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传》涵小笙

26、红岩怨海

　　得闻此言，她急忙双膝跪地，先是恭敬一拜，随后哭诉道：“河神大人，我乃赵家小女，名唤赵雨，是他们，是他们杀了我！恳请河神大人替我做主！”
　　“你且细细道来，我必定为你平怨。”罗川话语坚定。
　　恍惚间，赵雨顿了顿，好似头疼一般，她使劲敲打自己的脑袋，迫使自己努力回想，“我......我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忽然一阵巨响，我依稀记得看见了元若文，他想要抓住我，但是我好似断了线的风筝，一直飘一直飘，飘离了那座山......”
　　阮玉蹙眉插了一语，“哪座山？”
　　罗川也知道，这座山大约就是栽种‘人植’制作尸锦的地方。
　　“我......实在记不清楚了，我就只记得元若文，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我就一直躲在这河里，方才瞧见元若炀，便将他拉入水中。”赵雨周身的尸锦随着鬼气而颤动，眼中没淌出泪，而是渗出诸多黑血。
　　“你放心，我会替你平返，现在我将你与张梦放在一起，待此事查清以后我再送你们入轮回。”罗川召出一方净瓶。
　　“多谢河神大人。”赵雨再拜，所跪之处布满了黑血，场面有些瘆人。
　　罗川拂袖，将赵雨收入瓶中。
　　见柯烨在场，阮玉便装腔作势地唤了一声罗川大人，随后又问道：“现下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伺机去元若文府上查看一番了。”罗川又将目光落到了柯烨身上，“柯烨神君来此，可还是为穆秋兰一事？”
　　柯烨应道：“不是为穆秋兰，而是为之前瞧见过的那名骑牛御笛的少年。罗川神君你是知道的，之前在九霄殿上，一帆殿下提及骑牛御笛的少年和阮玉之事，天帝命我查办，这不，我刚至人间便遇到了他，一路跟随至此。”
　　阮玉心道，林欢欢那小子竟也来了清河城。现今仔细一想，好像到哪里都有他，天下应当是没有这么巧的事了。
　　巧得离谱就是蓄意。
　　罗川似有所思，片刻才道：“还请柯烨神君当心。”
　　柯烨颔首，他怀中的诸神令忽然亮起神光，拿出一看，竟是长真一帆。
　　接通诸神令，长真一帆道：“柯烨神君，你现今身在何处？”
　　柯烨应道：“我在清河城。”
　　“烦请柯烨神君速回魔界，我马上就到魔界，煜殿下伤重，急需魔界红岩怨海中的红岩花。”长真一帆的语气略显焦急。
　　一听‘魔界’二字，阮玉的眼睛好似星河银尘，闪起了点点光芒。罗川余光瞟见阮玉的神色，随后又将目光移到柯烨手里的诸神令上。
　　“好，我立刻回去。”柯烨应声挂断诸神令，将其收入怀中。
　　罗川先行抢言，“我很早便听说这红岩怨海是诸魔诞生之地，里头凶险万分，这红岩花又生长在接近岩溶之处，实难探取，柯烨神君若是不介意，我愿陪你和一帆殿下同去取红岩花。”
　　“罗川神君愿鼎力相助，柯烨求之不得。”他拱手，随后带着罗川、阮玉、陆拾三人赶往魔界。
　　阮玉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魔界碰到那位张扬跋扈的长公主长真向阳，正应了人间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首。
　　此番她穿了一袭淡黄色的云锦长裙，头戴璀璨亮眼的珠钗，一见到柯烨便笑了起来，却又碍于公主颜面，并未将这份欣喜表现得太过明显，“柯烨神君。”
