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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冷先知 无 ...

  •   岁月悠悠,物是人非,先知白冷第三次来到巴勒斯坦——他第一次是从巴比伦去往埃及,第二次则是返回耶路撒冷,而第三次,则是在从去往德拉维亚赛尔的穷苦之地的旅程中返回的时候。他在飞沙腾起的荒原中联想起“潘多拉”,那是遥远的过往;他看见为法老修筑的高高的坟墓,仿佛再屹立千年亦不会倒塌。当他看见这些从他小时就已存在,至今仍未改变的事物,他是否会对自己漫长而乏味的人生感到一丝慰藉呢?他又是否会为自己犯下的诸多错误感到释怀呢?
      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漫长的生命究竟对历史产生了多少干涉,命运是怎样三番五次地愚弄他,人类是如何让他感到欣喜,又如何叫他失望……他的心就像一团火焰,尽管苟存于世间,这个渴求知识与神眷的男人的心早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刻就熄灭了。神明的慈悲从未在他身上体现,也没有人会知晓他的故事并施以宽慰。他将在被抛弃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到被世界所遗忘。他将步入他的归宿——如深渊的坟墓,在黑暗中无力呻吟,沉湎于自己的过往,绝望于因无知犯下的错误。他走过的路太长太长了,他见证了太多的黑暗以至于无法不同流合污,他不堪忍受痛苦所以选择堕落,他独自流浪世间是因为比起陪伴他更钟爱孤独。
      白冷与耶稣都为停留于耶路撒冷的权利而争锋相对,白冷对耶稣一直存有嫉妒和敌意,他所追求无非是知识与神眷,他所渴求无他,而耶稣却沐浴享受着这一切,受着圣洁者与罪者的荫蔽,张扬着自己的学识,当白冷先知第一次可以违背神的嘱托走到此地,又亲身经历一切后,他未曾后悔于自己的所作所为。
      为了解答心中的疑惑,耶稣叩响他家的门扉,他是一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而白冷的灵魂已然迟暮。耶稣害怕地向他询问关于伟大的造物主的知识,并力求证实白冷在白昼间所言是实或虚。白冷从不吝啬于向他人播撒知识之种,他知晓与其意见不合的耶稣能诚心向他请教实属不易,更为了展现自己渊博的学识,开始循序渐进地吐露神灵的辛秘。那些他曾讳莫如深,害怕一旦说出,就会立刻遭受惩戒的富有魔力的话语,如今吐露出来,却并没有让他万劫不复。看到耶稣听到这些亵渎话语后不知所措,眼眶微红,时不时痉挛发颤的模样,他的心中萌生了奇怪的情感。
      难道向另一位倍受眷顾的孩子炫耀禁忌知识,让他不得不向敌对的对象钦服,就这么令他愉悦吗?
      几句言语,便是成百上千年,一声呼吸,一个心跳,比经书工整的字迹的最后一尾笔画更加隽永。白冷沉溺其中,于是不再害怕,他的狂热已然让他忘记亵渎神灵的惩戒,比起向愚民们宣讲传道,他对向耶稣宣讲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感到雀跃。神圣的堕落不足为惧,灵魂的刺痛更不值一提。他在触怒伟大创造的边缘行走,他太期待耶稣的注视。为了终结永夜的孤寂,他投身于“痴愚”。
      他用力抓住耶稣的手,将他拉下现世的舞台,穿过梦境回廊,坠入镜渊。这里有一片森林,它扭曲的征兆是梦境的意志,鬼鬼祟祟的暗影则是现实世界的投射。夜月的光分割了生界与冥界,一面幽蓝,一面猩红,灵魂倒影出现荡漾波纹。白冷将手指抵于唇前,大风忽起,唤醒了这座亘古以来保持沉睡的伟大结界。刹那间,大地崩裂,夜幕被狠狠撕开,万丈光芒迸发,他们飞过异次元之间的薄膜地带,撕开永恒不变的黑暗,闯入了异维度的主庭院。美丽且巨大的盐湖占据着这个世界,使人难以呼吸,鹅毛大雪从天而降,降临于两人头顶、肩膀上,或是落在他们脚边的大地上。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光晕中,身形模糊,似投来微笑,白冷恭敬弯身行礼,又拽住与耶稣还没有分开的手,跳下天国与俗世间的九个不灭的黄昏,在重力加速度足以使他们降临地狱之前,他要带耶稣去往下一个地点……
