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瑜之城》安言研

17、最美好的时光

　　青然回到当涂不久就听街头巷尾谈论彭烨大军开拔的消息，还有对昭源局势的种种讨论。听说沧陌与他的皇叔在琴远这个地方僵持了月余，沧陌的兵力很有限，粮草供给似乎也出现了问题，只是凭借琴远的有利地形勉强守着。这次瑾瑜带大军前去支援，定能扭转局面。因为当涂是彭烨靠近昭源的最前线，也成了这次战事粮草供应的集中地。全城上下也在尽然有序地忙碌着，把全国各地到来的物资送往为昭源前线的队。
　　青然别的不会，药材还是懂些的。战争总是免不了有伤亡的，药材是紧缺的，这一带相应的创伤药已经都收集起来送往前线，虽然军中配有大夫，青然也想尽一份力，但瑾瑜不允许她抛头露面，她只能干着急。
　　一天天的，青然既不能做些什么，又忧心瑾瑜在前线的情况。这次就算她想去看望也不可能了。跨越国境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时不时有伤员会往当涂送，一般都比较严重了。当涂郡守开辟了一块空地给他们养伤，还征召了全城地大夫来治病。青然再三跟朱雀玄武商量，终于可以以男子的装扮去给那些大夫打下手，煮煮汤药什么的。听那些伤员说，战事很惨烈，双方都是不死不休的，但是瑾瑜的到来扭转了局面。每隔几天都会有捷报传来，振奋全城人的心。
　　每天青然一早随便吃些东西便过去伤员营地，一直忙到夜幕深沉才回来，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是和瑾瑜在共同战斗的，以另一种方式帮助他，成就他。她在营地不怎么多说话，这事朱雀玄武跟她的约定，不能暴露身份。
　　如此过了一个月，瑾瑜攻占了昭源半数城池，双方休战了。
　　青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消瘦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容。
　　“瑾瑜会回来吗？”在一天的劳累之后，青然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问朱雀。
　　朱雀也不确定。玄武安静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最近他俩彻底变成苦力了。
　　瑾瑜没有回来。
　　休战没有持续很久，似乎是谈判破裂，战事再起。
　　伤员更多了，青然从早忙到晚，日常灰头土脸也懒得收拾。军中的将士似乎很爱戴瑾瑜，言辞之中都是景仰和敬佩。萧愿将军也是他们提的很多的，足智多谋，能征善战，经验丰富。她很想打听一些瑾瑜的生活细节，但是那些将士似乎也不太能接触到。只是偶尔会有人提及瑾瑜曾经的那门婚事，将士们认为那是强强合作，能够帮助瑾瑜实现千秋伟业。如今好处被谨诚拿了去，怕是要影响瑾瑜走向帝位之路。
　　“听说是跟一个女子一齐坠崖的。等回来的时候，大婚已过了，真是可惜。”
　　“好像是南延的一个逃难的郡主，定是知他要大婚，心有不甘，才会演这一出。”
　　青然听着伤兵的闲聊，默默地在一帮煮着汤药。
　　“那女子若是故意，真是不知轻重。嫡长子正妻的位置岂是一般人能坐的。她若本本分分的，捞个偏房或许还有可能。非得弄得鱼死网破做甚。”
　　“一个逃难的郡主能给她容身之所已经很对得起她了，还要痴心妄想，连累了我们殿下，听说因为这事王上发了大火，训斥了咱们殿下。”
　　青然心里一咯噔，沉默地坐着。
　　“咱们将军也是太仁义。这种人任她闹不理她就完了，惯着她只会惯出毛病来。”
　　“可不是吗，齐英可是强国，南延能比得了？”
　　“少说两句吧，那是将军自己的事。”有个腿受伤的士兵道。青然不禁看了他一眼。“感情的事外人怎么能知道，只要殿下自己喜欢就行。”
　　“你怎么知道殿下喜欢？殿下跟那个怀萱郡主早就相识了，据说感情还很好。”
　　“去去去，你们什么都知道，跟自己见过似的。少说两句。”一个管事的不知何时进来，中止了这个话题。

　　战事进行到第四个月，双方的局势发生了变化。沧陌在瑾瑜的支持下攻下了都城金陵附近的所有城市，他的王叔仲严带着所剩无几的人马在金陵城中，不肯屈服，做困兽之斗。
　　沧陌派了使臣去劝降，仲严拒绝了，还杀了使臣。当天夜里，潜逃出城。城中将领得知主帅失踪，纷纷倒戈，开城投降，沧陌顺利进驻金陵城。至此，战事暂时告一段落。瑾瑜也该班师回朝了。