　　“公主殿下。”罗川、柯烨两人向长真向阳见礼，随后又朝长真煜拱手一拜。
　　阮玉跟在罗川身后，陆拾则跟在阮玉身旁。
　　长真向阳很快就将目光落到了阮玉和陆拾身上，上次神界碰面阮玉被她嗤了几句，心中十分不满，此番再见着她，阮玉只当她不存在。
　　“罗川，此处是魔界，你怎可带闲人和凡人前来？”长真向阳蹙眉，言语之间尽是责怪，一袭流光溢彩的云锦裙也遮不住她那趾高气昂的刁蛮势头。
　　陆拾似被长真向阳这气势吓到了，他颤巍巍地往阮玉身后挪，同时抬手紧紧捏着他腰间的衣裳。阮玉抱臂，并不理会她。罗川想要回答，柯烨却抢先应道：“公主，采摘红岩花颇为危险，是我请罗川神君过来帮忙，楚京和陆拾是他庙中之人，所以我便将他们一起带过来了。”
　　长真向阳未曾想柯烨会如此应答，短短几语噎得她说不出话，缓了须臾才冷嘲道：“既如此，那就一道去，只不过他一个凡人怕是受不住这里头的瘴气，罗川，你可得小心庇护他。”
　　“有劳殿下费心。”罗川再次拱手。
　　阮玉不经意地转眸却撞上了长真煜的目光，似电光火石一般，长真煜很快就挪开目光，看来......他是在瞧陆拾。
　　穿过三道结界，魔界终于再次印入眼帘。进入双生城，阮玉发现与四百多年前相比，此处并没有什么变化，无上宫依然伫立，街巷依旧繁华，魔族与妖族之人也一如之前那般，该吃吃，该喝喝，众人有说有笑，瞧见柯烨也没什么反应，浑然已将他视作‘自己人’。
　　阮玉原以为此地早已沦为炼狱，以为妖族和魔族之人所剩无几，现在一看，竟是多虑了。
　　长真向阳看见众妖魔，又摆出她在神界的臭架子，满脸趾高气扬、高人一等的轻蔑神色。柯烨大步往无上宫走去，长真煜紧随，陆拾依旧紧紧拽着阮玉。
　　步入长乐殿，阮玉一瞧见正北方的那张金色椅子，心中就似骏马呼啸而过，体内血液在疯狂涌动。那把金色椅子未有变化，就连上边铺的绒毯也是最初那张灰白相见的兽皮。
　　四百多年了，一切都没变，阮玉只觉得不可思议，又暗道柯烨这厮与其他神官倒是有些不同。
　　停留片刻，阮玉快步跟上罗川，穿过无上宫，路过紫幽潭，这是去往红岩怨海的路。伏储老头子曾说红岩怨海是盘古心脏所化，他便是从红岩怨海里爬出来的第一只魔。其实到今日阮玉也没想明白，盘古为神，由他心脏所化的红岩怨海怎么会孕育出魔？
　　眼见着前方就是瘴气林，其中毒虫、瘴气数不胜数，阮玉附了一掌灵力护住陆拾，并回眸交代一句，“抓紧我别松手。”
　　“好。”陆拾点头。
　　瘴气林中雾气萦绕，视物不清，稍不注意便会踩到虫蛇。林中颇寒，裹挟水汽的林风一吹，阮玉的头发上就凝了一层冰霜。以前阮玉跟着伏储去过红岩怨海几次，那处热得厉害，里头又有很多恼人的炎蝠，给长真煜救命的红岩花生长在接近熔岩的崖壁上，正巧那处又是炎蝠最喜欢待的地方。
　　除了炎蝠，怨海之上还泛着幽幽结界，只要穿过这道结界，周身灵海便会被冰封，如同凡人。不仅要忍受灼气，还要提防炎蝠和涌动的岩溶，这就是红岩花难以采摘的最大原因。
　　暗思之际，人已来到红岩怨海的山洞前。洞口有一层结界，这层结界是由伏储设立，目的是挡住怨海的炎蝠。
　　柯烨等人进入洞中，阮玉将陆拾挡在洞外，“里头太热了，你肉体凡胎受不住，就在外面等着。”
　　“好，楚京哥哥小心。”陆拾十分乖巧地松开他的衣裳，站到一旁。
　　阮玉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不要乱跑，这林子里的毒虫很多，就连一些花草也会吃人。”
　　听他这么一说，陆拾惊得赶紧贴着山石，又郑重道：“我不会乱跑，我会在这里乖乖等着你们。”
