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墟》梦宴

4、第 4 章

　　斯想带着璃回塞壬墟。
　　他准备了十艘大船，船舱里都是箱子，他说，那里面装满了奇珍异宝，是送给塞壬墟的礼物。
　　小王子为人鱼公主戴上了一枚绯红钻戒，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砰砰砰…
　　“我的心跳握在你的手里。”
　　璃踮起脚尖去吻她的王子。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已经变得像普通的人类心脏般，从坚硬的宝石心，变成了跳动的血肉。

　　船驶进了深海区，预期的风浪没有到来，而是大雾，随意变化位置的暗礁，但有小公主在，所有的船都安然无恙，他们在船上彼此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深海区再前进很久，到了那个无人能及的地方。

　　雪白的宫殿，人鱼的部落。

　　斯第一次踏上这个地方，目及无尽奢华的深海宝藏城，珍珠落地无人理会，宝石雕梁，名贵的壁画是上个世纪的遗物，黄金和钻石砌成花朵，巨大的明珠为灯，就算是在夜间，月光也会让琉璃瓦散发出清润的光辉，整个塞壬墟一片幽玥。
　　这些东西，本不属于这里。

　　被斯救过的人鱼游了过来，把深海的花送给了他。
　　他觉得美妙。
　　美丽的生物。
　　华贵的宫殿。
　　拥有海陆最高掌控力量的神。
　　他微笑着，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在想：
　　曾经是深海霸主，但很快就不是了。

　　璃躺在他的腿上睡了一觉。
　　梦里她彻底褪去了鱼尾，她再也不需要水，可以自由在阳光下呼吸，跳舞。
　　她的爱人站在不远处，朝她伸出了双手，手里躺着一枚绯红钻戒。
　　璃朝他奔去。
　　她想把那戒指拿起来，却发现在他手里的，是一把染满了鲜血的尖刀。

　　璃是被尖叫惊醒的。
　　怎么了？
　　但她愣住了。
　　手抚上了自己的脖子。

　　她发不出声音了。

　　璃满目惊恐，没有声音了，她变成哑巴了。

　　斯也不在了。
　　他去了哪里。
　　身后有人鱼疾步走来，抓住她的肩膀，却说不出一句话。
　　璃去看手上的戒指。
　　拔不出来。

　　有轰鸣声从海平面传来，停在塞壬墟外的船进入这片海域了。
　　很多。
　　皇宫的人都进来了。
　　璃闭上眼睛。

　　人鱼们发不出声音变成了哑巴，无法自救，纷纷钻进水底，璃想出去，被重重推倒在地上。
　　塞壬王还没来的及再动手。
　　鲜血从他嘴角溢下。
　　璃要疯了。
　　一把尖利的钩子勾破了塞壬王的后背，红色的刀刃冲出了前胸，男人奋力一拽，塞壬王被拖着向后退，地上拖行都是血迹，他痛，但是叫不出声音。
　　璃慢慢，慢慢地抬头。
　　金发，深邃的眼，他正温柔，友善，充满爱意的，对着她笑。
　　掠夺者，他的手一挥，所有的船停在了宫殿外，士兵们搬下了箱子，打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

　　长长的铁钩在水下甩出，追踪一样扎进了人鱼的尾巴，鲜血染红了这片海域，倒在地上的全是死去的鱼尸。
　　宫殿中心巨大的血池里卧着一只巨大的塞壬，他头发金白，头戴皇冠。
　　士兵拉起铁钩，塞壬王的身体被吊起来，胸前被勾破的伤口已经流不出血了，士兵跳进了水池，溅起的血水冲刷他们身上的鳞片。
　　璃被绑了起来。
　　上将努力地拔着塞壬王的冠，却发现那根本就是长在了头上，他只能回过头，请示王子的意思。
　　王子扔下一把尖刀。
　　璃看着那个上将，是一路护送他们过来，每次见面都恭敬称呼璃为公主殿下的人。
　　但他捡起刀，插进了塞壬王的头颅，在血肉里反复撬动，剜出的碎肉被他扔在地上，血甚至喷洒到上将的脸上，塞壬王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最后他整个头已经被血染的看不清面目了，头上的王冠终于被整个挖了下来。
　　彻底死透的鱼尸砰的摔倒在水池里，上将捧着血迹斑斑的王冠向他的王子高呼胜利。

　　海鸥尖叫飞走。

　　塞壬墟所有珍奇珠宝全部被装进了十艘船的空箱子里，海面上漂浮被勾掉了头的人鱼，只剩残尾黯淡无光。
　　塞壬公主被戴上铁链，在地上拖行，手被铁器磨出了血也无人在乎，走在最前面的金发男人，红袍纷飞，白靴踩骨，高举手里的尖刀，上面还滴落新鲜的血。

　　满载回航。

　　冲破云霄的爆炸声惊走了深海域所有的生物，曾经雪白圣洁的宫殿血迹斑斑，被掠夺一空，空荡荡的王座，死透的尸体，碎鳞鱼肉，而这一切都在火药轰炸里化作了虚有。
　　塞壬墟沉没了。

