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墟》梦宴

5、第 5 章

　　璃被惊醒了。
　　皇宫的深夜出了大事，护卫队脚步匆匆，火把亮了又灭。
　　但是大殿的纱布厚重，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用听觉辨认，是惨叫和尖刀入体的声音。
　　皇宫内乱了。

　　璃睁着眼睛不安到天明，第一缕晨曦出现时，厮杀早就停止了。
　　她扒着玻璃壁一夜，手渐渐松开。
　　璃坐回池底，她等待着负责喂食的侍女过来。
　　但不知为何，自那天起，这座大殿成了皇宫的禁地，再没有人踏足。

　　没有人为她换水，在那晚的内乱后，这里仿佛被人遗忘了。
　　璃甚至掰着手指数日子。
　　他也没有再出现过。
　　有时候斯是会来的，璃知道，在深夜，他会撩开纱帘，静静看她一会，便走了。

　　有一天，皇宫广场敲响巨鼓，轰鸣冲破云霄。
　　那声音听得她不解，皇宫在办典礼吗？
　　璃缩在水池一角，水池长久不换活水，她快活不下去了，没有食物，甚至不能呼吸，她已经没有力气游动，趴在池底，第一次饿的头眼昏花。
　　在皇宫当了这么久的俘虏，除了被锁住身体，从来没有得到过虐待。
　　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出事了。

　　直到那天傍晚，大殿的纱帘被人拉开了。
　　浩浩荡荡的人群进来，是皇城里的贵族们。
　　她萎靡的模样引来众人指指点点，直道，这条人鱼应该快死了。
　　宇仿佛才反应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这么多天，忘记给你供给食物了。”

　　“人鱼吃什么东西？”
　　“不知道…”
　　“那就给大家表演一下人鱼食肉吧，饿极了什么都会吃的是不是？”
　　贵族们哈哈大笑，塞壬心做成的项链在她们的颈间闪烁钻石般的光。

　　璃的手指抓着池底，发疼，泛白。
　　宇动动手指，士兵搬运了一桶生肉，直接倒进了池子里。
　　生肉和血水漂浮在水池里，人鱼不吃生肉，但是她太饿了。

　　吃一口···
　　就吃一口···
　　生肉漂浮到她面前，她实在忍不住，抓住咬了一大口。
　　然后就像彻底失去控制般，海底高智生物嗜肉的本能让她忍不住痛快生啖，围观的贵族们哈哈大笑，这是塞壬公主吗？这是饿狗吧。
　　宇只是微笑看着这一幕，走到玻璃壁前，问：“还想要吗？”

　　“陛下，让她求你！”“让她说话！”

　　陛下？
　　璃泛散的思维终于回归大脑，池子里的水已经被血水染的微秾，她隔着水墙，看了很久，宇也希望她自己来发觉。
　　她看到了男人头上的皇冠。
　　那是，皇帝的冠。

　　新皇帝笑起来及其残忍。
　　“人肉好吃吗？”
　　水泡咕噜噜向上，是璃不自觉张大了嘴巴，吐出来的惊愕。
　　“我成为皇了。你不好奇，我的弟弟，斯在哪里吗？”

　　贵族们此时也安静下来了，两三对视却无人解答，他们只知道新皇继位，却不知道斯在哪里。
　　最后，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新皇帝，不知怎么的，仿佛才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一样，和着深冷的寒气，咬住了心脏。
　　璃浮在血水里，看起来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新皇帝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他指了指水池。
　　他指的是血水和生肉。

　　“呕···”“···啊！！”
　　贵族们忍不住呕吐尖叫。

　　新皇帝兴奋不已，哈哈哈的敞声大笑，好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有趣最美好的场景似的，拍着手笑个不停，甚至还拔出了侍从的刀，在大殿里快乐的跳起舞来！
　　暴君啊。此刻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子，杀了自己的亲弟弟篡位，甚至还把他的血肉生剥下来喂给人鱼，这怎么能是个正常人，疯子，疯子呀，而这个疯子，以后就是他们的君主了！

　　“哈哈哈，都不准怕，都不准怕我！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按住他们，所有人都不许走，哈哈哈，我剁碎了人喂食给你们看，谁敢不知好歹违背我？嗯？！我可是皇帝！”