　　沧陌设宴隆重的招待了他们，竭尽地主之谊。此后不久，彭烨大军浩浩荡荡地北上，很快便进回了国。而瑾瑜并没有跟随大部队，借口要与沧陌细数兄弟情谊，晚些时日再离开。等到萧愿将军次日跟他告别时却找不到他的人。此刻，他早已在回彭烨的路上了。沧陌自然是替他遮掩的，萧愿将军也不深究，率军离开。

　　玄武早早接到青龙的消息，知道主子要回，只是应主子的要求，瞒着没有告诉青然。
　　瑾瑜到当涂的时候，青然还在伤兵营里坚守着。虽然最近伤兵少了些，总还是要人手的，况且，她回去干等着更难挨。她例行地把草药煮好了，一碗碗盛出，再依次端给伤兵。每天这样的汤药要端个上百碗，她记不得是第几十碗的时候，一个人在她低头的档口将药碗接了去，说，“这药太苦。”
　　她答：“良药苦口，习惯就好。”等她意识到什么，一抬头，面前立着那个熟悉的人，穿一身普通的布衫，满脸温柔。
　　“你瘦了。”那人轻声说。
　　青然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瑾瑜想要抱她，被朱雀打断，“主子，你们先回去吧，这有我呢。”朱雀低声道。
　　“好。”瑾瑜带着青然快速离开，毕竟这里人多眼杂。

　　其实瑾瑜也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了，应该最近就没怎么好好休息。回去的路上青然一直在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从上到下，从衣服到头发丝。
　　青然住的宅院瑾瑜在脑海中想象过很多次，真正见到，瑾瑜立马就喜欢上了。小巧的院落五脏俱全，里面布置地雅致又舒适，关键是，这里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呀。
　　“怎么样？是不是太小了？”
　　“无妨，有你在就好。”
　　“其实我更习惯小一点的宅院。”青然弱弱说道。
　　“嗯，这样很好。”瑾瑜满心欢喜。刚经历了战争的残酷无情，对这样的现世美好还能有什么不满足？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青然跟舅舅在那个草屋子住着的日子是有生以来最安稳的时光，所以，她总觉得小小的宅院才能把幸福塞满。房子大了要很多很多才能塞满，幸福就变得复杂。而且，她时常会想，或许她只适合做个无名氏，才能安稳地过一生。
　　“跟你一起无论怎样都好。”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没有做饭。”青然有些愧疚。
　　“无妨，你最近也辛苦了。青龙去买了吃的，待会就回来了。”瑾瑜温柔地安慰她。
　　“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嗯，我甩开了大部队，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可愿意收留我？”
　　“好。”笑意溢出眼底，这是青然最近一直期待的。
　　不多时，青龙和玄武提着几个食盒进了来，从里面掏出一碟碟饭菜，各式各样，很是丰富，白虎也带回了当涂最好酒家酿的白玉露。说实话他们在战场上也没怎么吃好，今日凯旋而归，正是开怀畅饮之时。
　　此时也不分什么主仆，不拘什么礼节，所有人围着石桌团团坐下，尽情地吃喝起来。青然略吃了几口，主要照顾席中从战场上回来的三人吃饭。“你们最近也在战斗，只是在不同的战场上，我敬你们。”瑾瑜端起酒杯，向青然和朱雀玄武示意。
　　朱雀玄武忙起身，满饮杯中酒。青然则只是浅尝几口，瑾瑜也不想她喝得太多。
　　青龙白虎话并不多，可能是长期在瑾瑜身边见过太多明枪暗箭，人心险恶，战场残酷，只有在瑾瑜问起的时候或者必要的时候才会说简单回答几句。相比而言朱雀玄武要活跃一些，或许是跟青然已经熟悉了，或许是青然经常拉着他们唠嗑被逼地多少会说点漂亮话。
　　瑾瑜大概给青然描述了战事的经过，总之结局是圆满的，战争是胜利的，沧陌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稳定局面，肃清叛徒。然后迎娶卫淑。
　　“他可有说何时提亲？”对于此事青然可是很上心。
　　“昭源国内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但是应该不妨碍提亲，何况这是之前就有的约定，应该很快就会派使臣了。”
　　“太好了！好想看他们成婚。”
　　“嗯，沧陌还说有空来看你，最近只是太多事了。”
　　“那是自然，稳定朝局是当务之急，跟我们何时再聚都可以。”
　　“希望他在我离开之前能来。”
