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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波洛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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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立十二岁,国立中学初一,最是顽皮爱闹的年纪。
过年的时候卢易之给家里新添了大件,彩色电视机,可是个稀罕物,不仅是令人瞠目的贵,没点关系根本抢不到。
从那个小方块在家里安顿好以来,章立就经常直勾勾地盯着看。
放东西的时候看,不放的时候也看。怎么就这么神奇,一个小方块就能有时时不一样的画面和声音。
有点像前年阿妈带他去看过的皮影戏,但那个要人操作着,也不带彩色。章立喜欢这个电视机喜欢得紧,辛冉不许他多看,他偷瞄卢易之怎么开电视机,趁辛冉不注意的时候自己学着打开了看。
说是彩色电视,其实看不到几个节目。还多是播报每日华北东北战况的,画外音都带着炮火声的,小孩子天生不喜。
章立最喜欢里面放的,一个叫动画片的东西。
放的是一群可爱猫猫头的故事,一群圆头圆脑又带有些中国风的卡通人物,每个都有名字。章立最喜欢里面一只叫波洛波的蓝色卡通猫,也是这群猫猫头里的领头大哥。
他还会偷偷学里面的台词:“我是波洛波1号,拯救世界拯救人类!”
十来岁年纪的小孩,对于这种热血中二又可爱的形象很是喜爱。现在章立已经不用辛冉去接放学了,已经长到辛冉肩膀的半大小伙子,每天风风火火挎着包,脚步丈量过陵城的大街小巷。
自从迷上波洛波以来,经常是学校拉钟的师傅还没从站台上下来,章立就在低鸣的放学铜钟声中冲出校门往家里跑。脚步声风,进门高声喊一声:阿妈我回来了!做作业去嘞!
然后悄摸打开电视经常是能赶上动画片的后半段。波洛波带领着一群猫猫头们一起奔跑、旋转、跳跃,用各种点子战胜坏人赢得胜利。
看得章立恨不得自己也进到方方的框框里,跟猫猫头们一起扭屁股跳舞庆祝。
这时他正缠着辛冉给他买一个波洛波玩偶。
“就我们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就有卖的,妈你最好了,给我买嘛~”
辛冉是知道这个动画片的,大型的连续动画,播了十几年还在更新,从黑白播到彩色。但她一向不主张给儿子买这种没什么实用的玩意,尤其这个年代的玩具都贵得离谱,一个毛绒玩具,能够他们家小一周的伙食费了。
没用又费钱。
但十几岁的小孩闹起来真的缠人,章立举着攒了很久的十个满分卷子,央求辛冉给他买玩偶,就当考得好的奖励了。
操劳了一整天的辛冉头都大了。
她忽然灵光乍现想起什么。
“我之前收拾东西,在你卢叔叔柜子里好像看见过一个差不多的。”
一番翻箱倒柜的寻找后,母子俩终于在偏房柜子的最底层,最里面一个隔板里找到了。一只蓝色的,胖头胖脑斜戴瓜皮帽的蓝色猫猫头陶瓷摆件。
“这个是老版的波洛波!”资深波洛波迷章立同学立刻认出来。
动画版是近几年才有的,最早是根据同名连环画改编,这只蓝色猫猫头尽管有些老旧,颜色暗淡,但赫然是连环画里最初一版波洛波的形象。
“妈,我还是想要新版的嘛,这跟现在的波洛波都长得不一样了,而且这是卢叔叔的啊,我要一个自己的,你就再给我买一个呗。”章立不乐意被这个瓜兮兮的旧摆件给打发。
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咚咚作响。邻家的小沛妈王婶子和辛冉唠嗑的时候就说过,莫说别的,听见这声儿就觉得安心。
“这男人走路的声儿跟女人就是不一样,像你家卢将军每次回来,好家伙那声儿听着就有气势。莫说小毛贼,就是乱党的人听了都得拔腿跑,这家男人有本事有靠山不是?”王婶子一脸羡慕,她家男人早十年前去投军就没了音信,留下她带着女儿苦苦守着。
这女人平日里一张巧嘴能翻出花来,但日子过得着实算不上好。和辛冉他们家说是邻居,看似一墙之隔却是霄壤之别。
王婶子的丈夫多年来了无音讯,尽管人们心里都清楚,多半是无声无息死在不知道哪个山沟野地了。饿死、冻死、被乱党人抓去折磨死。
但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如果不是登记在册,根本连评为烈士的资格都没有。这样没了男人的家庭也太多了,就算十年未归,没有那一纸烈士证明也没办法享有抚恤金和烈士遗孀待遇。
开什么玩笑,就算是有名有姓牺牲了的将士家属都不一定排得上救济部的号,更惶是不知生死的。
说句犯忌的话,在这种时候实打实的死亡证明反倒比一丝虚无缥缈的“有望归来”来得有用。
他们现在住得是卢易之的军官眷属院,十二部的军人家属都住在这一片。
王婶子家则不同,是原集体眷属大院里用来搁大灶的两间独立出来的砖房,现如今不再过集体日子,这两间屋子连带着周遭不大不小的一块地方就空了出来。但就算空出来那也是官家的地方。
小沛和章立是同桌,了解到她家的情况后,卢易之打了一个多月报告,层层审批终于把这两间砖房批了出来,让王婶子带着小沛从离学校十里地的郊区老家搬进去。
