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传》涵小笙

12、河神之威

　　阮玉被烈焰灼得痛苦不堪，罗川拂袖破掉结界，在结界破碎的同时，他脚底生浪，涛天浪花汇聚成河水。宽袖挥舞之间，汹涌的河水将周遭大火淹没。
　　阮玉赶紧仰躺在结界内，以此来降低身体温度。
　　“敢对我出手的河神，你还是第一个。”穆秋兰站起身来，其身后云椅自散。纤长且白皙的食指抹去脸上泪水，复又回归常态。
　　罗川捻出一柄灵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对你出手的河神，不过我更愿意成为你生命中的最后一个。”
　　“大言不惭！”穆秋兰翻手召出随身黑剑，纵身就砍。
　　阮玉缓了片刻，身子舒坦了许多，眼下帮不上忙就只能坐着观战。换言之，不拖后腿，也算是一种帮忙。
　　罗川手上剑招有力，但是出手略显迟缓，不似穆秋兰出手干净利落。
　　二人在风眼阵下方激烈搏杀，两种灵力在双剑碰撞之间炸开。左右两侧的悬崖被一道又一道剑气砍得残缺，大小不一的石块接连掉入深渊。
　　这是罗川与穆秋兰的第二次见面，也是第二次交手。
　　若说罗川第一次与穆秋兰交手时显露的惧怕惊慌之意，是因为犯病了。
　　那么这第二次交手所显露的惧怕之意又如何解释？
　　虽然罗川掩饰得很好，但越是掩饰，越有破绽。
　　小河神以前定然与穆秋兰有交集，并且穆秋兰应该对小河神做了什么，如此，才会让他至今见了面都害怕。
　　可是穆秋兰的言语行为都表明，她并不认识小河神。这二人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过往？
　　阮玉思索之际，罗川被穆秋兰一剑砍到云海里，穆秋兰纵剑直冲而下。
　　阮玉当即又趴在结界内，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下方云海中的刀光剑影。这幻阵里的云海有些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片阴沉天空中的乌云，其中灵光阵阵，仿佛闪电，转瞬即逝。
　　灵光越发刺眼，看不清云海里的具体情况，阮玉有些心急。云海翻搅，中部逐渐形成一方漩涡。似有滔天之势，双方灵力炸裂之后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向两侧扩散。
　　半晌过后，一声长呵响彻崖间。一道黑影冲出云海，重重地砸在了左侧的崖壁上，砸出一个深坑。
　　竟是穆秋兰。
　　穆秋兰嘴角流出一丝猩红之血，握着黑剑的右手微微发颤。原以为小河神斗她不过，如今看来，却是低估小河神的实力了。
　　“去死吧！”穆秋兰暴怒，抬手凝出一方巨大剑刃，剑刃直劈而下。
　　就在阮玉以为自己要被劈成两半时，罗川冲出云海，毫不迟疑地挡在阮玉面前，以皓月银弓将此巨大剑刃扛下。
　　剑刃慢慢压下，罗川还在苦苦硬撑。阮玉此刻能清楚地看见罗川背上的伤痕，伤痕不多，只三道，但是每一道伤口都颇深，鲜血几乎染红了他背后的白袍。
　　穆秋兰暗中改变幻阵，左右两侧的悬崖全都变为枯藤。枯藤尽数冲向罗川，若是躲不过此招，毫无疑问会被捅成筛子。
　　阮玉脱口而出，“快闪开！”
　　罗川未动，只是从身上发散而出的威压骤然变强，其全身灵光大振。这般威压，使得有结界庇护的阮玉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强悍且霸道。
　　这不是他一介河神该有的威压之力。
　　在枯藤碰到罗川宽袍的那一瞬间，寒冰突起，此冰顺着枯藤蔓延，同时攀上穆秋兰那柄巨大的剑刃。
