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墟》梦宴

2、第 2 章

　　海底巨震，游物逃窜。

　　水波向外翻滚，一座雪白宏伟的宫殿从海底升起，沐浴在盛阳下，海鸥飞来，停落在琉璃瓦上。
　　宫殿四周的水平面翻动，无数人鱼游聚过来，美丽的鱼尾鎏尽光华。
　　深海的宝藏—
　　塞壬墟。
　　宝石砌墙，黄金为座，塞壬跳上宫殿，化出双腿，披着轻纱，在王的座下翩翩起舞。
　　突然歌声柔婉从遥远的海平面传来。

　　“有船来了。”

　　从广阔无垠的海面上望下，透明的水纹里游动一只冰蓝鱼尾的美人鱼，她在离船有不远的地方停下，在原地踌躇。
　　巨大的轮船发出沉重的轰鸣声，栏杆上趴着血未流尽的尸体，血珠滴落进海里，一个海盗用镜眺望远方，对着领袖点头。
　　他们飞快搬运了能搬走的东西，在临走前把一个跪在地上的人拉起来，割了脖子，扔到海里。
　　砰——水花和血雾同时撞开。
　　在深海域，越沉越下。
　　没有人救他，同伴都已经死了。
　　男人渐渐停止挣扎。

　　血腥散进不见天日的深海里，游出来几条噬人鲨，带着队，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鱼群。
　　很快，就包围了这个人。
　　反正也是要死的，只不过被鱼分尸成看不见的碎块，会更加痛苦而已。
　　人在死之前最后丧失的是听觉，虽然是在水下，但，他听到了歌声。

　　鱼群被分开了。

　　一尾冰蓝分开了聚集如乌黑巨网的鱼群，连噬人鲨都不得不退步。

　　她伸出手，托住了不断下沉的男人，用自己的手掌捂住了他脖颈的伤口。
　　人类在水底是不能呼吸的，水泡向上窜升，深海的吻堵住了他逐渐流失的生命。

　　斯微微睁开眼。

　　他看到了粼粼冰波。

　　再到黑发柔舞。

　　最后美丽面孔。

　　然而，她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感受到四周水流急速盘旋般，仿佛被带着冲出了深海。

　　斯醒来的时候，躺在船上。
　　他爬起来咳嗽，身上每个器官都进水了般，水压差点把内脏压爆，但外伤口却不痛。
　　脖颈完好无损，没有伤痕。

　　夕阳垂洒在平波上，仅有一人生存的大船在暮色时分显得格外凄凉，没有水没有食物，但还好有救援烟。
　　海盗跑的很快，是害怕有什么东西来了，连这个都来不及拿走吗。
　　船已经漂出了深海区，斯看不见水底有什么生物，海上的夜风很凉，他把船上尸体的衣服扒下来，裹在身上，点了一盏灯，在船板上躺下。
　　很久，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渗进了金发里。

　　海上霞烟渐退成星光点点，悠长的风夹着海上咸腥。
　　到了彻底看不见一点天光的时候，斯把救援烟灭了，从船舱的缝隙里挖出了一小罐蜂蜜，他不爱这种甜食，但是没有被鱼吃掉是万幸，绝不能饿死。
　　斯继续躺下看星星。
　　此刻他离月亮如此近，仿佛伸手便能触碰到，他爬起来，靠在船边俯望大海，月光让波涛泛起莹光，仿佛洒了一把蓝色碎钻在水面上浮沉，他看了很久。

　　很像她的尾巴。

　　斯在一天后回到岸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过去的深夜里，有人鱼护送他的船，加速到了岸边，不至于漫无目地越飘越远。
　　他第二天醒来，点了烟，很快就有岸上等候的人过来，把他带回了皇宫。
　　侍女说，“国师来了。”

　　国师迈着小步走进来，一身黑袍，记忆里他从未变过模样。
　　“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您能回来真是万幸，我已经召集军队，一定不会放过这群海盗。”
　　“…嗯。先准备船只，我要再进深海。”
　　斯正在换衣服，国师讶异的发现他身上居然没有伤痕。
　　“…您见到了吗？”
　　斯点了点头。

　　深夜。
　　斯在桌前，点起一盏灯。
　　凭着并不很清晰的记忆，靠着被她捂上眼睛前的最后那一眼，一笔一划，细致入微描绘下那张美丽的脸孔。
　　再为她添上华美的衣裙，动人心魄的珠宝，最后，在他画上的，俨然是一位举世无双，高贵优雅的公主。
　　第二天，斯拿着这张纸，召集国中所有的工匠，让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越快越好，在皇宫最顶端，塑立起这座雕像。
　　与此同时，准备好的船只也在岸边等他了。