      悲哀终将贯穿世人,痛苦一刻不停地追赶,没有人能快过它。盛大的狂欢,为落幕而祭奠,当应许之刻来临,花儿终将会凋谢。白冷先知始终行走于历史的边缘,聆听那些被人遗忘的故事,当他累了,他就会将拐杖搁在身旁,坐在地上半闭双眼回忆往事。如果说他的前半生是向上攀爬的怪奇传闻,伴随着圣洁的回音,那么他的后半生基本就是充斥着战乱,饥饿,孤独的灾难之书。双目失明使他对真正的黑暗置若罔闻,先知不再是先知,因为人们不再向他乞求赐予启示和护佑,他成为了“流浪者”。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明白他再度穿过爱琴海的原因。难道是因为这座浪漫之海曾承载德拉维亚塞尔人的帆船与他们五彩斑斓的幻梦吗?他们未饮尽的麦芽酒,未出鞘的利刃,野蛮的脏话和残忍的恶魔崇拜——亦或是因为那些腓尼基人?他们是这片海域最早的一批渔民和商人,常在太阳升起时出帆远行。白冷笑而不语。我询问他之后的事,他的表情总是浮出不属于其年龄的遗憾,这让我愈发急切,白冷从海的对岸而来,他也同样可以从那里离开,伯利恒如今化为废墟,提起它人们恐怕只会想到“伯利恒之星”。近两千年的往事残存,给人的距离往往特别遥远,就像人们谈及阿尔卑斯山和爱琴海,总会很明显地感到两者几乎没有什么联系。白冷的故事与我也并无关系。我并非一位虔诚的信徒,与那些努力奋斗,造福他人的人相比,我平淡的生活态度甚至显得亵渎。听到他的叙述只会使我徒增空虚,与白冷先知的相遇也并不等同于“这是我生活中充满传奇色彩的一部分”,因为连白冷都认为,人们的宿命早已在冥冥之中被安排好了。近秋的夜幕下,我们会说起这一切,而当他离去,我会来到同一个地方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朋友。他一定也不会有所责怪……
      返回了耶路撒冷,白冷转过头,发现耶稣原本有神的双眸充满了疲惫。他试图将罪过归结于镜渊,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始终感到惴惴不安,后悔于让耶稣目见了那些不应为人所视所知之物。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一连虚弱了很多天,他的门徒们几乎以为他即将撒手人寰,但他实在不该就这样死去。
      白冷先知向神明祈求启示和引导,但他却只感到了众神的愤怒。作为惩戒,他的灵魂被“十灾”所蹂躏,陷入了崩溃的边缘,尽管从外表看,他依然有着圣洁的气质,痛苦并未限制他的举止,反而增加了他眼中的疯狂与极端。“哦,那是神灵。祂注视着我,祂以我为耻,真是可笑啊。”他心中时不时冒出这样的想法,但其余的大部分时刻,承受着极端压力下的他心中竟没有一丝思想。仿佛天生的本能引导着他接下来所作所为,哪怕冒着亵渎神灵的风险,哪怕背叛自己的墓志铭,哪怕背上可怖的罪名——他失去了防止自己堕入深渊的自觉,令感性占据了上风。很快,门徒们便看到并无力阻止疯狂的白冷掳走了耶稣,没有人知晓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但耶稣安然无恙却一无所知地归来了,至于白冷——无人知晓。唯一后来让人细思极恐的是,那附近的聚落遭遇了可怖的杀戮,王国介入了调查,最后却不了了之。
      犹太人们惊魂未定,他们发了疯地想抓住真凶,女巫们在不使白冷发觉的方式下悄无声息地给予他们暗示,很快,耶稣门徒之一犹大找上了白冷,用心中的揣测逼迫他的眼眸。白冷试图用无边的漫长的黑暗吓跑他,但这个年轻人却狡黠地仗着自己的门徒身份继续试探,这令白冷先知感到忍无可忍。
