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瑜之城》安言研

36、林中重逢

　　四
　　三日后，谨诚为卫淑和青然送行。迷迭与修以依然跟着青然，这是不能商量的条件。
　　临行前，谨诚问青然，“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青然愕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此时此刻，也不打算回头了。
　　一行人在彭烨境内很顺利到达胶州，青然索性带着卫淑去了天悦苑过夜。
　　迷迭帮着青然收拾停当，便早早歇息，奔波了一路都很累了。青然倒有些睡不着，趁着夜色在院中信步走一走。因这里都是瑾诚的人，修以和迷迭便不那么紧跟着她，由着她活动，她才得了少有的独处时间。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偏远，陈设简陋的院子，院中花草也没人照料。这就是那天关押瑾瑜的地方。青然找了个干净的椅子坐着发呆，当时的一幕幕全都涌上心头，她很想跟着走，但是去见他的路上她就发现了院周围浮动的人影。瑾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要瑾瑜动手强来，出这个门便成了刺猬。带着她这么个毫无身手的人如何出的去。现如今，似乎只能认命了。只要在彭烨的境内，瑾瑜和她能有的选择很少。当年为了她坠崖，惹怒了彭烨先王，才会被派到边境打仗，以至于后来连王位都丢了。现在还要连累他四处流亡吗？她或许真的如彭烨先王所说，是瑾瑜的劫难吧。
　　青然就这样胡乱的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回屋休息。
　　次日依旧赶路，两日间就到了当涂。
　　青然想在东来药铺住几日，卫淑没啥意见，只是东来药铺地方太小，卫淑得去驿管住。
　　店里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青然，齐齐出来迎接。此时正有几个主顾正在看诊，青然不想打扰大家，让伙计们回去干活，自己带着迷迭二人迅速进了内院。不多时就有伙计进来做饭，洒扫屋舍为他们接风洗尘。忙活了一天之后，青然三人总算在小院安顿下来。这里的伙计都是当地的，天快黑的时候便都离店回家休息。他们不知道青然是什么来历，只知道是个富商的夫人，各地都有产业。这小院经上次谨诚的改造之后大了不少，几个伙计种了许多茶花，还有几颗果树，此刻已经是满院飘香。青然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曾几何时，有两个人都陪着她在这院中看过星星。而此时都已变了模样，她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次日，青然起来得有些晚。迷迭也没有来叫她，兴许知道她没有睡好。等她自己醒来太阳已经照进了大半个屋子。她喊了声迷迭，外间匆匆忙进来个人应着。
　　“主子，你醒啦！”
　　“恩，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迷迭边帮她穿衣边答。
　　“竟这么晚？”
　　“恩。卫淑王后早间来过了，见您没起自个儿出去溜达了。”
　　“恩。”青然淡淡答着，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饭菜都备好了，您看看合不合胃口。“
　　“好。”忽而又问，“药铺开张了吗？”
　　“开着呢，一早上来的人不少。”
　　“今日有集会？”
　　“是的。”
　　青然点点头，简单梳洗，吃过早饭就去了前面堂屋。
　　虽说这个院子不再闹市中间，但也算是主街，此刻药铺外面的街道两边还有些挑着担子卖些手工艺农产品之类的小贩。隔壁几家铺面做什么生意的都有，最热闹的还是面馆，毕竟谁都要吃饭呢。
　　堂屋几个伙计跟她打过照面，便各自忙活去了。不知是不是正主来了，今日干活特别尽心热情，进来的客人都很满意。堂屋靠后的角落是大夫坐堂的位置，现下正有人在他面前看诊，后边几张板凳也三三两两坐着人等候。看来这大夫应该是靠谱的。
　　青然里里外外随意地转了转，在门口见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挑着一箩筐的菌子叫卖，怯生生了，显然没有那些成年的卖家从容。恍惚间青然觉得她跟什么人好像，又不知道哪里像。她走到小姑娘跟前问了问价格，没多犹豫便将一箩筐菌子全买了。那小姑娘高兴极了，还送给她一支花，说是从山上采的。青然也很高兴，嘱咐小姑娘注意安全，看着她轻快的离开集市。
　　“卫淑王后说了去哪吗？”青然问迷迭。
　　“没说，但她说午间要过来吃饭。”
　　“行，把这菌子煮了，咱们再去买点什么。”
　　“伙计们都买好了，还要买吗？”
　　“去逛逛吧。”
　　“行。”
　　“修以呢？”
　　“不知上哪了。”
　　“不管了，咱走吧。”青然说着就要出发。
　　“等等主子。”迷迭转过身迅速到后院去。
　　青然正疑惑了，不多时迷迭拿着顶面纱出来给她戴上。“这是主子的吩咐。”

