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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赌徒女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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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跃下石台出门一看,竟真是一只鬼。
是个小女孩,十三、四岁的模样,他被强烈的怨气包裹,周身是血,胸口处有一个大洞,里面的心脏没了踪影,肚子上也有诸多裂口,肠水外落,拖了一地。
女鬼手握一截断骨,突然跳到赌鬼的背上,用自己肚腹里的肠子缠绕在赌鬼的脖子上,又挥舞手中的断骨猛戳男人,赌鬼男人毫无感觉地继续前行。
阮玉正犹豫要不要出手相救时,听得陆拾喊了一句,“山泽哥哥。”
回头一看,山泽手里拿着《清流城请愿录》,应该是去清河城了结凡人请愿。二人对上目光,阮玉还是从前的感觉,山泽对自己怀抱杀心。
阮玉站定,抱臂冷眼瞧着他。
山泽不言,踏风便走。
陆拾小声道:“哥哥,刚才那只鬼想杀那个男人,你快去救救他。”
“那小鬼一时半会儿杀不了他,你不必担心。继续吃你的烧鸡,凉了真的不好吃。”阮玉复又抱臂倚靠庙门,“吃完就回去,别瞎跑,我去找刚才那个小鬼。”
“楚京哥哥当心。”
阮玉“嗯”了一声,转而踏风追去。
循着怨气,阮玉追至苍南城里。苍南虽无大江大河,但是地势平坦,又种植着大面积的瓜果谷物,若是风调雨顺,每年秋季都收获颇丰。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阮玉跟着小女鬼留下的怨气追至赌坊。吆喝声、下注声、骰子与骰盅的碰撞声、欢笑声、哀嚎声彼此交错,不绝于耳。
赌坊是阮玉经常去的一个地方,也是阮玉比较喜欢的一个地方。他喜欢赌,更喜欢‘赌’这个字。
赌就是于与人博弈,是钱财的博弈,是运气的博弈,更是心理的博弈。博赢的人,可以一夜暴富,腰缠万贯,可以左拥右抱,妻妾成群。博输的人,多是败光田产,负债累累,也有的卖儿卖女,更甚者弄得家破人亡。
在博赢的一干人等中,有的人会利用这万贯家财去买田置产,有的经商,还有的会买官,混入官场,以谋取更多钱财。当然也会有人继续豪赌,成于赌坊,败于赌坊,不过朝夕之间。
至于那些博输的人,他们往往身陷泥潭而无法自拔。
这些人总想着把之前输掉的钱财赢回来,求诸天神佛保佑,发毒誓安慰自己。
可每次都是,越输越赌,越赌越输。
很多人不自知,这种时刻其实已经不是钱财的博弈,也不是运气的博弈,而是心理的博弈。
同时与之博弈的人不是旁人,而是自己。
在一众赌鬼里,阮玉一眼便看到方才于河神庙里求罗川保佑的男人。
小女鬼攀在男人的后背上,用断骨接连刺着他的脑袋、肩膀、手臂等地方,那男人满头冷汗,沉醉于赌博之中而不自知。
阮玉挤着人群,似一根针,慢慢往里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到男人身旁,小女鬼察觉到异样后便停了手,颇为警惕地盯着阮玉。
阮玉也盯着小女鬼,好半晌,女鬼道:“你看得见我?”
阮玉颔首一笑。
小女鬼‘嗖’的一下爬到男人的脖子上,左手牢牢抱住男人的脑袋,右手紧握断骨指着阮玉,“你可是来拘我去地府的鬼差?”
围在赌桌前的一众赌徒皆在争先叫喊,有的又在使劲推搡,阮玉打了一个响指,所有人被定住,整个赌坊瞬间安静。
四下环顾一圈,可以清楚地看见被定格于半空的唾沫星子,可以看见挂在下巴摇摇欲坠的豆大眼泪,可以看见遍布在各处的蚊子苍蝇。
阮玉负手,复又笑起来,“地府里头可没有像我这般帅气的鬼差。”
“那你是什么人?”小女鬼不敢松懈。
阮玉将身边的赌徒一脚踹开,侧身坐到赌桌之上,“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关键是你,你是什么人。”
见小女鬼迟疑不答,阮玉又抬手指着他身下的男人,“若我没有猜错,你便是他口中的女儿吧?”