　　寒冰以罗川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两侧的悬崖被冰冻、崖下的云海也被冰冻，结界球被冰冻，就连阮玉呼出的热气也被冰冻。寒气刺骨，宛如浸泡于冰窟里的寒冬腊月。
　　“你当真只是一介河神吗？！”穆秋兰怒问，同时甩出一掌，震碎这道被冰冻的剑刃。
　　剑刃碎块四溅，其中一块击碎了结界球，碎裂的冰块凝成一团，供阮玉脚踩。
　　寒气迷眼，阮玉抬手扇着周遭寒气，当他看清眼前画面，心中不由一震。
　　千里冰封，一片雪白。
　　阮玉看过冰封之景，大将军木华就擅长冰系术法。
　　他见过冰封万里长河，见过冰封人间百城，见过冰封河川山脉，却从未看见别人冰封幻阵。
　　幻阵变化万千，身陷别人精心设计的幻阵里，能保全自身就已经很不错了，小河神此番竟还反客为主，变被动于主动。
　　他将整个幻阵冰封，就连这阵中的风都一并被冻住。
　　毫无疑问，小河神的实力远在穆秋兰之上。
　　有此实力，先前为何又要故意隐藏，若非刚才有性命之忧，只怕他还不会动真格。
　　“你到底是谁！”穆秋兰甚怒。
　　罗川轻拂宽袖，从容回答，“神谱末页，地界神官之一，苍南河神罗川——便是我！”
　　穆秋兰气得半露真身，两只黑色猫耳竖得笔直，四颗獠牙又粗又长，毛茸茸的猫尾左右摆动，显得十分焦急。
　　“既是区区河神，怎会有此实力！”穆秋兰不甘心输给罗川这个小河神，她这个疑问，也是阮玉心中好奇之处。
　　罗川依旧风轻云淡，“我实力平平，所以才只能做一个河神，你打不过我，是因为你比我更弱。”
　　就这还实力平平？划地为王都绰绰有余了。
　　阮玉一个旁观者听了此话都觉得有些气人，更别说站在对面已经气得面红耳赤的穆秋兰。
　　正当穆秋兰出手再战时，被冰封的幻阵开始颤动，两侧的冰山开始崩塌，无数冰块从天空下坠，天空霍开一道巨大裂缝。
　　想来是山泽从外部破解此阵了。
　　穆秋兰当即遁走，罗川带上阮玉一举冲出裂缝。外边已是明月高挂，万家灯火通明，而脚下的醉红楼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山泽持剑挡住穆秋兰的去路，一大群天兵顺势将他团团包围。
　　“罗川大人，属下来迟了。”山泽匆匆而来，见罗川白袍染血，双眉当即蹙起。
　　“不迟，刚刚好。”罗川收了皓月，同时咳嗽了一声。
　　四周聚满了围观的凡人，有的人站在变成废墟的醉红楼前，有的攀在墙头，还有的趴在隔壁街高楼上观看。
　　“你们看，是神仙！”
　　“哎呦，当真是神仙。”
　　一人高呼，众人响应。
　　凡人皆涌上街头，对着罗川、阮玉等人就跪地叩拜，嘴里全都念着保佑之言。片刻之后，两道灵光也从裂缝中冲出。灵光成形，是柯烨和青云二人。
　　“穆秋兰，快快束手就擒！”柯烨纵剑而去。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穆秋兰大骂一声，眼下腹背受敌，她没有展露丝毫怯弱之色，提起手中黑剑便砍杀天兵。
　　“山泽，去帮忙，一定要抓住她，要活的。”罗川紧盯夜空中的穆秋兰，未曾注意到自己还拉着阮玉的手。
　　山泽颔首，转而去帮衬柯烨。
　　青云的模样着实狼狈，身上也有诸多伤痕。
　　“神仙打架了！”一人高呼。
　　“胡说什么，能飞天遁地不止是神仙，还有妖魔。那个些白袍神仙在打妖女。”旁侧那人用手肘戳他肩膀。
　　“是了，神仙在打妖女！”
　　凡人全都仰起脖子，看着夜空中的刀光剑影。一面观战，一面议论纷纷，竟还有些赌徒，当众搬出赌桌，叫人下注赌输赢。
　　硕大皓月之下，有人在拼死战斗，有人坐着小板凳嗑瓜子看热闹。有人高声呼喊‘打死妖女’，还有人在押注赌博，更有人对夜空中那位‘女神仙’和女妖起了色心.......