　　海上驶来几艘巨轮，披风猎猎的宇看着惨烈的毁灭，忍不住鼓掌。
　　“太美了。”他的赞叹是对巨大的冰蓝鱼尾。
　　那是璃，被铁链锁住的公主随着巨轮行驶在海水里拖行，低着头看不清她任何表情。
　　从来没有觉得这条人鱼是如此美丽。
　　因为现在她是皇宫的玩物了。

　　“恭喜你了。”
　　斯跟他擦身而过没有回应，宇的脸色渐渐冷下来。

　　勇败人鱼族，摧毁塞壬墟，人鱼公主降。
　　新皇得立了，二十岁的王子斯。
　　他为国家带来了俘虏和惊天财富，而这些都源于这个国家最厌恶的人鱼族，返航时，岸边站满为他欢呼的子民，还有别国嫉妒的视线。

　　二十多年前，塞壬女王接受了大国赠予的巨大财富，而国王只求与塞壬族建交，但恶毒的人鱼却刺破了国王的心脏，侵吞了无数珠宝和黄金，逃回了深海再也没有出现。
　　斯不让她死，俯下身亲吻她沾满鲜血的侧脸，低语：
　　“我只是把属于皇宫的东西拿回来。”

　　欢庆的宴会日日不休，囚禁塞壬公主的宫殿却无人敢访。
　　新皇禁止任何人来。

　　深夜仍能听见烟火盛响。
　　囚牢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塞壬墟沉没，人鱼失去了声音也没有自保的能力了，马上深海域会被其他的生物占领，勉强活下来的人鱼们，能去哪里呢？”
　　国师这样笑着说。
　　他优雅端起酒杯，跟玻璃壁前的璃做了一个碰杯的姿势。
　　璃躺在水池里，双手上的铁链依然没有解开，长长两端在水池最上方。

　　“啊，对了，明天是新皇登基的典礼，陛下太忙了，没能亲自来感谢您，公主殿下，便由我代替陛下，向您表达最诚挚的谢意吧。”
　　璃睁开眼看着国师，眼里渐渐升起疑惑。
　　突然她翻身而起，在碰到玻璃壁的时候马上被铁链拉了回去。
　　国师微笑面对她的愤怒。
　　“现在知道，太晚了。”

　　他本想走，又突然转回来，
　　“你应该很想见陛下，很想跟他说一些话…但可惜你发不出声音了，不过，你放心，我依然会给你这个机会。”
　　国师对看守的士兵说：“看好她。”
　　士兵们笑着，无所畏惧。
　　他们并不觉得这条人鱼还有挣扎求救的意义。
　　她的家已经毁了，回到深海也只是一个哑巴而已。

　　冰蓝的尾巴渐渐失去摆动的弧度，最后，颓然沉在水底，她闭上眼睛，仿佛没有呼吸。
　　月光冷冷淌进大殿，这里再不像以前灯火通明，侍女陪守，还有一个男人彻夜陪伴，目光眷恋，诉尽爱语，而是铁链冰冷，静水无纹，雪白的珍珠在水池底部滚动。

　　第二天，璃就知道了给她一个机会指的是什么。
　　她看到了那个，从塞壬王头上剥下来的，沾满了鲜血，邪念和罪恶的王冠。
　　蛮横的人力让她无法挣脱，他们抓着她的手，把她拖上红毯，金阶，强迫她，去为新皇加冠。
　　珍珠砸在金阶上。
　　国师说：“看。”
　　璃回头望去，皇宫的广场，暴晒数十条人鱼，在烈日下奄奄一息。
　　“公主殿下想让它们回到水里吗？”

　　璃静默许久，乖顺的，举起那个王冠，却止不住颤抖着，把它戴到新皇的头上。
　　她多想把他掐死啊。
　　但她只能看着新皇冷漠的眼睛，而新皇面无表情看着底下的广场。
　　万人朝拜，呼声震耳欲聋。
　　新皇突然低声说：“听说塞壬的心很坚硬。”
　　国师附和：“是的，塞壬的心是五彩的琉璃石，越没有开发出情智，越纯净。”
　　新皇慢慢点了点头，走近一步。

　　“那你呢？”
　　斯的手抚上她的胸口。
　　“我猜，应该不是坚硬的琉璃心了。”
　　璃低着头，珍珠在地上滚滚不停。
　　宇可惜的很，“那就没有挖的价值了。”

　　典礼不知是何时结束的，但烟花放了一整夜，导致漆黑的大殿被一阵阵的亮光照清，映出水中蜷缩身影。
　　曾经皇宫也绽放过整夜的星花，海上也曾为引出人鱼放过巨大烟火。
　　只不过都是骗局。
　　他站在华美璀璨的另一端，伸出手把她带了过去，她以为那是天堂，其实只不过是未掀开遮盖的地狱。
　　轻纱被撩开。
　　她能听到有人靠近，但不想知道是谁。
　　有一只手放在玻璃壁上，她的手指也随之轻动。
　　无声的叹息消融在昏沉里。
　　半晌，他走了。