“不关你的事!”小女鬼暴怒,随着他长呵一声,女鬼身上闪起了一道白光,白光转瞬即逝。
“原来我没有看错,缠在你魂魄上的竟真是尸锦。”尸锦是个好东西,可是它的制作过程很是血腥,也可以称为残忍。
尸锦在魔界里属于十分畅销的上等锦缎,类似于人界的丝绸。它原本只是普通的灵丝,经过凡人血躯的长期滋养而凝做尸锦。
首先,这凡人必须得是活生生的人,死人不可用。其次,灵丝得穿过心脏,染上心头血再嵌入肤肉之中。最后就是得吊住这凡人的性命,他活得时间越长,尸锦的品相就越好。
因为凡人躯体存在差异,加之滋养时间的不同长短以及养尸地的风水有好有坏,所以成形的尸锦各有不同。尸锦的品相越好,其作用就越大,可以裁作成衣裳,蔽体,也可以炼化为法器,傍身。
小女鬼看了一眼缠在自己手上的白色锦线,又赶紧盯住阮玉,“你想要这个?”
阮玉摇头,“我对它没兴趣,我只对害死你的人感兴趣。”
“害死我的人就是他,就是这个我喊了多年的爹!”小女鬼怒喊之际又用手里的断骨猛扎男人的脑袋。
为了钱财卖掉亲女儿,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活着,加之阮玉也不是陆拾那样的滥心肠,他坐着静眼观看小女鬼在他身上发泄怒火。
男人被小女鬼的怨气包裹,遭断骨不断戳刺的脑袋、肩膀、手臂等处也开始溃烂。
阮玉见他稍微冷静一点后,这才开后道:“他把你卖给了谁?”
“我不知道。”此刻,小女鬼身上的怨气又浓了几分,“我不知道他把我卖给了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醒过来的时候只发现自己的腿被人埋进了土里,身上缠满了花枝,花枝上边有很多花骨朵,好疼,我很害怕。”
将活人当植物埋进土里,这便是人植。
阮玉追问,“周围有些什么?”
小女鬼猛地将手中断骨扎在男人的天灵盖上,“人,有很多人,都是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们身上开满了花,红色的,开了一片。我身上的花骨朵也开始绽放,每当花开一朵,我就觉得要比之前疼几分、累几分。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就回到了家里,也发现是我爹把我卖给了别人。”
只听她这般说,阮玉初步判断有不少的女孩成了人植。
正当阮玉欲细问时,灵力乍起,罗川现身后一举将小女鬼以灵丝束缚住,跟裹粽子似的,将其绑得严严实实。
“放开我!快放开我!”小女鬼的头发丝因着周身暴起的怨气而高高飘起,“你好无耻,有同伙不说,竟还偷袭!”
“哎,不关我的事,我不认识他,他也不是我的同伙。”阮玉举起双手,末了又指着罗川,“罗川,你好无耻,怎么能偷袭人家呢?”
罗川没有作声,只是审视着眼前女鬼。
“你都知道他的名字,还敢说他不是你的同伙。”小女鬼使劲挣扎。
因着他是死人,脸色原本就苍白恐怖,眼下怒目横眉,两只眼珠子似乎要跳出眼眶,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粘稠的液体,看着实在骇人,又着实恶心。
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阮玉忍着恶心,故意打趣罗川,“他是苍南河神庙里的河神,认识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罗川周身灵光大振,他板脸不言,清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小女鬼约莫是怕了,挣扎着想要逃走。
“我不杀你。”罗川此言安抚住了小女鬼。
小女鬼打不过,也逃不了,满脸怯意地等着罗川的后话。
罗川看了一眼被他扎得满身是血的男人,又垂眸看向他,步步逼近,“你无需害怕,我说了不杀你就不会动你分毫。”
“若真的不愿杀我,何故不放我离去。”小女鬼瑟瑟发抖。
“我得确认一件事,余下之事,而后再论。”说罢,罗川拉起小女鬼的手,将其抵在自己的眉心处。
闭目,灵起。
阮玉抱臂琢磨,小河神实在探查他的记忆么?