　　要说逛，这当涂闹市真的有很多稀奇玩意，毕竟是边境城市，各种各样的稀罕物都会先到这个地方，包括南延那么远地方的东西都能找到。青然自然是要采购一番。卫淑也不例外。再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包小包装了一马车，还给青然带了些小饰品。青然可太喜欢了，两姐妹吃罢午饭又猫到屋子里梳洗打扮配上着新收拾。折腾了一下午，困得不行了卫淑才要回去。
　　闲暇的时候青然会装扮成男人去前面跑堂，要不然就坐在那大夫后面学习，这日子过的简单又平实，让她都舍不得离开。
　　可是卫淑坐不住了。一来新鲜劲几天就过去了，二来她离开昭源着实有点久，十分思念沧陌和孩子们。于是开始催着青然启程。
　　谨诚倒没说要多久到达昭源，他这次是彻底不拘着她了。青然便不想那么急吼吼地走。这清静日子还没过够呢。
　　“要不你先回去吧。”青然开始耍赖了。
　　“啊！你不去了？”卫淑不可思议的瞪着她。
　　“没说不回去。”青然回头瞄了一眼对面正吃着饭的修以。“只是晚点再回去。你不必等我了，我这还想跟老师傅学学医术呢。”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一个人回去多无聊。”卫淑生气的放下筷子。
　　“好妹妹，我好不容易不被拘着了，你就容我清净两天吧。”
　　“你是在我王兄那受了多大罪啊！况且你去了昭源不是也很自由吗？”
　　“那倒是！去昭源定然是享福啊！可是人一多我就觉得累，你就体谅体谅我好不。”
　　“你居然不想着庆林了？”
　　“想啊，但是他那不是一切顺利嘛！”青然嘻嘻笑着。
　　“真是搞不懂你了。”卫淑嘟囔着嘴，一脸不开心。
　　“好啦，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就先行一步，好不？”
　　卫淑不想说话了，只低着头夹着菜，爱吃不吃的混到午餐结束。修以和迷迭见状赶紧扒拉了两口就借口离席。青然再怎么解释卫淑都不理了。

　　次日，青然去送行的时候卫淑还是气呼呼的，这是两人相识以来卫淑最生气的一次了。青然为了赔罪送了她一套宝石项链，卫淑一眼就喜欢上了，于是便气消了几分，好说歹说上了路。
　　之后的日子又归于平淡。白日跟着掌柜在药铺忙活，晚间在院中发呆。此刻还未入夏，多少有些凉，几个晚上下来青然竟有些感冒，好在大夫给他配了药，几副下来便好了。
　　青然也不知道自己要待到何时。她只是不想往前走了。她想把自己困在这单调的时光里，不用面对风雨和人事纷杂。
　　然而，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间小院岂是永久的庇护所？