　　本来光鲜优雅的贵族们纷纷狼狈的蹲下，无助的看着这位新皇帝发疯。

　　“他算什么东西！我才是王后的儿子！他明明应该把皇位让给我！我引不来人鱼，凭什么他可以让塞壬公主爱上他，凭什么，他就是应该死，不对吗？不对吗？”
　　新皇猛地转过头，怨毒地指着人鱼公主，恨不得把她也剥成一条血肉模糊的鱼骨！

　　璃眼底充满了血，她疯狂地撞向水池壁，被水池上的士兵艰难拉住铁链控制住了，可是她双手暴涨出青筋，指甲居然慢慢变长。
　　这一切变化宇仍未察觉，趴在水墙上跟她仿佛没有距离，像恶魔般低语：
　　“恭喜，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璃突然撞向他，宇吓得后退。
　　贵族们也被吓得惊惧不已。
　　人鱼发出无声的怒喊，她虽然失去了声音，但是她仍是深海唯一的神之女。
　　只要她想。
　　邦——
　　璃奋力挣开了铁链，那种巨力连好几个士兵都拉不住，反而被拽入池里，铁锁断裂，剩下的桎梏成了她的武器，她双手狠狠往池壁一掼，玻璃破碎，下一秒巨大的水流喷爆而出，劈头盖脸把来不及逃离的人类像巨浪拍打一样猛摔了出去。

　　璃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人类的尖叫紧接着又响起。
　　人鱼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美丽的脸孔开始出现裂痕，眼瞳里流出紫色的液体，皮肤渐渐变成可怖的白紫，鱼尾的鳞片泛散妖异的光。
　　她猛地向前扑，尖锐的黑色指甲狠狠刺进了躲闪不及的士兵的喉咙。
　　数不清的尖叫里，大臣们纷纷脸色发白，七嘴八舌地围向皇帝。
　　“海妖，她变成海妖了！陛下，快杀了她！”
　　“快杀了这条人鱼！！”
　　贵族们吓得往后爬，比饿狗还狼狈！

　　宇拔出匕首，怒吼：“杀了她！”
　　士兵一拥而上。
　　噗呲——
　　长枪接二连三捅穿了璃的身体，那场景让每个人都头皮发麻，人鱼张大嘴巴，眼睛几乎凸出来。
　　在塞壬墟，他们也是这样捅穿了其他人鱼的身体。
　　可是她的子民们，临到死去，都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大张嘴巴，被剁碎，被挖心，被生剥取鳞，成为刀下的死肉。
　　就像现在的她，在那些人类松了一口气的庆幸里，也即将变成一滩死肉。

　　宇恶狠狠盯着她，“皇宫里居然养出了海妖，真是不详。”
　　他拿起匕首，几步上前，让士兵按住鱼身，恶狠狠地把刀尖插进她的心脏！
　　“不要！”
　　宇回头望去，居然是国师。
　　这老头为何如此惊慌。

　　国师还未来得及上前，就看到海妖抓住了匕首往自己的心脏猛扎，那力道，仿佛要把心脏搅碎一般。国师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璃慢慢抬起头，跟国师对视，鲜血从她嘴角滴落，她喃喃出几个字：
　　“你们完了。”
　　下一秒，塞壬心被她自己捅穿，刀尖刺出了背部。
　　国师绝望地闭上眼，后退了一步。
　　海妖垂下了头，暗紫血液滴落满地，像下了大场大雨。

　　新皇见海妖已死，不满地哼了声。
　　“国师，怎么了？”
　　“呵呵呵···”
　　国师没有回答，反而不知是哪里传来笑声。
　　人们往四处看，却不知道时谁在笑，声音那么阴冷，回荡在大殿里，仿佛给这座金玉雕梁下了诅咒。
　　地上的海妖动了动下垂的头颅。
　　众人惊恐地发现，笑声是海妖传出来的，她不是死了吗？她不是已经失去声音了吗？
　　那一瞬间恐怖化成了现实，璃仰头发出尖叫！
　　变成海妖的人鱼恢复声音了！