章立扑到门口去迎卢易之,一手举着那只老版的陶瓷波洛波,另一只手抓着一摞满分的卷子,献宝一样往男人面前凑,撒娇道:“卢叔叔,我想要这个波洛波的新版玩偶当考好的奖励,我阿妈不给我买。”
旁人看来卢易之冷漠寡言一身肃杀,辛冉温婉可人是个好脾气的主,但章立心里清楚着呢,卢叔叔才是好说话的那个,自己想要什么东西都给买。在演兵场能有一千种方法,把新兵蛋子训得哭咧着嘴要回家找娘的卢将军,在家对孩子极好,甚至有时到了辛冉都看不下去的溺爱程度。
“你这孩子真是!”辛冉从内屋里追出来,忙接过卢易之手里沉甸甸的大伞和皮箱。
今年的冬天格外长,出了腊月竟还一直雨雪不断,一直连着到了这几天的倒春寒。
卢易之像是真的被夜归的冻僵,面对小儿的撒娇卖乖久久没有动作,就站在与他一般高的门框底下。帽檐滴水,滴到他的眼角,再越过重重关卡,自厚领大衣的毛线针眼中穿梭而出,最后翻山越岭降落到他手心的蓝色小摆件上。
他这才像接到指令的牵线木偶一样,动了动手指,轻轻抹掉波洛波瓜皮帽上的水珠。
“卢叔叔?”章立试探着叫了声,他没见过这样的卢易之。
过了良久,卢易之才好像找回直觉,往屋里进了一步,关门掩住满天飞雪。
“冉姐,他想要就给他买吧。”
声音像是从壁桌上那台唱片机里断断续续摩挲出来的,又好像从门外厚实的风雨里透进来。
只有那只蓝色猫猫头掉漆的小耳朵捕捉到了一句真真切切的,来自卢易之的呢喃呼唤:“洛洛。”
夜间又是雨雪交加,尘封了一纪的波洛波仍旧咧着嘴大笑着喊口号,像极了那个人拉着卢易之的手,在十二年轻的另一个风雪夜破门而出。
憨态的可爱猫猫头在卢易之手心里幻化成了一个少年,蹦跳着恣意大喊:“拯救世界拯救人类!”
老版的波洛波是这片神州大地山的第一批连环画作品,是从水墨到油彩的崭新尝试。比起现在电视上放的新版形象,粗糙了不少。
色调还带着墨兰色的水粉样式,瓜皮帽好像是唯一新潮的标志。小小的摆件仿佛两个艺术时代的过渡。
就像那人说的:旧的悠悠去,新的悠悠出,不慌不忙一个跟一个——这是演化。新的已经来到,旧的还不肯去,新的急了,想要把旧的挤掉—这是革命。
卢易之就这样静静看了半晌,时不时抚摸一下。
是陶瓷冰凉的触感。
但当年从那人手里接过时,仿佛刹那间独立于天地间,世间万物都屏息无关,只能感觉到少年掌心的温热,只感受得到交叠在他手上的另一只手的温度。
“秦春来,有你这么流氓的医生吗?”卢易之在波洛波圆咕隆咚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正佯怒,拉扯着身旁那人不老实往他衣襟里伸的手。
以及许久未见的秦春来。
他笑得开怀,随手放下蓝色猫猫头转而去揉卢易之的头发。
两人都是刚剪的短发,毛绒绒还有些刺挠的栗子头,活像小动物打架一样,你一下我一下,你一爪他一挠的。
回过神时,才发觉动作不知怎么悄然变了味道,秦春来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前些夜里的煤油灯给熏上了红血丝,被他压在地上的卢易之觉得莫名心悸。
秦春来的眼睛可真好看。
“我这不是给你现身说法一下怎么包扎嘛!瞧你羞得,不知道的还当你十七八黄花大姑娘。”秦春来坏笑着又往他腰上挠。
不知多久,两只小兽玩闹得累了,依偎在一起说小话,围着炉火趴在地上看新买回来的波洛波连环画。
“之之。”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卢易之手肘不客气地捣过去。
听着好像灵芝的那个芝,芝芝草草,听着没来由真像在唤哪家女孩儿小名。
“诶呦喂劲真大,以后我们之之肯定能当最厉害的兵,诶部队里最大的头头叫什么来着?”
少年卢易之彼时还只是个趁他老子不注意,偷摸去练兵场瞧个新鲜的半大孩子,哪懂这些。
“应该,应该叫将军吧,哪朝哪代最厉害的不都是叫大将军吗?”
“那你以后就是卢将军,嘿嘿,听着就威风。”
秦春来拿胳膊交叠在脑后,地上那一小块早给捂得温热,这人竟真能在大冬天以地为席。他曲着腿,支棱着膝盖晃晃悠悠去碰卢易之的,一下接着一下跟逗猫一似的。偏还要不老实地反手扒拉地上刚冒头的野草。
“我今天第一次上手给人包扎了,我告诉你啊,那伤口从肩到腰那么一大条,血刺呼啦可吓人了,但我都能给包好。”
在许多年后卢易之都能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那我以后当大将军,你来当我部队的军医!我爹说要是真打起仗来,部队里最缺的就是医生,你每天都能救好多人。”
声音远去却清晰在耳。
这天晚上,年过三十的卢将军罕见地梦了一整夜。
他和秦春来玩一阵说一阵,两个少年嘻嘻哈哈说着以后,外头不知谁喊了声:下雪了。
秦春来拉起卢易之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两人笑闹着冲出门大声叫喊:“波洛波1号连体人,拯救世界拯救人类!”
秦春来的面容清晰依旧,背影仍是少年,映着外头亮堂的雪色,像是在发光。
这十年来魂梦不曾相见的人连招呼都不打,就这样翩然入梦,又走地潇洒,只留下少年将军枕边,波洛波脑袋上的一滴泪证明他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