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熊的故事》orch

6、6

　　6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枝叶照到地上，地上有两个毯子和上面的人，以及另一边的棕黑色熊。
　　非常烦躁的是，我们不得不往回走，因为这里实在太高了，去一次小周镇都得一天。路上依旧和熊一起，不过这次离得更近了一些。

　　一想到又要走一两个小时，我心里就不痛快。途中没遇见猎物，只好摘了些野果，结果发现味道还不错，我脱了外套，一股劲包满了。贝尔也走过来尝了几个，看上去对我的行为有些看不上眼。这也正常，我猜他以前是什么优秀的狩猎者（不止猎物，也猎人的那种），并且十分赚钱，因此骄傲一点可以理解。当然，如果有什么分歧，我是不可能理解他的。

　　我示意旁边的熊走近点，然后摘了一把给它作一口。它起先有些不信，只用牙齿叼了一点点，接着就埋头进草丛了。这一幕实在有些好笑。

　　过了会儿，遇见一条比较宽的小溪，贝尔装了水，接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溪水中人的倒影，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妈的，贝尔！”我把军绿色提包重新提好，保持平衡。
　　是的，你大概想不到，我，贝尔，各自坐在半根木头上，此时正在小溪里被水冲向前，大概45度倾角，熊在溪边奔跑，我几乎要掉下去了！

　　几分钟前，贝尔若有所思地提到：“溪水够深，找根木头截了……你会水吧？”

　　我觉得这可真是个好主意——贬义的那种。

　　贝尔冷静且愉悦地说：“想不到猎人小姐也会爆粗吗？”他的双肩包比我的提包太好保持平衡，以至于这个时候依然游刃有余。

　　我还想开口骂他，水流又更湍急了，极速下降，居然还碰到了块石头，我的整根木头都确确实实离开溪面两米了，简直比飞还刺激！
　　最后还好平稳地落回水面，虽然我全身都湿了，但令人愉悦的是——溅起的水花把旁边的贝尔也打湿了。

　　湿漉漉地上了岸，我略带嘲讽地说：“奇遇对吗？”贝尔甩了甩头发，“是，有趣的经历。”
　　熊已经跑到我身边，它的皮毛也湿答答的，浑身甩着，我觉得这场景真的匪夷所思，至少从前决计想不到能和野兽和谐共处。我知道我和贝尔能一起行动，因为我们都有反社会人格，但他会更疯狂一些。

　　终于找到一个近乎完美的地方，比之前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完美。我拿着斧头走远了——因为不想让木屋周围的树木光秃。
　　事实上，屋子的建造有很大一部分还是贝尔在搞，可能不太信任我的审美。不过这次的木屋比上回的好看。

　　那之后的几天就一直在忙活这件事，但忙着也没什么不好。我有时和贝尔去打猎，有时和熊一起去，不过自然，我们都不需要配合。贝尔去了一趟小周镇，想买些原材料制作枪火，不过发现许多东西根本买不到，让他烦躁得很，被迫骑着山脚的摩托去了临江市——他的摩托真的没被偷。
　　然后就一连弄了两个星期。我有时给他一些建议，他也采用了，他看上去很喜欢这项工作，最后不仅制了很多子弹，还制造出来一些新式枪械模型。

　　“你不做这个屈才了。”我把玩着模型，诚挚地说。
　　贝尔不屑：“这算什么，组织里有的是人做这种低级的事，犯得着我？”
　　我忽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来，我还没坐过冒白气儿的火车呢。”
　　贝尔动作顿了一下，“那不是蒸汽机车吗？”
　　“……是吗？”我迟疑地反问，“我以为蒸汽机车很丑。”

　　“分种类吧。”贝尔随意道，“现在这种车已经是老古董了。”
　　我靠着墙，看木窗外熊正伏在正中间休憩，阳光照得它皮毛好像在发光。“其实也奇怪，明明早就没有价值了，价格反而更贵。”
　　“正常。人不都是这样，总喜欢追忆早就没有时代价值的东西，还美其名曰铭记，却不重视发展现在需要的。”贝尔把又一个零件装上去，“从前的怀表，不也被炒成天价了？要是哪个名人用过，就更贵了。”他很鄙夷地说。

　　“是啊，人就是这么奇怪，这么奇怪的生物。有时我也觉得那些名人可怜，尤其是艺术家，贝多芬，达芬奇，还有谁……”我思索了一下，接着道：“活着的时候窘迫，死后反而为人赞颂，真是可悲啊。”
　　贝尔：“所以杀人最爽了。”
　　我不满地瞥了眼他：“我们现在不在讨论犯罪。”
　　贝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吧，大环境驱使，没法改变。”

　　就像泥沙落入大海，既玷污了澄澈的海水，又让自己消散。我知道没法改变，也从来没想过改变，我不在乎谁生谁死，我厌恶人类社会的社交，我厌恶中国的资历、背景……干脆就远离算了，这是我选择来这里的原因。

　　今天我和贝尔一起去小周镇了。
　　买些要用的东西，买点蔬菜水果，毕竟不能只吃肉，因为路程不短，所以我们每次都买很多。
　　镇上的村民似乎对我们很感兴趣，可能很少见到这种奇怪的人，贝尔给人的感觉是冷漠且强悍的，而我几乎没有明显的情感外露，我们又是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自然引起他们的好奇。不过让我满意的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

　　“熊吃苹果吗？”我问面前的老板。
　　老板的话带着浓重口音：“啊，应该……吃吧？对不起哦，我不懂这些哦……”
　　“吃。你买个水果都想它？”贝尔不耐烦地扔了几个苹果进包里。
　　我拿出来看看苹果有没有坏，评价：“粗鲁。”
　　贝尔听了十分气愤，反问：“粗鲁？”如果是后来我会知道他的意思——号称最优雅的执事，自然不是很满意这个形容词。

　　回去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瞎眼村长，不是真的眼瞎，只是看不太清。不知怎么谈上的，我只记得他说的一个：这个小镇的名字是当时村民集钱去大城市请的一位教书先生取的，那个先生说：‘取个好意头，就用苏大词人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为名’。
　　“我们当时会写小，小字简单啊。但这舟字不会呀，你猜怎么着？后来机遇啊，遇见一户人家，就姓周！我们就这么用了……”

　　贝尔无所事事地蹲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我则站着。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最后出乎意料地，我没有戳破：“是好名字。小周很好，不过“周”其实是这么写。”我用圆珠笔写了个大大的“舟”字留给他。
　　瞎眼村长很意外，但抚了抚额头上的皱纹：“谢谢啊，小周也好，也好……”他笑着说，“其实取什么名字都好，咱也就是想村子发展得好嘛，祖国也发展得好……你看这不是有用吗，我们过得越来越好……”

　　我不知道他怎么能把这个一穷二白的小镇说出好，他们无知，愚昧，粗鄙，这是我对他们的心理侧写，虽然根本不用运用到专业知识；但与此同时，我同样也觉得，这无所谓，因为人总是多元的，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比如有大城市里的社会精英，也有我和贝尔这样持有枪械的人，也有他们这群……算质朴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