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墟》梦宴

3、第 3 章

　　斯在海上再次飘荡了一个月。
　　直到他感觉自己都快变成风干的盐了。

　　他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进入了深海区，就赶走了随从，一个人在船边，或是掌舵室里，很多时候，他都任由船只漫无目的漂泊。
　　但他能听到，有歌声。
　　所以他不放弃。
　　“啦啦啦啦…”
　　他偶尔也会跟着歌声低唱。
　　在清冷的海水里，巨尾盘旋在船只下，闪动粼粼冰波。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为这艘深海的来客保驾护航。
　　The way you’d play for me at your show

　　And all the ways I got to know

　　Your pretty face and electric so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他低声轻叹这几句，突然有另一个柔婉的女声传来。

　　Dear lord when I get to heaven

　　Please let me bring my man

　　When he comes tell me that you’ll let me

　　Father tell me if you can

　　All that grace, all that body

　　all that face makes me wanna party

　　He’s my sun

　　he makes me shine like diamonds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有歌声在应和他。
　　这个认知清晰到让他浑身轻颤。
　　斯慢慢坐起来，循着声音慢慢走到船边，往四周看，雾气笼罩下，水面平波清影。
　　他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低下了头。
　　斯跪在船头。
　　伸出食指，伸进了水里。
　　他的瞳孔睁大了。

　　有东西跟他的指尖触碰了。
　　他几乎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水下。

　　一根莹白的食指，跟他的指尖一触即合，再是海底翻出了一片碎蓝冰影，巨大鱼尾渐渐清晰，荡漾迤逦，黑发在水里柔舞，有生命力般舒展开，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来到了面前。
　　好美···
　　好美···
　　像开在水底的花。
　　镜花水月不过如此，他不敢再动，只怕她散了。
　　他不知道他的眼睛里是什么样的情愫，让美人鱼居然会为他惊愕。

　　深蓝大海的女儿，为他泛起波涛，为他按下暗潮。

　　海底深出传来音波，璃听到了召唤，她浮出水面，第一次说话，“快走。”
　　斯摇摇头，“我是来找你的。”
　　“鲨鱼马上要过来了。”
　　“发生了什么？”
　　璃把黑发拨到脑后，细白手指攀在船头，斯想把她拉上来，她却摇头。
　　她转过头，不让他看见脸上有微微羞赧。
　　突然她抬头看向远处，眉头微微皱起。
　　斯也愣住了。
　　肉眼可见，远处游来了大批鲨鱼鳍。
　　成群结队，几乎是铺天巨网。
　　斯拉住她的手，“不要怕。”
　　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个药瓶，洒进了海水。
　　以璃为中心，五色向周围蔓延开，鲨鱼鳍一触碰到立刻往后退，黑色的鲨箭绕开了这艘船，璃的心砰砰跳，船上的人类一直紧握住她的手。
　　甚至还趴下来，搂过她的肩膀，不愿意离开。
　　他的心跳近在迟尺。
　　他的唇在她侧脸边。
　　璃一动不动。
　　他坚定不移。
　　直到血食动物散尽。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它们去了塞壬墟，是被打退的，这里刚好是必经之路。”
　　璃看向远方，眼神沉静。
　　“它们渴望进入塞壬墟，已经不满我们作为深海领主很久了。”
　　璃化出了双腿，裹着轻纱，坐在船头，雪白的小腿在水纹中轻轻晃动。
　　“你走路会痛吗？”
　　“不会。但我不能离开海。”
　　斯苦笑，“我还没有问。”
　　“你不应该再来，深海太危险了。”

　　她的长发已经干了，在风中轻扬，雪白的皮肤在太阳下几乎会反光。
　　他们对视了很久。
　　斯终于说，“我来还你一样东西的。”
　　“什么？”
　　他本坐着，转过来单膝跪下，托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夜幕降临，皇宫恍若发光的明珠。
　　受邀赴宴的皇亲贵族优雅进场，公爵绅士扶着戴冠的公主，红地毯和水晶灯相互辉映，映得满场暖柔红。
　　草坪上洒满了花瓣和宝石，贵族小姐们拿着彩宝扔着玩。
　　到了跳舞的时间，所有人聚集起来，欢快踢踏。