　　国师闭上眼。
　　他下在塞壬心上的诅咒随着她的心脏死去而破解了。

　　皇宫外，遥远的海面仿佛跟这声尖叫附和般突然翻起巨浪，海底巨震。
　　皇城里，陆地上，无数人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们仿佛听到了海啸的声音，茫然不知所措。
　　人们圈养的动物早已焦躁不已，有些甚至跃出了笼子，挣脱了绳子，逃之夭夭，人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一听，是人鱼。
　　是人鱼！
　　人鱼在砧板上尖叫，在鱼缸里尖叫，在深海里尖叫，巨浪迭起，山崩地裂，在分秒之间，铺天盖地的断石泥流几乎是瞬间就扑灭了最近的村庄，卷走了无数房屋和草木，冲天的波涛像刚刚起帆的船，势不可挡冲上了陆地，浩浩荡荡卷土而来，人鱼兴奋歌唱迎接这场报复，跳起来猛地扎回了海水里，人鱼自由了！他们欢快地摆尾，追逐被溺翻的人类，几个巨浪扑来，整个皇城瞬间被水淹没。

　　璃被一柄匕首刺穿了喉咙，是疯了的皇帝，他拔出璃胸前的匕首，转而扎穿了她的喉管，想阻止她的尖叫，璃发不出声音了，可是她的眼睛在笑，张开的嘴巴做着口型：
　　来不及了。
　　身后传来惨叫，宇回头看去，不敢置信地看着刚刚还高高在上的贵族大臣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放过我们吧！”“求求您了！”“我们再也不敢伤害人鱼族了！”
　　璃只是笑。
　　下一秒，洪水冲破了皇宫大门，又一波巨浪袭来，卷走了护卫队，贵族们眼睁睁的看着甚至高于了屋顶的巨浪从上压下，在哭号里化为了浮沉的尸体。

　　咕噜···咕噜····
　　咕噜····
　　璃闭着眼睛，在海水里飘着。
　　她的四周还有人类在拼命游动企图回到陆地，可深海里的来客却疯狂扑来蚕食他们的身体，人鱼恢复了声音，在这片毁天灭地的海啸里就像回到了主场，还有无数受到了召唤，从深海里游来的同类，捡起了浮动的尖刀，像当初人类钩裂他们的尾巴一样，插穿了仇人的身体。

　　直到最后，整片北南大陆，彻底消失在水里，而矗立在一片平波上的，只有建立在半山上的宫殿顶端，那尊雪白的雕像。

　　是曾经的塞壬公主，璃的雕像。

　　一夜厮杀过去，天光初起，映照在彻底染成血红的雕像上，幸存的皇宫贵族们争先恐后往雕像上爬，又被杀死推下来。

　　纯白被赤红代替。
　　就像海神变成了海妖。

　　最后一个人类坐在雕像上，他一身黑袍，呵呵笑着。
　　他望着曾经的陆地，繁华的皇城，尽数变成了无垠的海面，眼瞳里的灰白越来越明显。
　　愚蠢的人类，都死光了，哈哈。
　　国师站了起来。
　　他纵身一跃，毫不犹豫跳进海底，黑袍褪去，头部变成尖利的鲨嘴，身体化作巨大的鱼身，它快活地在海水里游动，带着报仇的喜悦，想要回到深海域和同类团聚，然而下一秒，成群结队的人鱼持着长枪来到它面前。
　　这些美丽的海之神不再拥有微笑和温和，眼底全是愤怒和怨毒，他们举起武器奋不顾身扑上了这条鲨鱼，把它彻底钉死在海底，血雾大爆，他们砍下了鲨鱼的头，瓜分了它的尸体。

　　皇宫变成了新的塞壬墟。
　　名贵壁画，雕梁画栋，珍珠宝石散落一地，在海水的浸润下褪去血迹和丑恶，金光闪闪，流光璀璨，没有持有者时，它更美。
　　璃喉咙还插着那把匕首。
　　她在海水里浮沉，尽管是海妖，但还是想张开嘴巴，唱最后一曲，最后，却只是浮出一串水泡，打圈，向上，消散。

　　幸存下来的人鱼们疯狂啃食人类的尸体，最终都变成了海妖。
　　噬人鲨对海妖避之不及，躲进了深海再也不敢出现。
　　整片海域，现在都是海妖塞壬的领地了。

　　一次海啸，摧毁了整片北南大陆，而在广袤天地间，却只是山河经历了一场无关痛痒的改变，人类视以为如神一般的生命和神祗一般的皇宫，轻易就被掩盖，卷没，沦为深海的养分。
　　甚至不会被记得。

　　——

　　很多年后。
　　传说北南海域有人鱼塞壬。

　　慕名来到这片海域的人们，在海上漂泊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听到美妙的歌声，偶尔能在深夜里捕捉到游动的人形鱼尾，如同粼粼冰波，或似火红柔纱，人类兴奋地脱掉衣服跳下深海，不管不顾追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