      “如果你胆敢有丝毫要挟吾的意愿,吾立刻杀了你。”白冷先知的眼中闪过凶狠的寒光。他厌恶被这种如牛虻一般的小东西骚扰,但也不意味着他会屈服。他的强大允许他不必遵循尘世的法则,他常常收敛自己的愤怒而不对那些触犯自己的人痛下杀手,但他也懂得将自己的力量展现用以威慑。
      犹大说道:“伟大的先知大人,我有一个请求,哪怕你不去完成,我也向我的神发誓,不会对我与您的谈话以及不利于您的言论吐露分毫。您也可以加以见证,我的生杀大权全在大人手中;若违背之,任先生处置,死后还得下地狱,受炮烙与硫磺之苦……”
      白冷说道:“你可以说。”
      犹大说道:“行省北部出现了一只精灵,它沉睡于遥远纪元,苏醒并使犹太的子民们受难。那侍奉过第九天使的精灵埃尔斯梅德见证过远古纪元的灾难,也见证了曾发生在聚落导致人心惶惶的惨案,如果先生愿意献出力量,我代表我的族人感激不尽。”说完他向白冷恭敬行礼,几乎没有正视先知的面部,踩着地上的阴影告退了,只留下白冷在原地伫立。
      犹大啊——那个狡猾的家伙果然还是利用了他,他觉得厌恶的同时又感到活该,一边觉得活该一边还想着:“神在注视我呢。神在考验着我呢。”
      没有人知晓,究竟是冲动战胜了怯懦,还是信仰战胜了内心的动摇。没有人知晓,白冷背负着什么,等待着什么,更无人知晓,他珍视希冀之物,他甘之若饴之物,他渴求热爱之物。真是可怜——命运从未对其施以宽容。直到连启示也向他传达那些漠不关心的神灵的支持,白冷先知才再一次开始了旅行,走向未知的终点。
      他来到了犹太行省北部,如愿见到了精灵埃尔斯梅德,在此之前,他赤脚穿过满是沙砾的地面,又多次顺着藤蔓攀爬;他在密林中寻找希望,也曾一次次在天空下失去方向。
      那惨案发生的天上地下,他用力呼唤精灵的名字——埃尔斯梅德,即便学识渊博,对于这位存在他也止步于知晓其名讳,他呼唤其名讳,希望那个带来灾难的存在能循着声音而降临,然后再决定他们之间是否要做个了断,他所要做的,就是终结那些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以自己的方式代行神明的意志。这就是先知的天职——他不得不承受智慧的代价,不得不侍奉神,为其效劳,甚至献出生命。
      毫无疑问,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失职于履行神明之律令,甚至为了向耶稣展示更多的禁忌而犯下亵渎之罪。倘若在此赎罪之旅中依然不思进取,那么他很可能就会被神明彻底抛弃。
      他泯灭人性而丧心病狂,瞧瞧他做的——杀害林中的动物,只为得到它们临死前的哀鸣,割锯树木,用亵渎的字母刻下名字。他吟诵着未知的诗篇,行走于现世与镜渊之间,关注着命运长河的流动,随水中物一并沉浮,最终拨云见雾,他看见了精灵埃尔斯梅德睁开双眼的一幕。
      正是白冷的肆无忌惮与野蛮引起了对方的惊诧与愤怒,不择手段的表现也将残忍展现淋漓尽致——像一个疯子,像一个愚者,像一个恶魔,散播着恐怖,制造着混乱,发泄着愤怒。他表现得如世间的顽疾——甚至更甚,冒着无疾而终和徒背骂名的风险,他成功地感受到了毁天灭地的气息,还有灾难在降临——那是埃尔斯梅德的怒火,这雷霆之怒顷刻将至,要狠狠给他教训。
      面对未知的威胁,面对这前进路上的试炼和完结,先知戏谑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仿佛从一开始已经注定;也仿佛他从无怨恨与后悔,也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于是他伫立着,仰观着周围的地方涌现出数个黑色漩涡,被它们裹挟的事物即刻崩裂并融入其中,六七股擎天巨柱逐渐形成并高速旋转起来——它们正毁灭着一切事物,无论大小,无论新旧。白冷高举拐杖,震颤着嗓子高声呐喊道:“飞起来!降下来!令人厌恶的浊物,混乱神志的旋转起来的流物,回你们该去的地方,伟大的炽天使见证下,尘归尘,土归土。”