　　阮玉颔首，随后大步迈进结界，进入红岩怨海的一瞬间，阮玉只觉回到了天魔大阵，烈火炙烤之感迎头砸伤，就连呼吸都像是喷火。柯烨、罗川等人站在断崖前，投向怨海的目光各有不同，阮玉抱臂站在一旁，准备看戏。
　　断崖之下的怨海在不断地咕隆着熔岩泡泡，似水沸腾那般，挂在崖壁上的炎蝠被熔岩泡泡惊起，炎蝠贴近熔岩，一些不幸的炎蝠被腾起的熔岩卷入其中，只眨眼一瞬就变成了一缕青烟。
　　长真向阳抬袖遮挡从怨海里扑上来的灼气，嘴里狠狠嗤道：“鬼地方，热死了！”
　　长真煜的目光在崖壁上寻找红岩花的踪迹，罗川道：“崖壁上攀着太多炎蝠了，如此遮挡什么都瞧不见，需得将它们弄开才好找红岩花。”
　　“诸位当心。”柯烨温声提醒，随后轰出一掌，掌风惊起崖壁上的炎蝠，闪着淡淡紫光的红岩花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里有一朵，我去采。”长真一帆欲扑下断崖，却被罗川一举拽住。
　　罗川道：“殿下身上有伤，这株红岩花让我去取。”
　　“不可，罗川神君愿意来走一遭我很是感激，此番已是不能再让你涉险。”长真一帆复又挣脱罗川的手，执意要下去取红岩花。
　　长真向阳怒了，拂袖呵斥道：“你们有时间再这里磨蹭，煜儿他可没有时间！”
　　罗川将长真一帆拉退数步，又捻化出红绸拴在自己腰间，将红绸的另一头交到长真一帆的手里，“只要一帆殿下抓紧这红绸子不让我掉下去，那么罗川此行也不算涉险。”
　　末了，罗川又向柯烨道；“烦请柯烨神君替我驱赶炎蝠。”
　　“好，罗川神君当心。”柯烨掌心蓄灵，直击红岩花生长之处,掌风将再次停靠在岩壁上的炎蝠驱散。
　　罗川纵身跃下，径直穿过怨海之上的结界，长真一帆往后退了数步，背身扎好马步，紧紧拽着手里的红绸。阮玉走到崖壁旁，目光跟随罗川，柯烨聚精会神地观察罗川身边的情况，一见炎蝠想要靠近便甩出掌风将其驱散。
　　罗川攀着凹凸不平的岩壁一直向下，快要够到红岩花了，缓慢移动之际，红绸将崖壁上的碎石带了下来。阮玉脱口便叫了一句，“当心溅起的熔岩！”
　　罗川身子一斜，惊险躲过溅起的熔岩，强烈的灼热之气吹动罗川的青丝的宽袍，他一举采下红岩花将其收入怀中。柯烨见状忙道：“一帆殿下，快拉罗川神君上来。”
　　“好。”长真一帆应声便蓄力猛拽。
　　罗川被拖着缓缓上升，不知怎地了，熔岩兀地剧烈翻涌起来，一只熔岩大手突然冲出抓住罗川的右腿，速度快到连阮玉都没有反应过来。熔岩大手拽着罗川不肯松开，还一个劲儿将其往熔岩里拖，长真一帆则拼命往回扯。
　　“罗川神君！”柯烨抬手欲打，却又想到溃散的熔岩会伤及罗川，便放弃了这一念想。正当柯烨想要越下断崖营救时，罗川从怀中摸出红岩花，奋力往上扔，同时大喊一声，“柯烨神君，接住红岩花！”
　　柯烨捻出灵丝绑住红岩花，在接住红岩花的一瞬间，阮玉纵身扑向罗川，手中灵光一闪，一柄利剑显现，阮玉赫然砍向那只熔岩大手，在他将要掉进熔岩的前一刻，罗川反手抓住他的腰封。
　　“我的河神大人，还算你有点良心，没让我英年早逝。”阮玉正面朝下，整个身子呈□□状，离滚烫的熔岩不足两拳，浑身上下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方才罗川的手要是再慢一点，那可真就是要变成一团青烟了。
　　一股灼气袭来，阮玉再熔岩中看到一张人脸，人脸慢慢脱离熔岩，逼近阮玉的脸，人脸开口低声唤道：“阮玉，阮玉，阮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