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瑜之城》安言研

22、王城

　　瑾诚当日跟青然交代过后，收拾了行装，立即马不停蹄赶回京城。他离开的这些日子，宫里早已是暗流涌动，袁杰和雁栖传来多封密报催他回宫。若不是心中那个执念，哪里能耽误那么久。可是那个谜团到底有答案了吗？他不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青然还在他身边，而不是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后会无期。
　　至少，她还在身边。
　　经过六天五夜的快马疾驰，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了丰元城。
　　丰元城，这个一方霸主彭烨国的都城，在落日的余晖下依旧巍峨挺立着，来往的人流正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或出城，此刻仍是一片繁忙。
　　瑾诚骑着马在城门前静静地驻足了片刻，看着这川流不息的人群，有些踌躇，有些忐忑。一切等进城再说吧。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快速在王城里穿梭，不多会就进了宫。宫门口早有公公在门口候着了。瑾诚屏退了侍卫们，跟着公公匆忙在宫里穿梭着。直到看到一块“乾明殿”的牌匾才停下。
　　“殿下，快进去吧。”公公低声道。
　　“谢陈公公下值了还惦记着我。”
　　“殿下言重了，快去吧。”陈公公恭谨行礼。
　　瑾诚不再多言，面色沉重的走进殿里。乾明殿是王上的居所，自王上去年冬季偶感风寒之后一直没完全好，后来就开始在这里养伤顺带处理公务。之前病情好了一阵，可最近不知怎的又加重了。瑾诚去天悦苑的前一天还见过王上，那会病情就有些连绵，时不时咳嗽，有时又很有精神头。前几天袁杰传来的密报说王上突然病重了，让他忧心不已。
　　整个乾明殿里充满着浓浓的草药味，侍女们都无声的服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里间不停传出咳嗽声，瑾诚疾步进去，一位面容疲倦，形容枯槁的老人正躺在榻上休息，床边一位雍容的中年妇人在给他擦脸。
　　瑾诚一个箭步过去，跪在床前扣头：“儿臣不肖，这么久才赶回来看父王，请父王责罚。”
　　老人听到声音，在中年妇女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回来啦，不妨，你起来吧。”
　　“是。”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赈灾的粮食已经送到曲新了，分发工作也在有序进行，我留了人在那里盯着，所有账目都登记造册，弄不得假。当地粮食的价格已经已经基本稳定了。再有兴风作浪的，查出一个严办一个。”
　　“嗯，那就好。”
　　“幸好赶回来了，那么多事情，你父王身子又不能劳累，若没人为他分忧，累坏了可怎么好~”旁边的妇人边说边抹眼泪。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好好调养便无碍的。”
　　“那公文都堆积如山了，王上稍微精神点就要处理，哪有休息的时间。如今诚儿回来了，有些事情他能处理的就让他给你分担些，先把身子养好是正事。”王后一声叹息。
　　“嗯。我也正有此意，让郭公公进来。”
　　不多会，进来个五十岁上下的公公，低眉顺眼，见过了各位主子，听王上吩咐。
　　“你把前两日整理出的那些折子送到诚王府上去。这些相关的事务暂时都交由瑾诚来处理。”
　　“是。”郭公公领旨出去。
　　“这些事务以往都是瑾瑜过问的，如今他那边战事胶着回不来，你且先着手办着，若是有疑惑的地方跟大臣们商量。实在决疑不下再来报我。”
　　“是。父王好好养伤，儿臣一定尽心尽力办事。”瑾诚恭敬道。
　　王上欣慰的点点头。
　　“还没回府吧？”王后问。
　　“嗯。”
　　“公务安顿好了就赶紧回去。怀萱可等着你呢。这孩子来宫里看你父王好几次了。你多上点心。”
　　“是。”
　　“我有点乏了，你先退下吧。”王上道。
　　“是。”

　　瑾诚行了礼退下。他本想和王后小叙，但王上那边还需要人照顾，只能让人将带回的一些稀罕玩意送到王后的院里。碰到给王上看病的太医详询了病情，太医只是摇摇头，语焉不详的说了几句便去忙了。郭公公见他出来，禀了些公文的事，也退下了。他随意在宫里面走动着，这里他再熟不过，与怀萱成婚之前一直都是生活在这里的。王后之前传来的密信中说王上怕时间不多了，可是今日看来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至于怀萱，这个齐英的嫡长郡主，原本应该嫁给瑾瑜的，却阴差阳错的跟自己成了亲。她很不情愿，毕竟她对谨瑜早已情根深种。但这本就是政治联姻，巩固齐英和彭烨的关系，只要是能当权，夫婿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王后要他对怀萱上心的缘由他怎会不明白，但是有些东西并不是他想要的。未来到底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以前他总是率性而为，什么都不在意也不顾忌，经过了青然那些事情，母后对他说：不要任性，要沉住气，沉住气，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不知不觉瑾诚已经走到宫门口，袁杰正候在马车边，见他出来，伺候他上车。
　　“主子，回府吗？”
　　“嗯。”

