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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五梵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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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源,姑苏城郊,五樊山脚。
青然此时正与庆林他们一起住在此处一个隐蔽的宅院里。
院中正有人舞剑,似是师徒二人正在教习武艺,其中一个是女子,正是青然。不远处的廊下一位老人坐在藤椅上缝缝补补着什么,那是张嬷嬷,沧陌将她也从南延接了来。
“不错,有进步!”廊中有人从远处走来,穿一身便服,身高八尺,容貌硬朗,轮廓分明,面有几分赞许之意,透着掩盖不了的威严。
“沧陌!”青然停下来去迎他,“你怎么来了?”
“来瞧瞧你近日有没有偷懒啊。”
“劳您费心,操劳国事还没忘记来给我监工。”青然放下剑,坐下喝水。
“修以,她学的怎样了?”沧陌望向另一男子,正是跟随青然来此的修以。
“挺好,很精勤。”
“嗯,还是瑾诚有办法治你。以前让你学都不学,现在是怎么想通了自己吵着要学。”
“处在这乱世之中还是得有点自保的功夫。”
“也是,不然老连累别人也不好。”
“你还真闲,过来取笑我。”
“庆林呢?”
“忙他的事呗。”来这里不就是筹谋回南延吗。
“王上,喝点茶吃点点心。”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屋子里出来,端着盘子,上面放了些吃食,正是小云。
“还是小云懂事。”
小云给他倒了茶,乖巧的立在一边。
“你看,平日都没见伺候我这么恭敬。”青然十分不满。
“那是人家有良心,收留你一场也没见你道个谢~”沧陌自顾自喝着茶。
青然立即起身,煞有介事向他鞠了一躬,“谢昭源王收留相助之恩!”
“不跟你扯了。有正事。”沧陌说着,拿出一张小纸条。
青然接过一看,脸色有些变了。“我父王...南延王崩了?!”
“嗯!”沧陌看着她,不知道她会如何反应,那人虽从未理会过她们姐弟,好歹也是亲生父亲。
青然一时没有说话,心中百转千回,那个父亲,从小到大未正眼看过她姐弟二人,甚至都不记得有这样一双儿女,母亲之事明明是冤枉,却不愿听她申诉半分。她是恨的,但是真到了这一天,又有些猝不及防。
“节哀。”沧陌低沉道。
青然没有说话。
“此事要尽快跟庆林沟通,南延国内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沧陌继续说着。
“嗯。”青然点点头。
“若需要我的帮助,尽管开口。”
“嗯。”青然感激地看着沧陌。
沧陌起身离开,青然送他至门口。
沧陌回宫了。青然默默地在院子里四处晃悠,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做什么。
此刻修以正静静地跟着她,这个人,除了不进她的睡房,无论去哪都是跟着的。当时跟她来昭源的,一个迷迭,一个修以,这是离开的条件,让她时时刻刻都在瑾诚的掌控之下。使者早就去了南延提亲,但是她身份特殊,过了这许久这婚事也没什么进展,实际的婚礼更是遥遥无期。修以便催她回彭烨,她不怎么肯,找些借口搪塞到现在。可是如今,南延的事情,她确实不能立马离开,她写信让修以转交给谨诚说明南延的情况,希望他能体谅一二。
庆林在这天正午也知道了南延的消息。原本所有的计划,现在都要因此改变,可是南延国内的布局还远远没有完善。目前国内势力最盛的是二公子庆简和五公子庆徳,双方支持者众,各不相让,南延王一驾崩,必定是各方势力集齐,暗流汹涌。朝内少有几个支持庆林的都不是什么身居要职之人,最高的品阶就是廷尉张大人。他是母亲一个远房族人,当时母亲进宫他也是帮了忙的。目前庆林不在国内,他表面上依附二公子庆简,国内很多消息都是他那边递出来的。如今局势剧烈变动,得找尽快与他商议才是。庆林打算回一趟国内,但是青然觉得太冒险,如今还是得先让那两方斗个精疲力尽才好见机行事。
瑾瑜前些日已经来了昭源,庆林也知道这事,他很想跟青然说,但是修以和迷迭成日形影不离,让他无从开口,看来还是得找沧陌帮忙。
次日,庆林正要出门去找沧陌,沧陌却派了人来,还带了一封信给庆林。他接来一看,竟是瑾瑜的亲笔信!庆林看看四周,没有瑾诚的人,便将信收到怀中,若无其事的出门去。依旧去沧陌那里谈了些南延的事,让沧陌屏退了下人,他才将信拿出来细看。
“信上说什么?”
“他说要来见青然,希望我们能安排一下。”
“他现在藏身何处?”
“不清楚。他还说,若是必要,他可以抛弃所有纷扰,只要能与青然相守。”
“你和青然有没有聊及瑾瑜的事?”