　　第二天，士兵和侍女在地上捡起了珍珠，他们兴奋地往水池里看，人鱼埋住了脸，水牢底滚落无数雪白圆润的珍珠。
　　璃在水中牢狱浑浑噩噩地沉沦，记不清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她接收不到任何声音和讯息，皇宫的人也不会跟她透露任何外界的信息。
　　但她还是可以感觉的到，外界又在打仗了。

　　北南大陆的互相侵占永远不会停下，何况南国这种大皇国，按照斯的脾性，他是誓必要把其他的土地通通收为己有的。
　　他的温柔和善从来都不是真的。
　　作为皇帝，他收伏周边为自己的疆土，行事如暴君，不收降俘统统斩杀，残忍而不择手段，或许，这才是对的吗？
　　这天大殿又来了一个衣着华贵的不速之客。
　　璃本不想理他，但在他手上发现了一个东西。
　　冰莹璀璨，流光溢彩。
　　是塞壬心。

　　宇说：“真可怜，人鱼们似乎无处可去了，只能来到浅海区，皇城的百姓听说塞壬心是五彩宝石，纷纷抓鱼挖心，进献贵族。”
　　高贵美丽的人鱼，得天独厚的深海之神。
　　转眼间，按在砧板上无处可逃，被剁成两半生挖心脏。
　　还有她这副被放在水池里，供贵族们玩闹取乐的样子。
　　璃哭够了只想笑。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人鱼的鳞片也很美，不知道可不可以做成饰物？那样的话，这些可怜的鱼又多了一个用处。”
　　“哈哈哈…”
　　宇被人奉承嬉笑远去，带着新的杀戮计划，指挥只会盲目顺从的人们去到海里，肆无忌惮捕杀无处可逃的人鱼。
　　璃看着他们远去，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进入皇城的时候，看到被剥肉挖骨的鲨鱼，她终于懂了。
　　或许把那些强大不可侵犯的生物生吞活剥就是他们做人的真正乐趣吧。
　　人类不认同万物共存，他们必要凌驾在众生之上。

　　可笑，她怎么会觉得海陆能真正和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永远不会爱上人鱼，人鱼也只能永远呆在深海。
　　她曾经以为深水是遥不可及的距离，却没想到那片漆黑的孤寂，才是她们一族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第二天，侍女见到了浅粉色的珍珠，这是从未见过的稀奇珍宝，她找了个机会，把这些粉色珍珠呈给了皇帝。
　　皇帝面色不虞。
　　“谁去找过她？”
　　侍从害怕地：“…不知道。”
　　皇帝沉默，而后去了国师处。

　　国师端着酒杯向他行礼，皇帝看起来却十分冷漠。
　　“您看起来很不高兴。”
　　国师似乎很奇怪，“您为什么会不高兴？人鱼族已经败落，其他的国家也已经在您的离间计下互相残杀，无力抵抗了。您已经是北南大陆的王者了。”
　　斯沉默了很久。
　　“在我心里，国师才是北南大陆的第一智者，您居然也猜不透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国师想了一下。
　　他看着皇帝手里的粉色珍珠，突然了然，笑道：“您把那条人鱼杀了吧，这样，就再也不会有烦恼了。”
　　皇帝没有回答他。

　　斯站起来，走动时暗色的长袍在屋子里泛出柔华，他伸手拿过国师的酒杯，国师脸色微僵。
　　斯仿若不觉，只是把玩着那个杯子，漫不经心道：“最近城中开始宰杀人鱼食肉，原来是因为抓不到什么鲨鱼了。”
　　“…塞壬王死了，深海域自然要换主人了。”
　　“噢··原来它们都去深海了。”
　　国师恭敬的低头应是。

　　整片大地落进温静的红霞，傍晚热风拂过皇帝精致雪白的侧脸，斯远眺天边，眼底居然有些无奈。
　　“国师，我需要一样东西。”
　　“您想要什么？”

　　国师在深夜去了宇的住处。
　　宇受宠若惊。
　　国师一直偏爱他那个弟弟，甚至也一手把他扶上了皇位。
　　教唆几个国家联合去攻打塞壬墟也是他献给斯的计谋，斯一直在暗处等待，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那个愚蠢的公主，不然，他的船不可能进入塞壬墟。
　　国师还拥有诅咒的能力，这样的人，确实可堪北南大陆的第一智者。
　　可惜···
　　如果这样的人，可以为他所用就好了。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真的也听到了这句话。
　　“殿下，您也有成为皇的资格。”

　　“皇帝陛下居然想要救下那条人鱼，把她彻底变成人，如果他有这种想法，难保不会有一天，他会对这些低贱的生物彻底心软。”
　　“殿下，如果您成为了皇，一定会称霸北南大陆，统领海陆。”
　　“我相信您。”

　　“…国师…，”宇的身体轻颤，那是欲望上头的极致战栗感。

　　“我应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