      话音刚落,律令得到实行,几根由土块沙砾组成的巨柱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漫天飞舞的白花花的骨头与粉红血肉。这其中究竟代表着多少生命的逝去?他想着,这其中不应存在叹息,泪水在风中早已干涸。
      啊,这给人即将失控之感的摇摇欲坠的一幕丝毫未动摇那位先知所坚定要做的一切,是命运把他逼到必须做出看上去不那么睿智的选择,给他造成局促的境遇。很多时候他这样形容自己——他似一个提线木偶,被帷幕后的神高高吊起,又细又利的线随时都会切开他的脖颈,叫他双脚离地,还得被迫忠诚。
      即便智慧如他,也不得不接受拨弄,亲自地,狼狈地去消灭宿敌的灵魂和□□——而这从来不应该是一位先知该做的事。他还说,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仿佛在爬一根由蛛丝构成的岌岌可危的长绳,而下方直达地狱。火啊燃烧着,罪啊挣扎着,追逐着他的“不可弃置之物”痛苦地呻吟,呼唤他的名。
      他用拐杖点破诡异凝滞,整个世界陷入倒悬——如太初混沌未分,他坠入天空,与白骨和血肉陷入缠斗,黑色石流也想趁虚而入,白冷杖头光芒大亮,他的身体顿时向后弹飞,穿过重重云彩,飞向镜渊。
      毁灭的气息紧追不舍,白冷每到一处,它就搅乱和打碎一层镜子,叫他无处躲藏。白冷坠得越深,高处便浮起越多的晶莹剔透的镜界碎片,向四周飞散,如叶片般降下。
      白冷伸出左手,抓握住一片虚无,整个身体立马在高空中获得缓冲,若有若无的碎语悄然联结,漫长而惊险的俯冲为他争取了珍贵的施法吟唱时间,他在空中翻转身体,伸出左掌,飞来的骨肉洪流竟被一掌强行分成两段,失去控制般地朝白冷身后坠去。
      “我已明了来龙去脉,”白冷喊道,“亵渎尸体的把戏已经结束了,应该出来了,响应呼唤吧,埃尔斯梅德。”
      镜中世界再度破裂,白冷轻轻降落在草地上,远远注视那个身影——她美丽无比,有着不属于时代的圣洁,依稀可以窥得,文明的诞生与毁灭;可以见到,她长达千年的忧愁和孤独,以及相当强烈的迷茫——一瞬间白冷先知想到了自己,自始至终,从没有人告诉他应该做些什么。很明显,这里的“应该做些什么”与神明的戒律完全不是一回事,它是一个人真正凭主观意识,知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白冷先知擅长洞察人心,却对自己一无所知。他是罪之蛇的化身,他是孤独的先知,他见证别人的故事,唯独忽略了自己的故事。
      埃尔斯梅德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眸与黄金同色,她金色的长发耷拉至脚踝,洁白的手臂与腿部刻满了未知的符号与文字——白冷一个也不认得。
      来自上古时代的精灵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白冷一一作答,他的谈吐、他的学识赢得了埃尔斯梅德的认可,甚至对这位不速之客表达了尊重。
      “吾原本是侍奉伟大的提德尼热尔神的眷族,被迫陷入沉眠,甚至丢失了自己的□□,本该万劫不复,但托提德尼热尔神的眷顾,吾获得了机会。”埃尔斯梅德说道,“神代的知识包含着使生命死而复生的辛秘,吾之所作所为,是为了重获肉身。”
      望着那柔美的脸庞,白冷厉声谴责道:“你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啊,不晓得惹出了多大的灾难!生灵无不哭泣,哀恸于你犯下的暴行。你所侍奉的伟大的提德尼热尔神是文明的守护者与引导者——你可否询问过祂对众人的态度?长眠至今,难道不再恪守戒律,而是任性地胡作非为了吗?”