“没有机会。”
“嗯。”瑾诚派的那两个人,沧陌是知道的。迷迭看似柔弱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得赶紧回封信给他。”
“嗯,你这两天找机会跟青然沟通一下,看看她是什么意思。”
“我姐,恐怕还是心里有他的。但是瑾诚没那么容易放弃,他俩若想在一起,怕是困难重重。”
“若是能彼此放下,倒是好过一点,就怕他们割舍不下。”
“我今晚回去,让小云找个机会好好问问吧。”
是夜,小云拉着迷迭去房间请教女红,张嬷嬷趁机与青然聊及此事。
“谨瑜公子说要见您一面。说要与您避世隐居,您看怎么安排?”
青然低下头,她很茫然。她知道来之前跟他的约定。可是为了自己,让他远离故土,流亡异乡,抛弃一切权力地位,是否太自私。更何况,她已经配不上他了......她与谨诚的事,她都无法启齿对任何人提起。无数个夜里她都会梦见瑾瑜,而醒来只剩无边的夜和寂静。她跟自己做过很多思想斗争,但是此刻,最好的局面,便是相忘于江湖吧。
“昭王说,如若你们真的下了决心,这里自有你们的容身之所。”嬷嬷继续说。
“可是这样,昭源与彭烨的关系就有裂痕了。卫淑还在这里呢。”
“你舍得这段感情吗?”
青然默然。真心相爱的人,如何能轻易舍得?可是,世事哪有能轻易如愿的?何况她曾以庆林的性命起誓,离开他们兄弟二人。
“可是瑾诚是不会罢休的。我们现在还很势弱,庆林远未成事。”
房中寂静,只有无声叹息。
门口传来迷迭与小云的声音,应该是拖不住她了。
“郡主,快决定吧。”嬷嬷催道。
“把这封信交给他,让他不必再来了。”青然拿出那封从谨诚寝宫偷出来的事关彭烨国本的密信。嬷嬷立即谨慎的收了起来。
四
打出生起,青然的生活几乎就没有什么平顺日子,磕磕绊绊一路走过来,想要做的事,想达成的愿望,想爱的人,常常在中途总要出现些变故,总要天不遂人愿才能算是人生。她已经比较适应这种永远不能轻易达成的状态,任何事情,在没有最终完完全全得到之前,总是有无数的最坏打算,不敢有什么小确幸,因为人生,挫折和不顺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跟一日三餐似的,你不适应它,如何能活下来?如何,能为母亲伸冤?所以,无论有多少岔路要走,都要记得前行的方向,说不定哪天老天开眼了,让你如愿了呢?
所以,青然现在努力让自己走在正轨上,不让一些旁枝末节打扰到自己。人生已然无常,能掌握的不过是你十二个时辰在忙些什么。是伤春悲秋,还是做点实事?
青然最近练武越来越用功了,每天不把自己练个散架不罢休。庆林都看不下去了,即使武学奇才也不能完全不顾身体啊。话说,她不是有点医学底子吗?都学哪里去了。
庆林在院中看着青然练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出手踢飞了青然手中的剑,青然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休息会吧,聊点事。”庆林将她拉过来坐下,给她倒杯茶。
“什么事?”青然认真看着他。
庆林噗嗤一声笑了,要说有什么正经事,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看不惯她那么不要命的练剑。
“我说姐姐啊,能不能不要每天崩这么紧,明日带你去集市逛逛,买几身好看衣服?”
“我衣服多着呢。”
修以表示赞同。瑾诚从来不会委屈她。
“城东开了家馆子,请的是南延的厨子,味道很正,我带你去尝尝吧。”
“行啊。”青然很正常地答。
嗯,看来没有什么想不开啊。庆林有点放心了。
“等我把这段练完。”青然接着说。
“那我晚上来接你。”庆林说着就起身要走。
“好的。”青然喝几口水,继续拿剑来练。
庆林看了看青然,终于什么也没说。
晚上,青然庆林一行人来到了那家南延风味的饭馆,拣了楼上的雅间坐下,这位置临着街边,在等菜的空隙青然看着街上的人流发呆。小云,嬷嬷,留越好久未曾出来吃饭了,都觉得很放松,坐着闲聊着。迷迭和修以也加入进来,在一起几个月,与这些人早就熟络了。庆林走到青然边立着,随她一起看着窗外。如今他已经长了许多了,足足比青然高了一个头,看着姐姐不悲不喜的样子,他知道她心中远不如表面这么平静。
“姑苏果然是贸易之都,很繁华。”庆林望着万家灯火,说道。
“它处在在江河汇流入海之处,不繁华都难。”青然答。
“若是喜欢这个地方,留下来也不错。反正沧陌会收留你的。”
“等你的事处理好了再说吧。”
“我的事可没有那么快。你也不用忧心,我只希望你过的开心。”以及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当然,后面的话是不便说的。
青然淡淡地笑了笑,不说话。
不多时,菜上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都坐下吃饭,修以和迷迭跟着他们久了,有些场合也不分什么主仆了,毕竟小云和留越也是这样的。
“嗯!好吃!”小云最先感叹。他们太久没吃到南延的东西了。
“地道吧?”庆林问道。