　　阴雨连绵的那一日，青然去了郊外的道观。那天人不多，只有青然和迷迭二人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尤其的清脆。
　　她照例进去烧香磕头。平日不会耽搁很久，但所幸今日没有人，便在拜垫上跪了很久，香案上有个签筒，迷迭将它递给她，她默念着心中的疑惑，虔诚的遥着签筒，可一连几次都同时掉出好几个签。不知何时来了个女道长，告诉她得平着慢慢摇，如此再试了一次，终于如法了。青然捡起签走到道长跟前要了签文，只是这签文看来看去也不能十分理解。
　　“可否解签？”青然问道长。
　　道长将那签文拿过去看了看，说，“是非功过全在你心。”
　　“是非功过全在我心？”青然低下头重复着，不知该如何思维。但还是向道长道了谢，缓步出了大殿。
　　外间依旧下着小雨，迷迭小心仔细的给她打着伞，下山的路上有个小亭子，正好有些累了，青然便信步进去坐着歇息。
　　春天的小雨就是会沾湿万物，连带着天地间都是迷迷蒙蒙的，山间的景致全似蒙了一层纱，给人一种飘渺之感。
　　青然站在亭子里出神，觉得如果能超脱出世间也没什么不好。而此时她身后，早已换了人。
　　青然站了很久，那个人也陪着她站了很久，不出声，不打扰，不论是非，只想享受片刻的相守。
　　兴许是前些日子的感冒还没好全，又或者山间太凉，水汽太重，青然开始咳嗽，止不住的咳嗽。身后的人忙给她披了件衣裳，她初时没有察觉，以为是自己的披风，再仔细一看，竟不是。她猛然回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你！”
　　“是我。”谨瑜答。
　　“你怎么来了此地？迷迭了？”青然有些慌乱四处张望着。
　　“她暂时去休息了。”谨瑜不知道她在慌乱什么。
　　“可是修以也随时会出现的，你怎么这样冒险？不是说好了去昭源找我吗？”
　　“为何你见到我总是赶我走？”她的脸上没有出现半点谨瑜期待的欣喜。
　　“你何时来的？”
　　“你们到当涂第五天我就来了。”
　　“竟来了这么久！不怕谨诚发现吗？”
　　“我每日都在你的院子看着你生活。等着你出发去昭源，可是你一直不动身。你在犹豫什么？”
　　青然转过身，避过他的探究。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为何还要去丰元？我说了我的事情不用你插手，我不需要你以这种方式为我做些什么。”
　　“可是已经都这样了，你就不要再怪我了。”青然突然觉得心酸，她不知道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我没有怪你，是我不好。”谨瑜将她拉进怀里。
　　“你真的不怪我吗？”青然抬起头问，“不怪我一声不吭的离开，不怪我跟谨诚在天悦苑待了那么久，不怪我为了庆林答应了他的婚事？”
　　“以前的事情，有我的责任，我太轻敌了，没有护你周全。但是你以后不要再去他身边了，出了这柔江他就管不着了，庆林的事情沧陌会帮你们，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你不该受他的威胁。”
　　青然看着他，没有答话。
　　“你是否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谨瑜看着她，希望彼此坦诚以待。
　　青然沉默了一瞬，莞尔一笑，“密信我拿出来了。”
　　“什么？他居然没有发现吗？”
　　“我换了封假的。”
　　“密信在哪？”
　　“我明日拿给你吧，但是如何不被修以发现？他们这些日居然不看着我了？我总觉得奇怪。”
　　谨瑜也沉默下来。他这些日子确实没有察觉到曾经青然身旁密不透风的保护网。
　　“无论如何，我先告诉你，这密信确实是你父王要你回去继位的。他知道自己身体抗不住了，紧急召你回去。还说。。。”青然眼神黯淡了下来。
　　“还说什么？”
　　“他同意你我的婚事，要你兄弟二人不要起嫌隙。”
　　谨瑜一惊，面上不自觉笑了出来，“他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青然点点头。
　　“原来如此！”谨瑜恍然大悟。谨诚向来对王位没有什么兴趣，为什么突然就被母后撺掇着做了这么多事。全是因为这封信啊！
　　“你听我说，这封信你先不着急交给我，我不知道谨诚有什么计划，但是，在当涂我们还是小心些。我即刻动身去昭源，你也别耽搁了，我们在沧陌那里见。”
　　“好！”青然看着谨瑜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心里突然没有那么难受了，仿佛一切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