      他对她迷茫,无知,混沌又恣意的态度的批判,恰恰是对自己的批判,他看向那只精灵,仿佛看到了刚刚诞生的自己一样厌恶——那条蛇,代表着不详,暗示着死亡的罪之蛇。那种自私又叫人感到恶心的家伙,就是秩序与文明的宿敌,注定要被神抛弃——就像他一样,就如他所背负的一样,就像那萦绕他灵魂的日日夜夜,怀疑与厌恶自身的每时每刻。神从未给予创造他的理由,却赋予他不得不苟存于世并保持痛苦的天职。
      精灵没有生气——也许在这位美丽的存在看来,她犯不着为此动怒,依然保持着浅浅的微笑,似乎在告诉白冷,她丝毫不后悔于其所作所为。先知猜测,这是因为在她的灵魂深处,那些必不可缺的要素并未随着时间长河的流淌一并保留——而比起它制造的灾难本身,这更加是一场悲哀的灾难。
      埃尔斯梅德超越了那些他所能见到的无一不是依循着某些规则的对手们,作为上古遗留之物的她不受任何世俗的约束,而那种混沌失序的态度,正是颠覆一切的根源。尽管在这个时代很少见了,但白冷博览大量的远古典籍,甚至有幸拜读过经书阁的珍藏,窥看历史的迷雾而知晓了陷入疯狂与混乱的可怕。在得到满意的解答前,他不会就此离去。
      白冷抱着最后的侥幸问道:“你还需要些什么?如果可以规避更多的苦难,哪怕一分一毫,我可以给予帮助。”
      “更多的灵魂,更多的灵魂……”埃尔斯梅德回答道,“以及,鲜血。”
      她说完这句话,紧紧注视伫立着的先知,金色长发随风飘动起来,白冷先知望向她脚下的土地,心中联想到了不好的传闻而略微惊颤。
      “你在想些什么呢,仁慈的先知?难道你愿意为那些弱小的养料,而牺牲自己作为祭礼?”埃尔斯梅德笑道,“还是要为了那些弱小无辜的人们,将我进行处决?”
      白冷说道:“我有充足的理由把你从世上抹除,想必你曾侍奉的天神,也会支持我做这一决定。”
      “不,你心里完全不这么想,当你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信仰之时,就已经说明它从各方各面是不合理的了。”精灵缓缓贴近他,继续诱惑道,“我看到的不是一位睿智的先知,而是被神明所囚禁的可怜人,曾经的我无法挣脱,是因为神明塑造了我的一切一切,而你深受祂们的摆布和折磨,但祂们无法左右你的灵魂。孰善孰恶,孰是孰非,你就是你。”
      “你有更好的选择,美好的名声对你无关紧要,苟存于世守护地上众人亦非汝所追求,而除了神,只有一个人知道你最想要什么,知道你最渴望些什么,那就是我啊。”
      “可怜而睿智的先知,我可以消除你的一切痛苦,治疗缠绕你已久的顽疾。我会令你获得自由,令你享受极乐。”
      白冷向后退去:“但这要继续用鲜血来填平,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恐怕都无法满足你的贪欲。”
      “但你与他们不同,哪怕全部人类都死了,与你又何干呢?”精灵说道,“他们与你不同。他们就算死去一千一万个,我也毫不在乎,反正几十年后,这群羸弱到不堪注视的人族又会像作物一样生长起来。而白冷啊,像你这样的人,恐怕过去不会有,未来也一定不会有了。和庸人俗世相处,只会使你更加痛苦,而那些短暂的生命,也无法作为你长久的依靠。就让不属于该时代的我来引领你吧——这条路并不难走,也不必纠结,放下对那些俗人的慈悲,做一个纯粹的利己者。”
      白冷陷入了两难——一千条凡人的命,换两个伟大意志的自由,无论怎么选择,都只能体现出他的自私。他清楚明白,一千条凡人的命与他和精灵的自由是无法比较的,因为高贵的人与低贱的人的生命本来就没有贵贱之分高低之别,强行比较简直就是扭曲概念,只有欺骗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向众人索取。难道他拯救了那些潜在的受害者,就一定不是自私的吗?显然也不是。精灵埃尔斯梅德正注视着他,等待着他在思索后给出答案,而他此行本就是为终结她的性命,从而让犹大之辈乖乖把嘴闭上。
      精灵的提议显然很诱人,但唯一的缺憾在于,她并不知晓白冷在尘世中有着不可弃置的存在。