　　二
　　怀萱已率领众人在王府门口候着了。见瑾诚从车上下来，温婉的躬身行礼。
　　“殿下回来了。”
　　“嗯。”瑾诚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看着她，继而牵着她的手往府中去。她有些惊讶，顺从地走进府中。
　　堂屋早已备好了晚膳，一路奔波，瑾诚也是饿了，坐下来就开吃。两个人相敬如宾的吃完饭菜，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瑾诚去了书房。郭公公早已将公文送了过来，书桌上厚厚的几摞，看着并不轻松。瑾诚随手翻了翻，实在是庞杂的很。他揉了揉眼睛，连日的奔波让他十分疲惫，先就几件紧要的处理了再说吧。
　　亥时正的时候，怀萱来了，瑾诚依旧在桌前忙活着，轮廓在烛光的照射下显的那么坚毅，剑眉星目，坐在案前忙活，时而蹙眉时而沉思，认真而专注，似一副画。怀萱有些不忍打扰画中人，也不急着离去。只好将炖好的羹汤轻轻放在堂屋的桌上，静静的坐下，十足地一位服事夫君打理公务的贤妻模样。
　　这些日丰元城发生的事情她已经细细想过了，筹谋未来才是正事。事已至此，再计较过往那些小儿女情长已经毫无意义。
　　“你来啦？”终是没让她等太久，瑾诚看见了她。
　　“嗯。”怀萱起身，将羹汤端了过去。“看来这么久的折子，该累了。吃点东西就去歇息吧。”
　　“嗯，放着吧。”瑾诚已经依旧看着折子。
　　怀萱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在他身边立着。
　　“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还要一会儿。”
　　“我不困。”
　　瑾诚停下笔，抬头看了看她，说，“你先去安置吧，我忙完就去找你。”
　　怀萱有些惊喜，按下情绪，温柔地说：“好的，不要太劳累，注意身子。”
　　“嗯。”

　　次日清晨，怀萱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一个人，正在熟睡。她支着头静静地看着身旁的这个人，瑾诚什么时候来的，她都不知道，昨晚她等了很久都不见人影，最后竟睡着了。睡的那么晚，应该要多歇息一会，怀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一时兴起，亲自来到厨房要给瑾诚做早膳，下人们都吓坏了又不敢忤逆。好在怀萱在折腾一阵后很快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又走了。回到房中，瑾诚已经不在了，她想去找，下人说瑾诚已经出门了，她顿时觉得失落落的。好在他回丰元了，每日都可以见到。
　　后面的几天瑾诚每日都十分繁忙，不是大臣们上门议事就是外出，不然就是在宫里。怀萱几乎都没有什么机会和他相处。这次回来他不再那么冷淡，说话也耐心了些。她总要尽快与他亲近，才能徐图未来。
　　这日一早，宫里传了话来要他们夫妻两个去王后那里请安。回来这么久，也是该夫妻两个去长辈那里问安了。怀萱也想到了，但是瑾诚一直都没什么时间，这次王后下了令，他无论如何都得去。
　　两人收拾妥当进了宫。先到了王上那里探望，说了些家常，怀萱举止得当，对答有分寸，王上似乎很满意。还感慨瑾瑜如今还远在战场没娶妻的事情。从王上那出来两日又去王后那里，今日王上好了些，王后得了空休息。见他们来了十分高兴。安排了一桌子的饭菜留他们一起用膳。怀萱对王后恭敬又用心，特意带了齐英的稀罕物件送给王后，王后很开心。瑾诚也配合着与他们说笑，一家人倒是其乐融融。
　　“看你们这金童玉女的，母后很开心，只盼望着早点抱抱孙子。怀萱，你可得加把劲啊。”
　　怀萱瞬间红了脸，低着头答应着。
　　“兰儿，把我准备的那些补药拿来。”
　　一个中年婢女应了诺，不多时从外间拿来好几个锦盒。王后拉着怀萱的手，亲切的说，“这些都是我给你备下的，以后缺什么你尽管开口，只要用的上，母后毫不吝惜。”
　　“谢母后！”怀萱答道。“瑾诚待我很好，什么都不缺。”
　　“那是必须的，若他敢有半点怠慢，母后给你做主。”
　　“我哪敢呐，您放心吧。”瑾诚笑道。
　　“母亲言重了，我们一切都好。”怀萱乖巧道。
　　“那就好，有空多来宫里走动。”
　　“是。”
　　三人又聊了些闲话，怀萱懂事的先退下了，毕竟母子二人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说话。

