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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接近熊的时候,我开始用手紧紧与雪接触,利用摩擦让速度减缓,我大致估计了一下我们之间的距离差和时间差,好在它也调整得更好,至少没有再飞快下滑。在即将与它并肩时,我本想掏出腰间的安全绳勒住它,然而我发现根本做不到!
时间和位置都不行,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放弃了这个想法,改用手和身体,拼命拽住它让它停止下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用尽了最大力气,一手拽着熊,一手没入深雪,最后已经是用五根手指在与雪摩擦了,这样似乎更有效。
我觉得身上简直挂了不知道有多重的东西,但也感到压力渐渐变小——或许是熊也像我一样用它的爪子这么做了。
我忍住了大喘气的动作,还没有停稳,不能……
移动两米,移动一米……
停止。
我心跳快得吓人,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尽快平复情绪,恢复体力。劫后余生的同时,我借着侧卧的姿势仰头向上看着,现在的问题——怎么上去。
这件事情的难度不亚于追上熊并让它保持静止,以这个坡度以及我们这个质点的重量,不想承认也得说,如果没有办法,只能等死了。
同一时刻,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且越来越近——“你他妈的找死吗?”
我长呼一口气,没忍住笑着吹了声口哨。
贝尔顶着一张臭得不能再臭,黑得不能再黑的脸一步步插刀,我一手拽着系在熊身上的安全绳,一手慢慢向上爬,当然,我们腰上都系着安全绳。
其实做起来并没有非常难,因为熊虽然很重,但它却并没有给我们增加太多向下的拉力,确实很神奇。
我的手已经冻僵了,因为没戴手套,摩擦不够,天又黑,所以必须非常小心,这种时候但凡出点意外,我们就会像多米诺骨牌效应那样,再次滑下去。贝尔的呼吸声不大,反而很平稳,他在最前面,看不见他的神情。可能是我的呼吸逐渐变慢,变沉,他忽然停下来转头。
“怎么?”我正半咬半含着手指以此增加热量。
他没说什么,接着往上爬,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可以挖一个雪坑,等天亮了再上去。”
“啊……”我换了口气,左手呼噜着熊的皮毛,它轻轻地蹭了蹭,手上尽量感到一点回温,“不可能的,我不想这样死,太掉价了。”我知道我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失温反应,但是这个时候停下,我不确定我能撑到明天早上。
我实在很不理解贝尔会有这个想法,他的判断能力在我之上,但这个法子简直糟糕透了,以至于我没忍住又说了一句:“你是被冻坏了吗?”后面还有句脑子都不好使了,不过没力气说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无语,“少说话,减少热量损失。”后来他莫名笑了一声,“这可真……刺激。”
中间有几个字,大概是骂人的,我没太听清,我也扯了扯嘴角,轻轻拽住绳子,示意他停一下。“确实,刺激。”我慢慢伏在熊背上,环抱住它,呼出的气喷到它身上。
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一个厌世的阴暗猎人,躺在一头熊身上,前面还有另一个变态,好吧这样说容易被贝尔用枪指着脑袋,但无所谓了。
“……we go?”贝尔用英文慢慢问了一句,我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单词,熊背上已经湿漉漉的了,让我有点难受,被迫起来且烦躁:“走。”
我的求生欲望不强,本身对生这个概念可有可无;另外这个世界很恶心,有时候想逃避有时候想毁灭,反而让人期待死亡了。只是此时我满脑子都是长白天池和片片冰川,或许我们会在那里打猎一些路过的飞鸟……也可能运气不好,只能吃包里的干粮……然后熊会矫健而高傲地立在那儿,贝尔站在它旁边,手上拿着猎枪……我不想死,至少不是现在。
在我印象中的最后,“还有多远?”我轻声问。
贝尔先是说:“不知道。”然后抬头看了看——虽然几乎看不到什么的,但他又说:“我推断不远了。”
这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夜晚,是我二十年来经历的无法更糟糕的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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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进长白雪山,整个雪山都像染了一层光似的。在昨天晚上,我们最后还是成功地爬上了露营地,虽然并没有帐篷,只留一簇细微的火苗,但足够取暖了。
“现在呢?走哪边?”我徒劳地看了一眼指南针,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指南针拿走,贝尔把它收进大衣外套的口袋里,说:“没用,走吧。”
我不太确定他是在说指南针在这里没用,还是在说我没用,这是个严峻的问题。
在几个小时后,我们翻越了这一座雪山,入目的是陡然开阔的雪地与冰湖,湖面结了点点冰,不多,很神奇;原本的繁茂森林已经覆满雪,结了冰晶,像雾凇森林一样;地上有几厘米的雪,皮靴踩在上面总陷下去。
我心情很不错,昨夜的糟糕慢慢淡忘,轻快地说:“晚上可以躺在雪地上,湖边。造条船怎么样?睡在水上好像也不错。”想到什么似的,我忽然雀跃起来,虽然我的情绪一向不流露出来,但心里确实如此,“你的行动力不是很强吗?”
贝尔歪了歪嘴,不满地说:“我的行动力显然没有强到你想的那种地步。”他摩挲着下巴,好像忽然有注意了,接着说:“……或许也可以。”
“再扛回来!”我对跑过去的熊喊道。我们正边砍树边造船,最简易的那种,几根木头绑在一起就是了。这时候就必须佩服贝尔——他特意带上了斧头。
贝尔戴上了手套握着斧柄,很有技巧地一下一下挥向树,闻言道:“既然跟它一起,干嘛不给它取个名字?”
我耸了耸肩,不以为意:“我干嘛要给它取名字,它也没想给我取名啊,它可不是宠物。”
他思索了一下,居然难得认可我了。
把木头绑好后,贝尔把它推向湖面,不甚认真地说:“上去的时候轻点,我不确定它上去后会不会翻掉。”
这确实是个令人担心的问题,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很幸运的没有翻船。
我坐在熊的旁边,时不时动动系在它身上的围巾,有时我希望这是大海,没有尽头的那种,像贝尔居住的地方那样,如果可以更好,我希望是长夏,我实在不太喜欢冻得打颤的感觉。我们轮流划,手往下伸一点就可以碰到水,触感有点冰。
“环境很好,我刚刚看见不少鱼,可以提前准备晚餐。”我耷拉着头,觉得头发长了,打算这次回去后去小周镇买把专门的剪刀。
贝尔也放下了桨,放任船停在中央,木头很多,面积大得足够我们都躺下了。
底下是潺潺的流水,我忽然想起一幅很奇异的画面,此时好像身临其境了,后来回想——我们睡在水上,在某个繁星满天的夜晚,远处是绵延起伏的雪山,木船浅浅摇晃,它再没有向更远的地方去,就停在那里。以至于在某一刻,我平生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类似留恋的情感,我想拿着枪,在长白山毫无束缚地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