正思忖着,整个赌坊转死复生。
静止的唾沫照着原定的路线飞溅到赌桌上的金银上,挂在下巴处的眼泪径直滴垂,赌坊各处的蚊子、苍蝇继续煽动着翅膀。
是谁破了本尊的术法!
阮玉四下环顾,没有找到可疑之人,却看见小女鬼的魂魄碎裂,从头部裂到脚,不过一瞬间。
“好疼!”小女鬼的哀嚎声刺耳。
罗川兀地睁开眼睛,他还没来得及出手相救,小女鬼就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一个影子闪出赌坊,罗川追了出去,阮玉紧随。
刚出赌坊阮玉就察觉不对,之前都还好好,偏生在罗川探查他的记忆时就出了问题。
有人想阻止罗川查探那小女鬼的记忆!
阮玉当即回转赌坊,好巧不巧,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那赌鬼男人头断命殒的场景。
血淋淋的脑袋从脖子上滚落到赌桌上,溅了一桌子的血。
果然是想调虎离山!
周遭一众赌徒吓得面色惨白,惊慌大叫。众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人挤人,人推人,四面大方都在嚎啕。鱼龙混杂的臭气儿本就难闻,如今又增添了浓烈的血腥气儿,简直令人作呕。
男人的魂魄翩然离体,阮玉纵身就去抢。散了小女鬼的魂魄还不算,而今又想散他的魂魄。
凶手竟就如此害怕被追查。
这时,诸多赌徒的双目突然变得无神空洞,他们争先上前拉扯阮玉。那缕还没有完全离体的魂魄与小女鬼一样灰飞烟灭,就连赌桌上的那颗血脑袋也爆裂。
脑浆、鲜血、碎肉四处飞溅。
片刻过后,那些拉扯阮玉的赌徒全都倒地不醒。
阮玉俯身探了探命息,都还活着。
罗川回转,看着眼前场景不禁皱眉。
“调虎离山之计,即便我发现也晚了一步,来者的下手速度很快。”阮玉耸肩,以表无奈。
“你刚才在他记忆里查到什么没有?”阮玉好奇询问。
罗川摇头,有些遗憾,“他是魂魄,携载的记忆本就不稳,而且我进入他记忆也需要时间。对方出手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进入他的记忆。”
阮玉抿唇不语。
来者杀人散魄,摆明了是想阻止罗川追查此事,阮玉隐隐觉得此事关涉的不止是尸锦。
在回转河神庙的途中,阮玉问道:“你不是在批请愿录么,怎么过来了?”
罗川道:“陆拾害怕你应付不了,叫我过来看看。”
“咸吃萝卜淡操心,一介小鬼,我怎么可能应付不了。”阮玉抱臂瘪嘴。
“他之前都跟你说了些什么?”罗川追问。
阮玉应道:“你躲在外面不是都听见了么?”
“只听到她说有很多人,有很多花,前面的没听见。”
“听到这里就足够,前面都是些废话。”末了,阮玉又抱臂追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罗川淡声道:“散魂灭迹,凶手在刻意阻止我查看他们二人的记忆。若只是尸锦,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凶手越是阻止,这件事就越不简单,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秘密。”
阮玉赞同罗川之言,故而提醒,“回河神庙查一查你的《请愿录》,那个男人向你祈过愿,上边应该有些线索。”
进入河神庙,罗川取下隐在泥塑体内的《苍南城请愿录》,又捻指聚灵,原本空无一字的《请愿录》上逐渐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墨色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