　　礼王后屏退了众人，只带着瑾诚在后花园里四处走动。王后问他在曲新的见闻，瑾诚都如实回禀，只是略去了天悦苑的事情。
　　“你为何回来的这么晚，我派去曲新的人都没有寻到你的行踪，只能靠袁杰送信。他倒是忠心呢，对你的行踪绝口不提。你莫不是做了些我绝不允许的事情。”
　　“母亲多虑了，有时为了调查隐匿行踪也是正常的。父王派的差，总是要尽心做好才行。”
　　“若真是如此就好，你莫要有事瞒着我。”
　　“怎么会。我这不是在这里，若是惹的母亲忧心了，要打要罚儿子都愿领。”瑾诚嬉皮笑脸的行礼赔罪。
　　礼王后白了他一眼，“儿子大了，管不住了~”
　　“母后这么说儿子羞愧难当！”
　　“算了算了。不说这事了。王上对你在曲新处理的事情还是满意的，这些日子给你看的折子，你看得怎么样了？”
　　“事情很多，在慢慢处理。”
　　“成宣，许清那几个大臣可以多问问，他们是老臣了，也是忠心不二的。”
　　“是。”
　　“王雷，夏央那几个还为难你吗？”
　　“最近还好，很低调。”
　　“哼！瑾瑜不在，他们也知道收敛了。你现在把瑾瑜以前管的那些拿到手上了，底下多少是不服的。要好好学，尽快上手，你父王才能另眼看你。”
　　“儿子知道了。”
　　“跟怀萱最近怎么样？我看她这次来比以前话多一些了。”
　　“还行吧~”瑾诚说这话有点心虚。
　　“你上点心吧。我觉得她对你是接纳的。有齐英的帮助，你走的路会更顺畅一些。”
　　“是。”瑾诚唯唯诺诺。
　　“早点跟她生个子嗣，那就是长孙了，你父王也会高兴。瑾瑜那么胡闹，着实让你父王失望了一场。”
　　提起瑾瑜跟青然的事，瑾诚有些沉默。“青然离开，是父王的旨意吗？”
　　礼王后听他提起这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你还惦记着她？”
　　“......”
　　“我实话告诉你，她若不走，你父王是要她性命的。”礼王后悠哉道。
　　“什么！”瑾诚很震惊。
　　“你父王怎能允许让你兄弟二人反目成仇的女子在眼跟前晃悠。”
　　瑾诚呆立着不说话，他总还想着要求父王将青然赐给他，哪怕是个侧室。
　　“她能走，是她的幸运。所以你也不要想着还能把她娶到府上。”礼王后似乎看穿了瑾诚的心思，“若是让她做个外室，以她的性子，无论如何是不肯的。何况还有瑾瑜，巴巴的要跟她双宿双飞。她与瑾瑜一起失踪了那么久，说不清道不明的，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瑾诚的心又开始抽痛起来。这些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已经不想搞的那么明白。此时又被提起，好似一个伤疤，刚好了片刻，又被揭开。
　　“诚儿，听母后的劝，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好好做你眼下的事情，若有登顶的那一天，她在哪，会和谁在一起，那不是你说了算吗？”礼王后柔声说道。
　　瑾诚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往前走。沉默了许久，他开口问，“瑾瑜还在请旨要回来吗？”
　　“嗯。你父王没答应。西边战事紧张着呢。别看梁川是个小国，骨头还挺硬。”
　　“大小是个国家，还有天险屏障，要吞下绝非易事。”
　　“让他在那耗吧，我们该出手的时候，就要出手了。”礼王后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母亲这是何意？”
　　“你父王日子不多了。”
　　“可是我早上才见了父王，他精神头还很好啊。就是有些咳嗽。”
　　“太医都跟我交底了，去年冬天受的风寒绵延到现在，中间因为瑾瑜的事操劳过度，国事又繁忙，一直没好全，稍微好点就跟那些莺莺燕燕混在一处，能好的了才怪。”
　　“那太医说还有多久？”
　　“就这几个月了。”
　　“......”瑾诚有些伤感，虽然从小到大父亲一直都是忙碌的，很少与他相处，但总得来说还是慈爱的，毕竟是骨肉血亲，真的有这一天，却是他不想面对的。
　　“好了，我最近照顾王上也有些累，要去休息了，你回去吧。”
　　“好的，儿子陪您回去吧。”
　　“不必了。你这些日子好好陪着怀萱，我才更安心。”
　　“是。”

　　瑾诚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府中，也没什么胃口用膳，一头扎进书房，处理起公文来。自他接手，这堆公文就只多不少，无论他怎样努力，都赶不上源源不断送进来折子的速度。怀萱来了几次送了些东西又走，他也无心过问，夜深了实在撑不住才去睡。他最近总是去怀萱房中休息的，但是每次都很晚，两人几乎没有什么机会交流。母后所说的子嗣的问题，他苦笑一下，估计得让二老失望了。
　　但是显然怀萱是记得王后的嘱咐的。次日晚上他回房的时候已是半夜三更，怀萱郡主居然没有睡。她在等什么，瑾诚当然知道。可是现在他还不愿，他总存了一丝指望，希望所发生的一切确实是误会，他要求青然永不背叛，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一样的。所以他不能，踏出这一步。放在以前他是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变了。是介意怀萱与谨瑜以往的关系，还是觉得自己就应该独身。至于外院养着那个，不过与青然有几分相似才收到身边，且平日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倒没什么错处，不好怎样处置她。
　　瑾诚自顾自睡了，不管怀萱的落寞。这是不公平的，可是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