      他可以为了那个存在犯下错误,也可以在之后亲口承认错误。伟大的先知可以把世界甩在身后,可世界如今拽住了他的衣角,说“你不可以走”。人是一种脆弱的生物,充满缺点和弱点的他们只能互相依靠。白冷啊,当你有了一个可以为之一再犯下错误的对象,你还愿意亲口承认罪责之时,彼时你就是完整的人了。
      因为强烈的利益冲突,埃尔斯梅德未能如愿以偿地得到白冷的善意,精灵为了自由,而白冷为继续沉浮于尘世,双方必须有一人永远闭上双眼。
      精灵美丽的脸庞逐渐染上血迹,金色长发逐渐凌乱,洁白肌肤不断遭到摧残,而白冷顶着巨大的风压,闪避着那些刮蹭一下就足以要了他小命的毁灭性飓风。
      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双方都精疲力尽,刚刚复苏的埃尔斯梅德被白冷打倒,濒临消亡,她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花朵,等待在日出时分悄悄地凋谢,她最后的温柔目光,悉数留给白冷。
      “先知——既然这是你的选择,而且我确实输了,那么如你所愿,你会开始一段新的旅程。先知啊——可否为我流泪,哪怕一滴?愿意对心如死灰的我,再说一句温情的话语吗?”那声音简直恳求到了极点。
      “我想问,”白冷疲惫的声音传来,“曾发生在犹太聚落的真相,那场惨案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不是……”
      埃尔斯梅德狡黠笑了笑:“我不会告诉你的,这是我的恶意哦。”
      她目光闪烁:“勿忘此刻,先知,我将施加于你此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作为你剥夺吾性命的复仇。命运之旅不可返回,时光长河无法回流。你所做的一切,早已在最初被注定,而你的结局,也被一笔一划书写在你的经历中。谨记——更多的不幸在等待着你,因为我将死去,而你将活下去。”
      精灵躺倒在白冷先知的怀里,不知过了多久,白冷才骤然发现,自己怀中堆满了各色鲜艳花瓣,而埃尔斯梅德已经消失不见。
      密林被夷为平地,没有人能够从那破败的景象联想起曾经的模样。对那里曾发生的一切,人们做出许多大胆的臆测。尽管谨慎的记录者将其归咎于自然灾害,但拦不住众口悠悠。有人说那是醒来的神明降临并惩罚惊扰其沉眠的凡人,有人说是藏匿已久的传奇生物重现身形,也有人认为是古代灾祸的延续……
      以利伽途经悬崖,他本以为自己将得到平静的末途,却嗅到了一股恶意,那恶意既来自镜渊,亦出于现实,不难想到敌人是谁,他停下了脚步——因为当她们发现自己已经受到先知的注意,必然会现出其窈窕优美的身姿,说明自己的来意。
      但显然,她们的首领决定给白冷更难的考验。白冷站立的一隅土地因此崩裂,空气任凭其下坠,穿过三块凸起巨岩,白冷的身影消失在山崖的阴影中。
      那些女巫——一群美丽而又危险的家伙默默埋伏着先知,试图给他制造麻烦,并致力于结果他的性命。但很可惜,睿智的白冷并不是谁都可以算计的。他这样想着,挥起了象征身份的法杖——那根富有魔力的棍子,随意击穿空间的隔阂,向阳光下的世界攻去。当他不费力气就要将她击碎时,他的心中不免充满惋惜,就像用一双有力的手去折断一枝花,而非去保护它。但命运就是这样,当她做好了即将触怒一位强大存在之前,就应该做好相应的觉悟。阳光下的世界是破碎的,鲜血顺着三角形的裂纹缓缓淌下,当先知堪堪缓过神时,他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愚弄。
      “还有谁想要杀死我?难道是我存在本身,就已经引起了这么大的仇恨吗?”他不禁惘然,匆忙穿过幽色回廊,他望向镜子另一面最深处的不知名处,仿佛看到了最初的自己,依卧于其中沉睡。
      先知行走于迷宫中,高耸的墙壁不可逾越,复杂而又逼仄的过道使他感到厌恶,现在,他一无所有,孤独如初。没有可谈判的资本,只有满腹的困惑,白冷想要找到囚禁他的那扇门。当他看到自己被戏耍如牛犬,匍匐于全地上时,他摇了摇头,意识到那是假象。而仅仅是一个念头,就让对方的伎俩破败。