“不错!”嬷嬷夸道。
“怎么样?”庆林又问其他人,他们都是第一次吃。
“真好吃!”大家都赞不绝口。
“把这厨子请回去怎么样?”庆林问青然。
“不用了吧,人家做生意的。”
“那有什么关系。”
“你想吃就过来嘛,不要那么夸张。”青然已经习惯了各个地方的饮食,吃什么并没有刻意的要求。
“行吧。”庆林也不执着。
众人又东拉西扯了一通,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地在姑苏城溜达了半夜,回府休息。
之后的日子,青然依旧过着简单有规律的生活,除了更加精勤地练武,最近也开始把丢了许久的古琴拣了出来练手。南延时不时传来一些动态,搅动着五樊山脚下每个人的心,南延王驾崩后的第三个月,迟迟而来的新王终于登基,那便是二公子庆简。五公子庆徳起事失败流亡国外,不知所踪。因着张廷尉的关系,新王正在考虑将庆林召回封个藩王于他,最近因此事庆林忙得不可开交,南延新王打算在中秋节时举办一次家宴,打算邀请庆林,正好庆林可以借此机会觐见新王。对于此事青然是持积极态度的,只要环境允许,能有一方自己的土地,哪怕很小,也总比客居他乡好。姐弟俩小时候与这个庆简也没有太多交集,可以说是云泥之别,只是他没有过分为难母子三人,母亲蒙冤的事应该也与他无关。事情会怎样进展,要是看庆林此行的结果了。
庆林特地从梁川寻了个簪子给她,是从未见过的款式,金丝缠绕着的红色宝石,在阳光照耀下熠熠发光,青然此时正拿着它仔细地端详着。
“真好看。”小云拿了水果过来给她吃。
小云帮她将簪子戴上,很满意地点点头。
“庆林呢?”青然问。
“宫里去了。”
“哦。”大概商量事情了,这两天他就得出发了。
“我们今日去买几身衣服吧。”小云道。
“我衣服真的够多了。”
“那今日想吃什么?”
“张嬷嬷做几个南延菜,大家围着吃顿饭就行了。那会庆林又不在。”
“今年好像是冷清一点。”小云道。
“比我去年好多了!”青然想起在天悦苑过的那个生日,简直心酸。
“主子受苦了!没事,今年我们可以铺张着来!”
“谁还缺钱啊?你看我像缺钱吗?我是缺人!”
“是是是!最好是心上人!”小云忍不住酸她一嘴。
“你这家伙,要上房揭瓦了是吧?”青然站起身来要打人,小云赶紧逃跑,“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会功夫的!”
“你那几脚功夫就算了吧。”小云边跑边说。
“呵!我找修以收拾你!”青然追不上,嘴巴不饶人。可是她突然发现,好一会没见到修以了,迷迭也不见了。
反正追不上,索性不管了,去看看嬷嬷在忙些啥。她来了这里甚是辛苦,怕两位主子吃不惯饮食,每日都要亲自下厨。
果然,在厨房找到了准备午饭的嬷嬷。她正教导着两个干活利索的丫头做饭呢。
“嬷嬷!”
“主子怎么来了!”嬷嬷赶紧停下手中的活,擦擦手,走过来。
“闲着么,今日修以不知去哪了,没人陪我练武了。”
“哦。歇歇也好,女孩子家不用那么厉害。”
“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就是些家常菜,白斩鸡,蒸排骨,菜心什么的。”
“嬷嬷辛苦啦!”
“不辛苦。你生辰的菜我还没备好,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随便,你做什么我都爱。”
“好好,我到时候去集市看看。”
“嗯。您忙吧,我在这坐着乘凉。”青然在院中树下找一躺椅坐着,看他们忙活,这种有烟火气的感觉,就是人间真实。
嬷嬷怕她无聊,给她端了碗银耳汤和些零嘴,又嘱咐说,“不要吃多了,待会该吃饭。”青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送来吃的又说不能多吃,哎,真是!
厨房的小院有几颗果树,都是张嬷嬷来种的,现在已经长的很茂盛了,她看着这些果树发呆,这么舒服的天,都快要睡着了。
可是,迷迭把她吵醒了。
“郡主,你原来在这里啊。”迷迭像是找了许久。
“放心,不会跑。”青然闭着眼随口说着。
“那个,郡主有空吗?”
“啥事?”
“咱家主子有事。”
“额。”青然坐起来,等着她继续说。
“这不马上咱家主子生辰吗?他希望能与您一起过。”
苍天啊!才没过几天清净日子呢。青然一下又靠回去,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张嬷嬷不知道在厨房切什么剁得特别大声,好像那砧板跟她有仇似的。
“所以咱们这两天得赶回天悦苑。”
“我才回来没消停几天啊。”青然不禁抱怨。
“是是是,我知道郡主辛苦了,可这不是也见到亲人了嘛,该回彭烨了不是?”
她这话说的,能出来是恩赐似的。
青然没说话,迷迭也不好逼得太紧,先退到一边候着。
青然真的不想去,想到前些日跟瑾瑜在一起的场景,就更不愿,也不能。他那边的事情也不知进行的怎么样了。
她写了封信让迷迭转交给谨诚,大意是南延发生的变故,她暂时不方便回去,希望谨诚体谅。之后迷迭和修以消停了一段日子,没再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