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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敬如宾 ...

  •   章立十岁,在国立学堂读二年级。
      辛冉骑着车接儿子回家,绿色掉漆的大架子脚蹬车沉重,辛冉蹬得汗了一身。好在耳边是儿子小嘴叭叭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聊敢欣慰。
      “早早,和妈妈讲讲今天老师教了什么呀?怎么觉得你在学校一天到晚就是玩个不停。”辛冉佯怒道。
      “哦哦今天我们国文老师讲百家姓,老师让每个人说自己家有多少个姓,收集起来,说过几天要一起做一本我们班的百家姓小册子嘞!”
      章立搂着母亲的腰骄傲道:“全班只有我说出来三个姓呢!别的同学家都只有两个。”
      辛冉不知道怎么回应身后这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尽管这个话题是自己挑起来的。女人仓皇把自行车一刹,冲着路边摊老板喊:“给来条鱼,青鱼,大点的。”
      老板乐呵着从盆里捞了一条蹦跶正欢的青鱼,尾巴有力摆动撩得整盆水都晃动着,麻利称重装袋。
      “是不是你们当家的回来了?难得见你大方一回咯!”
      辛冉默不作声点头。
      章立听了这话,整个人简直要从车子后座蹦下来。
      “卢叔叔要回来了吗!!太好了!”
      女人从衣襟里摸出票子付了钱,依旧载着儿子默不作声往前骑。
      辛冉又顺着这段流动摊儿买了些蔬菜瓜果,战争年代,哪来的什么菜场,也就是在陵城这种大官大兵们都再的新皇城,能有这么一段买卖交易的所在。每天傍晚时候,一辆辆架子车拉着自家种的菜、汉子们捞上来的大肚鱼对眼虾,运气好的话还能碰上女人拿蓝色碎花襟布包着的鸡蛋来卖。
      挑丝瓜的时候,相熟的摊贩张大娘满脸喜气:“听说他们十二部打了大胜仗嘞!还是你好福气,眼瞅着就要当上将军太太噻!”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女人勉强着笑笑,手扶着车架子让后座的儿子坐得更稳当点,又多拿了两把四季青算是回应。
      辛冉手上麻利地搓掉丝瓜屁股后面蔫掉的小黄花。
      “我卢叔叔就是厉害!打的都是大——胜仗!”章立像只快活的小雀,喜滋滋得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卢叔叔打赢的胜仗比这还多。穿着学堂统一制服的小孩虎头虎脑,看着就讨喜。
      张大娘也笑:“早早长这么大了哟。”
      她凑到辛冉耳朵跟前,枯皱着嘴像一撮不新鲜的布,絮絮念叨:“辛妹子不是我说,趁卢上校这次回来,你得找点心思再怀一个。”
      辛冉像是僵住,任由张大娘窸窸窣窣的话在她耳边顺着风灌进来。
      她不知道这些话自己是愿不愿意听,但她垂下眼。
      但能肯定,卢易之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一股子别扭的劲儿上来,她狠狠心拍下攥着自己衣角的章立。
      小孩丝毫不能察觉母亲此刻实在算不上好的心情,继续和张大娘一唱一和。两人仿佛能就地扯面旗帜,成立卢将军夸夸团。听得辛冉越发心烦意乱,仿佛这人人夸的有本事的男人不是她的丈夫。
      又来了别的主顾,张大娘别处忙活去了。
      章立又拽了拽母亲的衬衣,和刚才被打手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他早就饿了,想回家吃饭。
      女人这才如梦初醒,匆匆把买的菜一左一右挂在车把上,费力蹬车上坡。
      戎装加身的男人风尘仆仆推开门,宽肩窄身的制服难掩面上疲惫,眼见又消瘦两分的俊颜依旧当得起一句丰神俊朗。
      一大一小早围在桌前等他。
      这是这个年代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家。
      卢易之高高举起扑过来的孩子,一双大手有力托举起沉甸甸的一团,爽朗笑道:“小牛犊长得真不错,又壮了。”
      男人转头同局促捏着裙角的女人道谢:“冉姐,下次不用做这么多菜,部队又不是不管饱,太辛苦你。”
      明明是和指责八竿子打不着的内容,辛冉却觉得话里的疏离无一不在刺着她。
      辛冉迅速看了一眼稳稳抱着孩子的高大男人。瘦了,黑了,剑眉下眼神也更坚毅了,没看见明显的伤。她终于放过那片可怜的裙角,招呼一大一小来吃饭。
      卢易之不是好大喜功的人,推辞了部队里的庆功宴,这会儿在辛冉和章立面前更不会提战场上的事,即便是登了大字报的以寡敌众的漂亮大胜仗。
      一顿晚饭下来只是闲聊,对话的内容日常到让人觉得他好像只是赶了个早集,而不是刚从华北战场九死一生归来。
      “对对卢叔叔!今天我们还学了个新的成语!”
