凶手，没能亲手为自己报仇。”
　　柯烨未再接话，罗川拱手，“柯烨神君，此事已了，我便先行告辞。”
　　“罗川大人慢走。”柯烨拱手回礼。
　　罗川带着阮玉离去，走到才想起陆拾，故而两人又折回清河城，一到客栈便瞧见陆拾和长真一帆两人。
　　陆拾坐在小摊前吃馄饨，长真一帆坐在他对面。甫一抬眼，陆拾瞧见阮玉，惊喜大喊，同时挥舞手臂，“楚京哥哥，我在这里。”
　　长真一帆应声回头，与罗川不约而同地行礼。四人落座，陆拾小声嘟囔道：“楚京哥哥，你和罗川大人去哪里了？今天早上我一醒来你们就不见了，我跑遍了清河城也没找到你们，又累又饿。”
　　“我们办事去了，不方便带你，而且人家一帆殿下不是带你吃馄饨了么。”阮玉摸了摸他的脑袋。
　　长真一帆接话道：“我将红岩花送回去以后听说公主失踪之事，故而下来寻找，路过此地发现了他。”
　　阮玉又拍了拍陆拾的肩膀，示意道：“你还不向殿下道谢？”
　　陆拾后知后觉，赶紧补充，“多谢殿下。”
　　长真一帆颔首，随即起身，“罗川大人，你们既来，我便告辞了，若有夙禾神君的消息，请您务必告诉我一声。”
　　罗川点头，“这个自然。”
　　陆拾埋头继续吃碗中剩下的馄饨，阮玉单手撑着下巴，笑道：“陆拾，方才那位殿下有没有问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