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瑜之城》安言研

16、第十六章

　　瑾瑜的大军行到当涂境内的时候，青然已经到这里个把月了。有朱雀玄武的帮助，他们很快找了个临街又不那么嘈杂的宅院。前面几间门脸房准备拿来开药铺，里面还有个不小的院子和三间厢房。朱雀本来嫌这里太小了，可是青然却很中意，大概是这院后面不远有一条河，她喜欢在有水的地方住。
　　到目前为止药铺还没有开始张罗，她想等瑾瑜来了后再商量。可是瑾瑜并没有打算去找她。他们只是在当涂的城外扎营，稍微歇息一夜就出发了。
　　瑾瑜站在营地最高处往当涂城的方向眺望，他心爱的那个人就在城中。朱雀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安定下来，生活物资一应俱全，只等他了。心中盘桓着很多事，不知如何理出一个头绪。谨诚是不会轻易放手的，他太了解他了。除了两人所受的教育不同，一个学的是为君之道，一个学的是臣下之道，除此之外，从小到大谨诚没有什么是不能得到的。王后对他很宠爱，父王也没对他有太高的要求，犯了事有母亲护着也总能糊弄过去，所幸他对一向喜欢做个富贵闲人，这样没有压力没有肩负过高期待又随心所欲的生活再适合他不过。而瑾瑜自己，从小都被各种条条框框，众人的期待包裹着，束缚着，行为举止总是克制谨慎，顾全大局，除了这次坠崖的事。若说这是意外，它也是，若说不是，它也不是。只是一个偶然的意外成全了瑾瑜期待已久地必然而已。而这次意外，或许成为瑾瑜生活中的一个突破口，一个允许自己任性一次的突破口。换做往常这种局面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父王失望的神情是他不能承受的，而事已至此，他居然觉得也很好，至少，青然不会嫁给别人，而他也不用娶别人了。所以，他要维护这种局面，不能让不死心的谨诚寻到缝隙。所以，他不能去见青然，他知道，军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明里暗里。
　　“告诉她，药铺的事情缓一缓，不要抛头露面。”瑾瑜沉声对身后的青龙说。
　　“是。”青龙虽有些不解，也没有多说。
　　“把庆林的信传给她。”
　　“是。”
　　寒风阵阵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立在那里良久，谋划着下一步动作。

　　那一天中午青然听到消息就去集市上买了鸡鸭鱼肉，厨房里好一顿忙活，玄武被她打发出去接瑾瑜，只留一个朱雀给她打下手。她要给瑾瑜准备一顿接风宴。后院的三间厢房她自己住了一间，中间是堂屋，另一间是留给瑾瑜的，早早就备好了，屋子里的陈设，床上的被子褥子都是她亲自置办的。院里种了些花，刚成活，长的还不茂盛。院子中央置办了一张石桌，几把椅子，刚栽的葡萄也成活了，只是还没搭架子。院中原本就有两颗桂花树，如今快开花了。
　　酉时的时候，玄武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青然正在桂树下的躺椅上睡觉，满院都是饭菜的香味，就等男主人回来了。
　　玄武不忍心，进厨房将混乱的案板收拾了一通，青然听到动静醒了。
　　“瑾瑜？是你吗？”青然起身往厨房来。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却不是瑾瑜。
　　“郡主，主子说今日不来了。军务繁忙无暇分身。”
　　青然很失望，看着厨房里满满当当的饭菜，立在那里发楞。
　　“这有一封庆林公子的回信，主子让我带给你。”玄武擦干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到她手上。
　　“战事要紧，也不怪他。”青然喃喃地说着，转身往回走。
　　玄武继续低着头清扫厨房。
　　此刻，朱雀也从外间进来，最近他和玄武都是在前面的铺子打地铺睡觉。他刚打了个盹，这会听到响动就进来了。
　　玄武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立马知道情形不对，不敢多说话，随手拿把扫帚佯装打扫庭院。
　　“把那些饭菜端出来吃吧，你们该饿了。”青然吩咐道。
　　“没事，还不饿。”朱雀脸上堆着笑。
　　青然也不言语，进屋去，坐到临窗的桌前看庆林给她的信。青然上次给他的信中交代了坠崖前后的事情以及决定离开丰元一段时间的事情。庆林回的信大意是听说青然安全他们就放心了。要她保重自己，有了落脚的地方要告诉他。信中告知了青然丰元城的情况，以及他们一切都好，还问了有关青然感情的事情，希望她有个幸福的归属。
　　说到感情的事青然就不知道怎么回复。她很想说自己决定跟瑾瑜在一起了，可是现在的情形有那么多不确定。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楚。她很想念瑾瑜，上次分别得那么匆忙，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她满心以为这次瑾瑜经过当涂一定会来看她的。她真的很想见他，音容笑貌，一举一动，哪怕远远看一眼就够了。她将信仔仔细细收好走了出去，朱雀与玄武还在厨房收拾，也是难为他们了，几时做过这等活计。她本想雇个厨娘烧饭洗碗，但瑾瑜不允许，就只能自力更生。