　　同一轮明月，照出了世间百态，照见了人心人性。
　　穆秋兰的修为虽高，可惜寡不敌众。撑了近百招，最后被柯烨一剑砍中手臂，又遭山泽一脚踹中后背，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砸出一个深坑。
　　霎时间风尘四起。
　　三人相继落地，占据三方，静待眼前烟尘散尽。
　　“神仙打赢了！”
　　一时间，欢呼声在每条街巷炸开，还有不少好事之徒翻墙上屋，往醉红楼这边涌来。
　　尘烟散尽，重伤的穆秋兰从深坑里缓缓爬起来。
　　听着‘打死妖女’等诸多不善之言，穆秋兰嘴角露出一抹厉笑，“我与你们这群凡夫有何仇怨，竟都盼着我死！”
　　正东方向，一个好事者坐在墙头高声回应，“妖魔都该死！”
　　有人继续火上浇油，“妖魔杀人诛心，无恶不作，实在天理不容！”
　　高楼窗台处有人附和，“大神仙，快杀了这个女妖，还石屏城一个太平！”
　　听闻众人之言，阮玉心中大为不快，轻轻甩开罗川的手，走到旁边的石阶坐了下来。
　　罗川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去看阮玉。
　　“我杀人诛心？我无恶不作？”穆秋兰手中的黑剑颤抖起来，她放声大笑，笑声悲戚不堪，“若妖魔该死，那你们更该死！”
　　“你们为了钱财，为了权势，为了美色，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惜刨坟开棺、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甚至是弃家卖国，无所不用其极。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做出来的又是另一套。说我杀人诛心，说我无恶不作，你们又好得到哪里去！满嘴的仁义道德，你们又做了几件人干的事？”穆秋兰怒斥凡人之时，拖着黑剑往前走了两步。
　　穆秋兰此言不差，有的人，根本就算不得人！
　　阮玉在人界多年，遍看世间百态与世态炎凉，也深知这人情冷暖。
　　因为来了人界，阮玉既知道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也知道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既知道了众人拾柴火焰高，也知道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既知道了为兄弟两肋插刀，也知道了从背后插兄弟两刀。
　　不论是恋人、夫妻、子女、朋友，还是君臣，为了满足欲望，他们都会变。恋人之间的山盟海誓轻易抛弃，夫妻之间的举案齐眉化作云烟，子女之间的兄友弟恭不复存在，朋友之间的信任支持变作散沙，君臣之间的尊卑礼节抛诸脑后。
　　多少的浓情蜜意、恩爱和顺、仁义礼德，转头就成空。那些岁月静好，那些天下大同，那些世外桃源不过都是写在书里以慰人心的，一合上书，还不是要负重前行，继续咬牙切齿面对尔虞我诈，以期望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住嘴，妖孽休得胡言乱语！”
　　“大神仙，快快诛杀这女妖！”
　　诸多凡人群起大骂，骂得面红耳赤，一些恼羞成怒之人捡起身边的东西就掷向穆秋兰。
　　有的掷瓜果，有的掷石子，有的掷茶杯桌椅。
　　穆秋兰撑着黑剑，听着无耻的谩骂，抬眼看着周遭凡人“我与你们一无仇，二无怨，你们却盼着我死。既然眼下我无活路，那么你们也别想活，全都来给老娘——垫背！”
　　凄厉的狂笑声穿透石屏城，划破夜空。穆秋兰闪身越上石屏城的高楼之顶，于皓月之下手握黑剑剑刃，鲜血顺着剑刃流下，汇成一团。
　　黑剑作笔，鲜血为墨，穆秋兰正在画一方大阵。大阵未成，却已是血光冲天，灼眼异常。熟悉，这方阵法实在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此阵。
　　阮玉拍了拍脑子，怎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恼人。
　　“以我之名，借我之灵，倾巢而出，诛尽凡夫！”穆秋兰念完此决，阵法中的血光再度加强，他提剑画阵的手也越发急促。
　　这是被阵法封印着的纳妖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