      第二个路口,先知被无数丝线割裂开,变成了无数块碎肉,但他的灵魂迅速逃逸,因为他晓得如何穿过生冥的分界,回到旅途开始的地方,但女巫们亦不想使其如愿,即将溃散的感觉使白冷灵魂昏昏,本可以轻轻闭上双眼,静静等待黑暗降临,但他奋力挣扎起来,他要找到些让他可以坚定理智,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和东西,他为什么来到这里并经历磨难,而他的心和灵都迫切地告诉他那个不可忘记的名字——耶稣。
      洪流终是席卷了他。在黑色的淤泥和猩红的血泉中,白冷迎来了重生。他看到了阳光下扇动着洁白翅膀的身影,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
      灯塔亮起,我知晓距离我们的分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星河璀璨,这一瞬宛若此前两万六千年,漫长的时光总令人感到惊诧,数千个黎明,数万个黄昏,最终使人麻木,伴随着它们的是刻骨铭心的寂静,为了告诉自己真实存在,你不得不用力大口呼吸。短暂生命的境遇并不悲哀,失去希望地苟活于世最为可悲。当曾经繁华的事物沦为破败之景,当所珍视的一切先于我们变为尘埃,那么连呼吸都要变得刺痛了。
      以利伽返回了耶路撒冷城。众人举行了公平的裁决,并规定两人均可去留,犹大是耶稣的门徒之一,以利伽看不清他阴影下的脸庞,不知晓他还酝酿着什么阴谋。
      白冷遵循着人世间的法则,不主动竖立敌人,即便遭受愚弄,他也常常一笑了之。于是犹大受到了饶恕,而这势必会令其更加嚣张,他所要求的得到了满足,他借以耶稣之徒的名号,完成了本人完全做不到之事——是啊,凭他本人,甚至不敢直面灾厄,但当他用罪名要挟,把丑事抖露,连处事不惊的先知也感到棘手。而倘若耶稣与白冷都知晓了对方的本质与本源,又会有何反应呢?白冷的归来并没有得到任何迎接,人们依然对其避之不及,他去往镜渊的道路也凶险万分。最令他绝望的在于,他日后所遭遇的一切——那远比耶稣要遭遇的更为痛苦的一切。
      耶稣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年轻人,他的伟大在于他未曾被邪恶所侵蚀,且拥有着许多忠诚的追随者,从伯利恒到拿撒勒,从犹太社区到贫民窟,总是充斥着对他过去的争议;但与先知相比,耶稣却不如他生命中的千分之一,这解释了为什么他总是误解和疏远先知,又为何恐惧万分——那是凡人无法接受的漫长痛苦。
      白冷先知以利伽再次找到了耶稣,他决定敞开心扉,吐露自己的往昔。漫长史诗连接的是古老和现在,无论是屹立于荒原上的古城,还是孕育希腊文明的城邦,以及尼罗河、帕斯克斯、法师亚当都囊括在内,他曾数次亲临古老的德拉维亚赛尔之地,那里有提德尼热尔留下的智慧与禁忌,有被记载于过去的先知的预言诗,还有流传在家族秘史中的隐喻。能让以利伽见到过去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他真想穷尽那些让他困扰的事物啊,可它们还在等待着他吗?
      “你能够理解我吗?”白冷问道。耶稣想了想:“过去的你是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是现在的你。倘若过往皆为不堪,那么像现在这样正直地走在道上,总归是妥当的。”
      白冷很想确认一些事情。“造物主拯救不了我们,祂甚至无暇自顾,只有这一点,是不幸的根源,”他怀着胸中的痴狂,因为忆起了精灵艾尔斯梅德的话语,且心中有数得多,然后向他提议道,“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只有轮回是永恒的真理。过去曾发生的一切,将来必会重演,一次又一次的毁灭时常发生,舍弃大部分而追求最珍贵事物的过程是执着的。我好像看到新的曙光了,能与我一同前行吗?”
      看向又懵懂又固执的白冷先知,他最终应允了他的邀请,但抱着尝试的心态,而非成为他真正同伴的期待。但这样完全足够了。啊,难道除此外先知还需要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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