　　“我饿了，吃饭吧。”青然走到厨房窗台道。
　　“好嘞！”那两人嘴上应着，手上利索地收拾碗筷，端上饭菜，三人在院中的石桌坐下，享用缺少男主人的这顿大餐。
　　朱雀和玄武的饭量很惊人，再加上今日的饭菜合他们胃口，吃的可带劲。青然一声叹息，这饭也算没白做。她吃的不多，夹了几筷子菜随便吃了些，便饱了。去堂屋拿了些茶水，边喝边看他俩吃。
　　“大军驻扎在哪？”青然冷不丁问。
　　“城东。”玄武咬着红烧肉含糊道。
　　“吃完饭陪我去。”
　　“啊！！！”两个人十分讶异。
　　“这，不太好吧，主子说。。。”玄武想要阻止。
　　“我可以乔装打扮。”青然打断他。
　　玄武与朱雀对视了一眼，朱雀不置可否，反正不是他去见的主子，也怪不到他头上。
　　“我只远远看着他，不说话。”青然再退一步。
　　“这这这。。。”玄武觉得那红烧肉不香了。
　　朱雀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就这么定了，我去换衣服。”青然曾准备了几身男装，以便不时之需。“你俩快吃。”青然起身回房。
　　“哦。”玄武讪讪地答着。

　　当天夜里亥时初
　　当涂城东有连绵起伏的山丘叫旗云山，靠近当涂城的那一侧山脚下正是瑾瑜的大军驻扎的地方。几百个帐篷聚集在一处，周围有简单的木栅栏围着，士兵不时在四周巡逻。
　　三人在不远处的一座山丘上观察了一下地形，此时几人都一身夜行衣，黑暗中很难被发现。
　　“那个就是主子的帐篷。”玄武指了指中间那个稍大的帐篷，那里守卫很多，时不时有将士进出。
　　“咱们溜进去吧。”青然道。
　　“您不是说就远远看一眼吗？”玄武道。
　　朱雀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他太天真。
　　“这里能看得到啥，何况他又不出来。”青然嘟囔着。
　　“咱们得换身衣服。在这等着。”朱雀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约莫过了一刻钟，朱雀回来了，拿着几件彭烨士兵的军服。
　　“我们用得着这样进自己人的军营吗？”玄武一边穿一边苦笑着说，他这还是头一回这么干。
　　“不是防自己人，是防外人。”朱雀道。
　　这盔甲很大，青然直接往身上套，捣鼓了好一阵才把衣服穿明白，又将些泥土抹在自己脸色，以免被人识破。
　　“走吧，去见咱们将军。”青然俏皮道。
　　朱雀玄武带着青然煞有介事地走了进去，迎面来的守卫觉得这几人有些眼熟，没太在意，于是很快顺利地来到瑾瑜的帐前。门口的守卫认出了朱雀玄武，他们示意守卫不要声张。
　　“里面可有旁人？”朱雀低声问。
　　“刘将军在里面。”一个守卫答。
　　“好。”朱雀示意几人到旁边等候。
　　青跟在二人身后，尽量让自己躲在阴影中。
　　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人，就是那刘将军，径直走了。
　　朱雀示意可以进去了。
　　“不要让别人进来。”玄武吩咐守卫道。
　　三人静悄悄地进到帐里，里面灯火通明，简单地放置着些地图、沙盘，帐篷左侧有一块隔板，隔出一块不小的空间。正中有一张长桌，有人一身铠甲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什么，眉眼俊朗，英气十足。
　　“何事？”瑾瑜没有抬头，随意问着。
　　“抓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特来禀告。”朱雀作揖垂首。
　　玄武和青然在他身后使劲憋住笑，跟着作揖垂首。
　　瑾瑜觉得来人的声音很熟悉，抬起头看了看前面的三人，因他们穿着盔甲，又低着头，瑾瑜一时没认出，只问：“人呢？”
　　“将军稍等，我们出去将他带来。”朱雀一本正经的转过身，对玄武使了个眼色，玄武马上会意，齐齐出了帐。
　　青然立在那不知所措，前面没了遮挡，怕瑾瑜很快看出端倪。
　　哪知瑾瑜并没有注意到她，又低头去看他手中的文书。青然见没动静，偷偷抬起头盯着他看，他这身装扮更是英姿勃发了，带着军人的几分凌冽和煞气，与平日温和端正的样子相去甚远。青然不知不觉间竟看得有些痴。不知过了多久，瑾瑜等得不耐烦了，他抬起头要问出去那两人怎么还没来，刚好与她的眸子对上，这人，怎么这么熟悉？
　　青然赶紧低下头，手依旧在前面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瑾瑜察觉出不对劲，站起身来，“你是何人？”
　　青然一下子紧张了，这么快认出可不好，一时不敢答话。瑾瑜更狐疑了，快步走到她跟前：“抬起头！”
　　青然没法，只好照做。
　　待瑾瑜看清楚她的面容，先是一愣，后又大喜。
　　“你怎么来了？”瑾瑜一把拥过她。
　　“怎么，不想见我吗？”语气中有些嗔怪。
　　“怎么会，我恨不得天天跟你在一起。”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是不是回了趟丰元，见到怀萱又后悔了？”
　　“哪里的话。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
　　瑾瑜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桌前坐下。