　　“斯的公主呢？”
　　“谁知道他。”

　　皇宫顶楼突然绽放白光把一尊雕像照亮，雪白的神女成为北南最华丽国度的一颗闪耀的钻石。
　　女孩们眼底羡慕尽显。
　　点亮神女的人站在雕像底下，夜风吹乱他额前金发，星光仿佛被吸进他的眼底。
　　他手上拿着一颗钻戒，绯红璀璨，像跳动的心脏。
　　国师早已走了，但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把这个给公主璃吧。”

　　璃在城里。
　　皇城上空高挂彩灯，亮如白昼，人影接幢，无数杂音从四面八方汇来，是深海没有的嘈乱和人气。
　　她来到这里，当然要穿的像个人类，浓密长发挽起用珍珠发带编系，长长垂到腰再下，蓝色的纱裙裹着少女纤瘦玲珑，同伴叽叽喳喳围着她。
　　“那是什么？是鲨鱼！”
　　集市什么都有，当然也有被宰食的鱼类，人类喜欢吃鲨鱼鳍，虽然那并不会给他们的身体带来什么益处。
　　“璃，我喜欢灯。”
　　“那买吧。”
　　这群美丽的少男少女出手阔绰，用珍珠随意换了一盏灯，围着看着新奇不已。
　　“我们可以吃人类的食物吗？”
　　璃想了一下，“吃一点点应该没有关系吧？”
　　“不能喝酒哦，要不会变成鱼的。”
　　“哈哈哈哈…”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太漂亮了，引来了很多侧目。
　　甚至有小孩子朝着璃挥手，把手里的花送给她。
　　小孩的妈妈也温柔对着璃笑。
　　她太惊讶了。
　　人类也有如此温善的一面吗。
　　虽然深海说人类很凶，但是也有温柔的人呢。

　　路人议论飘来。
　　“听说皇宫有舞会，附近的公主都去参宴了，宫中的殿下要选择公主结婚。”
　　璃的目光往前，不因为任何流言蜚语而惊动。
　　“璃快看。”

　　璃抬起头，在海上的礁石上只模糊觉得那是一个发光的白点，靠近了皇宫，她就清楚看到了。
　　皇权顶端塑立着她的雪白雕像，毫不避讳展示给任何人，几乎成为了这座皇宫的标志物。
　　“是你！璃，是你！”
　　“好漂亮，是拿着花的璃！”
　　柔蜜的甜意从心底泛起，人鱼公主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融化，变得柔软。
　　手里的花被她紧紧握住。
　　他没有骗我。

　　“我在皇宫顶楼塑立了你的雕像，作为我的谢礼。你可以来看看吗？”
　　“你同时也是皇宫顶楼的主人了，可以对我提出任何要求。”
　　分别时，他恳切说。

　　璃伫立在那里，身边是同伴的啧啧惊叹，她本来没有什么想要的，真正想要的，这个平凡的人类也给不起。
　　但有那么一瞬间，有一句话，差点涌出她的喉咙。
　　我希望海陆和平，真正的和平。
　　但，海陆的和平是被人鱼先破坏的，他…不知道吗？

　　十几艘巨轮驶进了深海，在皇帝的授意下士兵搬运珍奇珠宝送进了塞壬墟，塞壬女王对着皇帝微笑，两个人手牵手走进了宫殿。
　　下一秒，塞壬王手持匕首扎进了皇帝的心脏。
　　皇宫大乱，女王纵身一跃，逃回了深海。
　　自此再也没有人鱼在陆地上出现过，深海区也再没有人类的船只能驶进，只会被风浪打回。

　　璃躺在巨大的贝壳里，看不见的水墙禁锢了她的行动，
　　她没有因为囚禁感到悲伤，只是想起人鱼族历史，珍珠从她眼角滑落。

　　斯又来了。
　　他原本以为这一次，船仍然可以没有障碍驶进深海，结果狂风和巨浪似是突然而起，滔天巨波把他整个人扑灭在船上，下一秒，整艘大船都打翻了。
　　这一次璃不在，斯艰难地往上游，水流却像有生命般，把他卷进了漩涡里。
　　他恢复意识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个人身边。
　　她没有化人形，鱼尾在船板上，巨大到伸出去。
　　鱼尾有伤口，似被利器割破，血渗进了船板里，失血过多，她脸色很苍白。
　　是什么造成她自己都无法治疗的伤口。