　　“你何时走？”这个话题青然不想提也得面对，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啊。
　　“一两个月，若朝中无事的话。”长久不回朝会引人猜议，王上那里也说不过去。
　　青然沉默了，若她要在这里待着，两个人见面似乎会变得困难。
　　“这件事再说，还有好多天呢。”瑾瑜笑着安慰她，将她抱在怀里。
　　青龙几人很识趣，早已吃完离席，去暗处守护着这方天地。
　　“前些日子你可有去当涂城里转转？”
　　“嗯。”在烽烟起之前的日子，为了布置这个宅子，当涂的集市她去过很多次。
　　“这几天你要做我的向导哦。”
　　“好。我知道有几家东西做的很好吃。”
　　“所以这是你不想做饭的借口吗？”瑾瑜玩笑道。
　　“哪有，明日就下厨可还行？”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会安排些人来照顾你的起居。”
　　青然点点头。
　　“或许我该把小云接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青然看着他，眼波流转，欲言又止。
　　“怎么了？”瑾瑜看出她的失望。
　　青然摇摇头，挣脱他起身去收拾桌上的狼藉。
　　“你怎么了？”瑾瑜拉过她的手问。
　　青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似有探寻。
　　瑾瑜不解，“告诉我，怎么了？”
　　“只是，有些困。”青然勉强笑了笑。
　　瑾瑜看着她，确认再三，知道她是不想说，便不勉强了，“那就早些休息吧。”
　　青然转身去厨房打热水给他洗漱。
　　“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你也很累了。”瑾瑜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道。
　　“好。”
　　青然进房之后瑾瑜一个人在宅中各处转了转，摸索着她布置地一切。堂屋似乎太简单了些，他决定要添些物件。青然的异常情绪虽然让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这些天太累了，他也早早洗漱歇息了。
　　次日起床的时候，青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在给他做早餐。朱雀一大早就去买了新鲜的蔬菜蛋肉，毕竟最近都不怎么开伙。
　　瑾瑜走到她身后抱住她，亲吻她的头发，柔声说，“辛苦你了。”
　　青然此时已经恢复了欢快的模样，笑着说，“别闹了，我还没做好。”
　　“我来吧。”瑾瑜加入了她，但是显然需要他帮忙的不多，他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拿来碗筷就齐全了。
　　青龙四人很快围拢了来，享受了一次主子亲自下厨的服务，不敢不利索点出现。
　　“这是我的人生巅峰了。”玄武憨憨笑道。
　　“开吃！”瑾瑜开心道。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早饭过后，两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集市，青龙四人则在暗中护卫。
　　当涂是边境城市，又与昭源开通了互市，昭源可是靠着海，很多奇珍异宝都会经昭源流入流出，另外与察季虽然关系不好，商人为了牟利也会想方设法弄一些那边的物资来卖。所以在这里可以寻觅到很多稀奇玩意，青然前些时就见识了大国物资的丰富程度。如今带着瑾瑜来依旧是兴奋的。瑾瑜看她心情好也跟着开心。再加上鲜少在市井里面闲逛，对他来说还有几分新鲜感。
　　除了一路买买买，街上还有一些杂耍卖艺的，看相占卜的，甚至还有人口交易。瑾瑜平日的仆人都是宫里派的或者王祖母安排的，他们从哪来的什么来历都是查的十分清楚的。他也知道青然辛苦，可是在街上随便买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去照顾她的起居他总是不放心的，他准备把自己府上的人派几个过来，只是这段日子就得委屈她了。还有朱雀玄武。
　　逛了一天，回到宅子时天已黑了，这一天最大的收获就是寻得一把古琴。虽比不上宫里那些，但成色也是很不错的，给青然解闷还算凑合。
　　“等我下次把宫中那把古琴带来给你。”瑾瑜边摆弄那把琴边说。
　　青然在一旁静静地没有说话。