　　“可别，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都成婚了，怎么来得及？”
　　“原来你真的在惦记她！”青然张着大眼睛，有些醋意。他那时候可是说什么都要维护怀萱的。
　　看着她这个样子，瑾瑜居然有些高兴：“是有些可惜，多好的一桩婚事。”
　　青然听不下去了，站起身要走。身后的人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好了我错了。我只是想逗逗你。”
　　“是我不好，连累你坠崖，毁了你的婚事。”青然依旧气呼呼的，推开他不要他抱。“我要回去了。”青然起身，坚持要走，或许他不来的时候她就该知趣，为什么还要上赶着见他。她是真的把瑾瑜的话听到心里去了。
　　瑾瑜起身将她拉回来，扳过她的身子与他相对，青然扭过头，眼眶似乎红了。
　　“都怪我，不该说这些不知轻重的话，以前让你受委屈了，现在又让你等了这么久。今天不能去找你，是怕泄露你的行踪。因为，有人还没有死心。”
　　提到这个，青然心里一咯噔，低下头不说话。
　　“你来了，我很高兴。我听玄武说你找了个很漂亮的院子，整理好了我的房间。我很想亲眼看一看，但是得等我打完仗。好吗？”
　　青然温顺地点点头。“我只是想见你。”
　　“我也是。”两人回到桌前坐下。
　　“我最近总是梦见你，梦里你转身走了，我去追，怎么也追不到。”青然靠着他的胸膛说。“我不知道你回丰元发生了什么，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傻瓜，梦是反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坠崖的事情，你父王有说什么吗？”
　　瑾瑜有一瞬的沉默。青然便知道丰元城的情形必不是那么乐观。
　　“害你婚前无故失踪，他该恨死我了。庆林他们还好吗？”
　　“放心，一切都好。”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你父王，不会接受我们在一起的，是吗？”青然看着他，希望得到真实的答案。
　　瑾瑜不想这么早下结论，虽然父王确实明确说了，但他总觉得事情还会有转机。
　　“这事我会去处理的。你好好养身子。”瑾瑜轻哄着她。
　　青然看出了他的为难，也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跟我说说？”瑾瑜试着岔开话题。
　　“答应我一件事情。”青然轻轻地说。
　　“什么？”
　　“若我们真的不能相守，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青然看着他。
　　“能不能相守只在你我的心意。而我，心里只有你。”
　　“答应我。”青然坚持。
　　“好。”瑾瑜明白，青然说的相守指的是什么。她从小不能得到应有的待遇，又受到各种委屈不公，这样的她自尊心很强，对于感情最是敏感。她要和他在一起，但是要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若不能，她大概会转头就走，毕竟，一直以来对于无能为力的事情，能让她好受一点的方式就是，逼自己彻底放手。
　　“你该有很多事情要忙吧，不用管我，我只要能看着你就好。”青然道。
　　“好。”瑾瑜确实很忙，战事当前，沧陌那边来了很多消息，需要商量和筹划的事情很多。
　　青然在帐里四处转了转，看看沙盘又看看地图。军事果然是她搞不明白的东西。
　　“将军！”帐外有人低声道。
　　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了，瑾瑜示意她去隔板后面，那里有一张不大的床，她在里面静静地坐着听动静。
　　“进来！”瑾瑜对帐外道。
　　伴着脚步声，进来几个人，似乎有一个是大名鼎鼎的萧愿将军，一个是刚才见过的刘将军。两人汇报的是昭源那边的情况以及作战的部署。军事上的事情青然也不是很懂，听了听一阵，没了兴趣，那两人似乎还要聊很久，她就索性在他的小床上躺下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睡梦中感觉被人抱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是瑾瑜，他俩现在正挤在那张小床上相拥而眠呢！
　　“乖，别动。”瑾瑜亲吻她的额头。
　　“咱们还没成亲呢！”青然抗议地挣扎。
　　“那是迟早的事。”
　　“朱雀玄武呢？”青然突然想起那俩人这么久去哪了？
　　瑾瑜轻笑。
　　“什么时辰了？”
　　“丑时。”
　　“我该回去了。”青然挣扎着起身。
　　“当涂城已经关门了。”
　　“那我也不能在这里歇息啊？”
　　“那我出去走走，你安心睡着。”瑾瑜起身。
　　青然拉住他，这么晚了还去哪里走，明日还要行军呢，她终究不忍心。
　　“傻瓜，放心吧，我没事。”瑾瑜温柔地吻了她的额头，快步离开了大帐。
　　青然不知道瑾瑜这一夜去哪呆着了，总之她太困了很快睡着了。
　　次日清晨，瑾瑜将她叫醒，让朱雀玄武秘密送她回城，临走，他嘱咐青然：“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两个月我就会回来。安心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