　　岸边两艘大船旗胜摇曳，国师怕二王子再出意外，三倍护卫队严装待发，斯的哥哥却不以为然，甚至冷冷的。
　　“如果怕出意外，可以不去。”
　　“那你去？”
　　斯正在岸边远眺海天一线，看了宇一眼。
　　面对弟弟的直言不讳，只见大王子冷笑一声，众随从低下头。
　　“我去。”

　　于是斯真的回来，让他去了。
　　无脑哥哥，加油吧。

　　国师就知道大王子做不成这件事，果然，一连七天后，他无功而返。
　　宇气急败坏，甚至怀疑，“你真的被塞壬救了？别是骗我们的吧？”
　　斯上了船，挥手让手下解绳。
　　他头也没回，
　　“开船。”

　　斯却也没有那种运气了。这次，他在深海飘荡了一个月，始终没有再见到迤逦的鱼尾。
　　塞壬在深海区为王，几乎不在海上出现，上一次现身，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他刚刚出生不久，听国师说，塞壬王很美。
　　人鱼一族拥有惊心动魄的美丽和无与伦比的歌喉，可以蛊惑众生，甚至掌控全海的生物和水流，以此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美丽，强大，却低调不出，在战乱中避世。

　　斯七天回去补给一次，总能看到哥哥幸灾乐祸的脸色，但再怎么样的冷嘲热讽对他来说都是可以无视的，他的眼里只有那一座雕像。
　　确实建的很快，纯白的华美公主像，渐渐被推了上来，立在皇宫最上空，引来平民和过往的各国旅人惊叹。
　　“那是谁？”
　　“是哪国的公主？”
　　“看来这个国家的王子爱上了一位美人。”

　　第二个月底，跟着斯进海的士兵偷偷怨声载道，他听到了，不置一词。
　　但确实，期盼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消退。
　　第三个月，他遣退了士兵，一个人呆在船上。
　　几个护卫队长面面相觑。
　　“太危险了，您一个人。”
　　“回去吧。”

　　斯在船板上坐下来，静待黑夜。
　　海鸥飞过，偶尔停在船帆上，不懂这个人为什么一个人在深海区飘荡。
　　他在等什么。
　　金阳随着波涛涟涟而去，暮色四合汇来浮紫的粉云，鸥鸟吻浪，海豚跃尾。
　　入夜的风吹来不知是谁唱出的柔美歌声。
　　他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
　　漫天星河压下，四周的水面纹丝不动。
　　他把船舱里的东西拖出来，摆弄了很久，点燃了蜡烛，凑近，刺啦一声。
　　砰——
　　烟火在海面上炸开，绚烂又震撼，仿佛映亮了天边。
　　璀璨夺目的星花开在夜空，也开在海底，人鱼的眼睛里。
　　她想游上去，被同伴拉住了。
　　“别去。”

　　她没听，挣脱了。

　　一尾冰蓝慢慢靠近大船背后，在她身后还有许多绚丽鱼尾，烟花绽放如五彩宝石，都不及塞壬的绝世美丽。
　　斯在烟花的爆炸声中等了很久，鬼使神差般回过了头。
　　然后他惊住了。
　　确实，应该是这样的脸。
　　记忆中，朦胧模糊，却在生死一瞬深深刻进他脑海里的一张脸。
　　她轻轻笑了。
　　转头扎进了海底。

　　斯走到大船另一边，解开一个浮艇，抛了下去，
　　他的心打鼓一样。
　　看着已经没有波澜浮动的海面，靠着烟火的光芒和船上的灯，根本看不见哪里还有人鱼。
　　他深出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跳进了海底。
　　咕噜噜…
　　耳边只有水泡攀升的气音。
　　水面上的声音和亮光都被隔断在这一层深厚下，男人健壮双臂划过重压，深潜每分每秒都是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海底好冷。
　　浓绀水色里只有水草漂浮，更深处的漆黑是人类无法到达的地方，他支撑不住了，必须马上回去。
　　就在斯要转身游回海面的时候，一株水草划破了他的小腿。
　　疼感瞬间袭来，伤口暴露在海水里无异于撒盐，他奋力往上游，等把头伸出海面的时候，烟花已经放完了，他的浮艇已经飘出去好远，船离他更远。
　　此时海平面一片漆黑，风和水分不清哪个更冷。
　　只有暗潮涌动，哗啦啦的声音像触礁一样冲刷他的心。
　　在水下泡了太久，现在回过神了，体力流失严重。
　　斯本能先往浮艇游去。
　　不一会，他就察觉了异常。
　　远处似乎，有东西来了。