　　瑾瑜没有察觉，只仔细端详自己今日买的这把琴，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还是自己那把琴好。
　　往后的日子里，瑾瑜会主动帮着青然做饭，但是显然他完全不通厨房的事，经常越帮越忙，最后被青然赶出来。为了让她不用那么劳累，瑾瑜开始带着她在城中各大酒馆吃饭。遇到合适的就会让玄武把名字记下来，这样想吃就可以立马找到。
　　青然提过要开药铺的事情，瑾瑜还是没有同意，依旧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除了吃吃喝喝买买，他们还去了当涂城所有的山川河流，似乎一定要将有限的时间利用尽才对得起这偷来的时光。谨瑜说，等以后要将当涂城改名叫青瑜，正是两个人的名字各取一个字，青然因而更爱这片土地了。偶尔瑾瑜会想就在宅子里赖两天，多是有些公事要处理。随着回朝时间的临近，公事越来越多，多到都没有空陪青然散散步。
　　而且，已经腊月了，瑾瑜总是要回丰元守岁的。青然知道，分别的时间要到了。
　　可是沧陌还是没有来。只是来了封信说事务繁忙，实在分身乏术，还邀请青然去金陵做客。青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与瑾瑜商量。此时瑾瑜正在房中处理公务，都没有注意到她进门。
　　“沧陌邀请我去金陵城，你觉得好吗？”
　　“嗯？”瑾瑜从众多的文书中抬起头，看着她，并没有听清她说的问题。
　　“沧陌来信，邀请我去金陵城看看。”
　　“他那边局势定了吗？”瑾瑜问。
　　“应该差不多了。”
　　“你想去？”瑾瑜放下文书，走到她跟前。
　　“嗯，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你也快走了。”
　　“舍不得我了？”瑾瑜坏笑。
　　青然微笑着，有些感伤。“再见不知是何时。”
　　“要不然，你跟我回丰元吧。”
　　青然眼睛一亮，看着他想确认一下。
　　“你想回去吗？”瑾瑜问。
　　“我回去，好吗？”青然不确定。不确定丰元城里等待她的是什么，更不确定瑾瑜的处境和心思。
　　“可是你要嫁给我啊，不回去怎么行？”
　　“这件事，有这么简单吗？”青然看着他，想知道一点实情。他从未提过，可是她知道，王上发火了，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
　　“我会去处理的，你不用担心。把你放在这里我更提心吊胆。”谨诚迟早会寻来，还有那些没有调查出来的要害她的人。
　　“上次你不是还说要让小云过来吗？”
　　“嗯，下次来小住的时候，叫上她。”
　　原来如此。青然一下释然了。
　　“你实话告诉我，王上对于我们的事情是怎么说的？”青然想知道。
　　“他还不知道你活着呢。”
　　是啊，上次是这么商量的。青然这才记起。那么，还有希望吗？
　　“不要想太多，一切有我。”瑾瑜摸摸她的头。谨瑜当然知道回去会有风险，但不回去这件事就更没有眉目。
　　“那，这次不去沧陌那里了吗？我去沧陌那里也是安全的。”
　　“不要，你就在我身边吧。等卫淑大婚的时候，再带你去凑热闹。”
　　“你会送亲？”
　　“应该是。”
　　“太好了。”这是件开心的事情，青然又开始有所期待了。
　　要走的决定下的很快，青然答应就可以动身了。青龙四人很快收拾好行囊，雇好马车。可到临走前一晚，青然仍是犹豫的，她突然说不想去了。
　　“我还是等王上答应我们的婚事再回去吧。若是王上不答应，你就写信给我，我也能接受。”
　　“那你会怎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离开我吗？”
　　青然不语，算是默认。不然还能怎样？
　　“不要这么残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跟父王沟通好。”
　　所以，王上确实是不赞同的吧。青然心想。
　　“你不想庆林吗？不回去看看他们？他才十三岁呢。”瑾瑜拿出杀手锏。
　　这话说到青然的软肋上了，这些日子她对庆林都是很愧疚的，作为姐姐，理应该保护他周全，守护他身边，却因为遇到一点事情自己躲起来，让他面对这些风雨。她，大概是自私的吧。
　　“乖，跟我回去，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瑾瑜期待地看着她。
　　她最终还是松了口。毕竟她最爱和最爱她的人都在丰元，怎能不去，即使有风雨，也总要面对的。即使要离开，也要带着他们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