　　他醒了，璃依然看着天说：“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我能把你带走吗？”
　　“我在陆地无法生活。”
　　“皇宫有一座水池，可以供给你。”
　　璃的黑发湿漉漉的，黏在她的皮肤上，她喘息了两声，内心其实很不忍。
　　“你不是说，我可以跟你提要求吗？”
　　斯垂下眼眸。

　　“别再来了。”
　　她走的时候，转过身来说：“我看到了。”
　　“什么？”
　　她没有说曾经去过城里。
　　“我在礁石上，看到了，因为有光。”
　　璃跃进了海里。
　　水波很快消失了。
　　斯在船上躺了半天，终于掌舵回航，这一次，他用了三天三夜才走出了深海，期间遇见过鲨鱼，但没有攻击他的船。
　　从他回来的那天起，皇宫顶楼的雕像彻夜不停亮着，在每一天。

　　北南大陆又发动了新的战争，只不过这一次的战火蔓延到了海上，狂狼滔天，军舰沉落，无数士兵的尸体沉入海底。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战争，几个大国联合攻击了深海，企图击破塞壬墟，抢夺拥有强大能力的人鱼和深海的宝藏。
　　但塞壬掌控海水的能力比他们想象的更强，虽然人鱼也捕捉到了，但人类的伤亡更严重。
　　璃在晚上，可以听到平民在海边痛哭，为家人再也找不回的遗体，那些士兵，都是被迫拿起武器征战的。
　　没有战争，就不会有这样生死隔绝的痛苦了。

　　几国的国王无功而返非常愤怒，把抓到的人鱼被吊在城楼上受烈日灼烧，很快人鱼就脱水而死。
　　风干的尸体像破烂的长布，散发腥臭味，人人避而不及。
　　小孩子站在人鱼的干尸下，流下了眼泪，他失去了家人，却觉得这些人鱼死不足惜，没有这些人鱼就好了，就没有战争了。

　　干烤了几天，只剩下几只幸存者，每天会有人给她们浇水，大桶海水从头上淋下，濒临的人鱼张开嘴巴只为了能吸汲到一点生命，即便是一点点也好，她们发出痛苦的哀嚎，嘶哑的求救声在深夜传到了海域。
　　璃的心在流血。
　　她不顾一切带着护卫进了城里，还没有开始实施营救，就被人类包围了。
　　她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她不想看见的人。
　　“从未见过化成人形的塞壬，等你很久了。”
　　领头的士兵赶走了围观的平民，璃看到有妇人抱着孩子，惊慌逃跑。
　　血光在一触即发间。
　　吊起的人鱼让她走，不要再浪费力气了。
　　她想走就不会来了，但，也不能引来海啸，这里是皇城，有许多无辜的平民。
　　离开了海底，她们拥有的能力受到各种限制，无异于平凡人。

　　璃举手投降了，这些人类在这里埋伏，应该是为了等她来。
　　她被关在玻璃缸里，一入水就化出了鱼尾，深夜的宫殿没有光亮，无异于塞壬墟的牢笼。
　　现在也是因为人类，再次被关进了牢狱。

　　“你想要什么？”
　　几个国王对视一眼。
　　“南边有个大国，把它毁灭。”
　　“南边？”
　　有人不怀好意的笑，“那国的皇宫顶楼有一座雕像。……哦，看起来倒很像你。”
　　璃不置一词，她奋力一挣，铁锁断了，玻璃水池承受不住重压，碎了一地，水流冲倒了殿里所有人。
　　“你不是塞壬王，你是？”
　　王冠掉落在地上，男人狼狈地问。
　　纱裙贴在她身上，璃刚想站起来，外面的士兵跑进来，把长枪插进她的背部。
　　她惨叫。
　　士兵凶狠地把长枪用力往血肉拧进，毫不留情，她痛的恨不得死去，但仍然不想发出求救声。
　　…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即将死在这里。
　　…

　　她最后发出的声音，是让深海的族人，放弃这里的人鱼，不要再想实施救援。
　　塞壬墟收到她的讯息，塞壬王拦住了要去救援的人鱼，“不用管了，我劝过她。”
　　“是她执意要去的，就算死在那里…，公主应该要与子民同在。”