　　斯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拼命往浮艇游。
　　烟花的声音惊动的不仅是人鱼，还有别的生物，他小腿上的血把那些噬人鲨引过来了。
　　黑夜里噬人鲨猎食的速度极其快，几乎是分秒之间就撞到他面前，水面上的鱼鳍接近他时，斯的胸口已经有了撕裂的痛。
　　浮艇整个被掀翻咬破，他呛了一口血水，大腿又是一阵巨痛。
　　落下时满眼都是深赤。
　　是他自己的血，散在海水里，整个人像被咬破的血袋，颓然向下掉。
　　这次应该没有人鱼来救了吧…他绝望的闭上眼。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他，手掌覆在被胸前被咬破的伤口上。
　　但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巨大的冰蓝鱼尾在血水里摆动，深赤渐渐消散，露出一张冰雕雪砌般的脸。
　　渐渐有人鱼游过来，却不敢靠近，只是围着，看着这一幕。
　　塞壬公主璃。

　　她正在吻一个人类。

　　那个人很年轻，金色短发，苍白脸孔如雕塑般深刻优雅，手掌无意识摊在水流里，细小的生物在他指间流窜，偷啄艺术品般。
　　…真是一个很幸运的人类。

　　斯再次醒过来时，躺在船板上，海平面升起的第一缕晨曦柔柔投在他身上，海风清盈，仿佛有棕榈树的香味。
　　他爬起来看，船已经靠近岸边了。
　　船不可能一夜之间走的这么快，又是人鱼带着他出来了。

　　回了皇宫，侍女脱下他的衣服，仍旧看不到任何伤痕。
　　小王子坐在锦绣深帐里，阳光反映屋内华美的金饰光芒映在优美的下颚线，他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宇过来看望他，说：“塞壬厌恶人类吧？”
　　斯懒得理他。
　　他身上所有被咬穿的地方都奇迹恢复了，这应该是海神之女的修复能力，真神奇…
　　斯想，她不讨厌我，只是不能见我。

　　晚间，斯坐在皇宫顶楼，凝望雪白的公主像。
　　她左手捻花，右手提裙，裙摆繁复的花纹都被一刀一刻精细雕琢了出来，仿佛一位真正的，来参加夜宴的公主。
　　但石像没有笑容，他那一次没有见她笑。
　　皇宫下方有巨坪草地，鲜花盛开，金果累累，很适合用来举办夜宴。
　　还有一座巨大的玻璃水池。
　　几乎横穿在内殿里，晨光想穿进来，侍女把拖地的轻纱拂起，光影射进了水池。
　　他伸手触碰那巨大的玻璃壁。
　　想想，如果这里面盛放一只美丽的人鱼，肆意游动时鱼尾闪烁冰钻般的光，不分昼夜，映亮整座大殿，那样的场景，
　　真的让他忍不住血液沸腾。

　　突然有一只被黑袍裹紧的手也放在了玻璃上。
　　斯回头，是国师。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银雕酒壶，但没有酒味。
　　国师拥有异于常人的生活习惯，他已经习惯了。
　　国师喝了一口水，说：“我给您带来了一样东西，可以抵御噬人鲨。”
　　“国师真是神奇。”
　　“您这么说，我可真是有点惶恐，只不过是跟深海鱼类斗争了这么多年，得到了一些经验而已。噬人鲨在浅海地区被捕捞过度，不得已逃到深海，可是那里是塞壬墟，不欢迎这些血食动物。”
　　国师脸上居然出现一抹，类似于非常悲冷的神色，“它们曾经也是深海霸主，居然也无处可去了。”
　　看来，塞壬在海里也有敌人。

　　“万物生灵存在即合理，您说对吗？”
　　斯没想到国师居然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他点头，“是的。”
　　“没有人可以掠夺生存的权利。神也不行。”
　　国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慢慢走了。

　　神也不行吗。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北南大陆，战火蔓延，在这片土地上耀武扬威的就是人类，举着长枪和尖刀，谁拥有更多的人力和更强的武力，就可以得到更多土地和财富。
　　塞壬一族也成为了王座们争相抢夺的资源，说是为了海陆和平，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她们拥有掌控水流的能力，在发动战争时成为强有力的武器。
　　毕竟是海神塞壬。

　　“神凌驾万物之上，只要人类也拥有这样的能力，人类就是神。”
　　斯的声音化进风里。
　　他站在大殿前，宫殿建立在半山上，他在此可以轻而易举俯瞰整个国度，甚至到遥远的那片一望无垠的深蓝。
　　“这座宫殿，就是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