　　璃背部扎着一把枪，没有水，很快就发不出声音了。
　　那些愤怒的男人见无法掌控她，恨不得拿长枪扎死她。
　　但是有人来了，他看见在地上濒死的人鱼，手都在抖。
　　侍从拥蹙狼狈的男人重新戴上了皇冠，他对着来人颐指气使，“想要吗？她可一点用都没有。”
　　斯说：“开价吧。”
　　“一整条船的黄金。”
　　“好。”
　　“…不，我又改变主意了，十条船的黄金。”
　　斯冷冷盯着他。
　　“…好。别再改变主意，不然你什么都没有。”

　　璃听不见这些，她醒过来时，在温和的水流里。
　　背上的伤口已经渐渐复原了。
　　她可以自己愈合伤口，只要在安全的环境里。
　　这个水池很大，比在那座宫殿里，囚禁她的水里牢笼还要巨大，几乎横穿整个宫殿，不知道他怎么运来这么多海水，是活水，在流动着。
　　侍女拂了轻纱挂起，柔暖的夕阳淌进玻璃里，照在她的微微摆动的鱼尾上，映出了宝石般的光华。
　　他来了，笑着说：“太好了，果然没事了。”
　　璃躺在池底，对他绽出一个笑。
　　她伸出手，斯也同样的，像他们第三次遇见那样。
　　隔着玻璃，指尖相触。

　　塞壬公主在陆地呆了一个月，王子每晚都来，靠在玻璃壁上为她讲述各种童话故事，他的美人鱼小公主则隔着玻璃看着他，月光让这座大殿成为和暖美梦，一切都沉沦进这温白里。
　　在他的故事里，无一例外，公主和王子最后都在一起了，即便是灰姑娘也不会被遗落。
　　“可是我是人鱼呀。”
　　“没关系的，我依然···想要你。”
　　璃看着他，心里只有一句。
　　I know you will。

　　璃后来才在侍女的口中知道了她是怎么被救下来的，其他的人鱼也被救下来放回了海里，塞壬墟大约也知道她在陆地，却没有召唤她。
　　璃隐隐约约有个想法，她可能被塞壬墟放弃了，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居然也不想回去，时间流逝，直到她背部被贯穿的伤口复原如初，有一天晚上她感受到一道不寻常的目光，看去的时候发现是一个隐在夜色里的人。
　　他手中似乎举着杯子，遥遥向她敬了一杯酒。
　　璃游到玻璃壁就被挡住了，看着他慢慢走远。
　　第二天，斯来的时候，她问：“昨晚有人来了。”
　　“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我在陆地上，看不清。”
　　斯从一个楼梯走到玻璃池上，璃游了上来，抓着他的手出了池子，化出人形，陪他走了下来。
　　“走路的时候真的不会痛吗？”
　　“怎么了？”
　　“想抱着你。”
　　他就把害羞的公主抱起来了，走到顶楼，看那座雕像。
　　“为了庆祝我的公主来到这里，今晚将会举办一场晚宴。”
　　这男人居然还真诚请求她：“请陪我出席吧，公主殿下，不至于总让别人说，我的公主在顶楼了。”
　　璃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脚伸进了水池里，轻轻晃动如同鱼尾摆动。
　　她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斯说：“我也是，从来没有人会像你这样陪着我，璃可以不走就好了。”
　　他对璃说过很多话，但他说完这句话时，却真挚握紧她的手，
　　“我说的是真的。”
　　夜间，晚宴开始，璃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人间这样盛大又灿烂的舞会，她像雕像上的公主一样穿着及地的长裙，缀满了珍珠，脖颈带着钻石，斯亲自把皇冠带到她头上。
　　“你是这里的主人。”
　　很久之前，也有人在这里对一条人鱼说出这句话。
　　但他的温柔和深情让她倾付了所有信任。
　　璃抛掉所有顾虑和恐惧，搭上他的手进入了舞会。
　　有一瞬间，她的内心居然起了个荒唐的想法，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再也不会有互相残杀的事情发生了。
　　她把这些话告诉身边的人，他愣了一下，抱住她，柔声安慰，“不会的。”

　　“再也不会了。都会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