      “哦?我们早早都会成语了,说说看。”
      但面对大半年没见到的卢叔叔,刚又吃了顿比平日里丰盛十倍的晚饭,章立感觉自己的脑子可能撑不住这么多高兴的事,硬是把下午国文老师教的东西挤到不知道哪个旮旮旯旯。要不怎么会话到嘴边也想不起来新学的那个词叫什么。
      小孩儿脸红着扣了半天指甲,卢易之也不催他,笑吟吟自己夹着菜,只分出一点余光告诉小孩:你不要紧张,但我还在等你的答案哦!
      看见坐在右首的男人伸碗接过母亲夹给他的一块子豌豆糕,点头致谢。章立灵光乍现。
      “叫相敬如宾!卢叔叔我想起来了叫相敬如宾!就像卢叔叔你和阿妈这样的,老师说这个词就是夫妻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对彼此都很有礼貌!”
      摇头晃脑一脸等夸的样儿。
      卢易之哑然,情不自禁伸手呼噜着男孩毛刺刺的短发,继而淡淡夸赞:“早早真不错,不仅学了,还会用一用!是块读书的料子。”
      洗漱完毕,卢易之珍而重之地整理好自己的军装,筒靴、宽边帽、手套、皮箱。卸下所有,这时竟才觉得有些疲累。
      卢易之歪嘴笑笑,心里慨叹一声毕竟没人是铁打的,他妈的,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能吃饭吃到撑。
      战场上怎么可能吃得饱,管你是什么军衔打了多少胜仗,没吃的就是没吃的,吃不饱就是吃不饱。他刚入伍那会儿经常半夜饿得去后勤医疗室找糖水填肚子。现在终于放松下来,竟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卢易之推开小木门躬身进去,打算早些休息。
      啪地打开壁灯,他却惊了一下。
      辛冉能干,虽说样貌清秀,但在卢易之的印象中甚少穿这样鲜艳的裙子,经常是粗棉衣和宽脚裤,腰上系跟绳就能下地。
      此刻红色裙摆盛开在素色的单人床上,和女人刻意打扮过的妆容一样突兀,活生生的方枘圆凿。
      卢易之声音不由地沉下来:“冉姐,你这是做什么?”
      他们从结婚以来一直都是分房睡,卢易之常年在外,自请睡最小的一间。
      小得不像话,一张靠墙桌子,一张硬板单人床,一个储物柜,就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卢易之进门还要躬着身,不然铁定磕头。
      红色的裙摆亮眼得吓人,将女人常年劳作晒成小麦色的胳膊衬得也白生生。卢易之内心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扭头过去,默念三遍非礼勿视。
      辛冉此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偏房低矮的房梁,看不清表情却情理之中语气不愉的男人,推车推得生疼的手腕,还有紧紧裹住腰腹、不知道是裙子缩水还是身形改变了的,不合身的压箱底红裙子。
      理智告诉她她这时应该出去,立刻把这荒诞糟糕的一切终止,一切都没有发生,搂着儿子章立热乎乎地睡一觉,思量明早包什么馅的包子打哪家的豆脑。但脑海里不由回响起下午卖菜张大娘的话。
      “毕竟不是亲生的,卢上校现在待你跟早早再好,那到底也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啊。趁着你还年轻,赶紧给他再生一个,也是给你们娘俩以后的生活多个保障不是?”
      “卢上校这样的,有本事又俊俏的青年才俊,多少司令将军家的千金小姐争着抢着往上凑呢。等过段儿再成了将军更得脸,妹子你自己琢磨着是不是这个理,这样抢手的男人可不得好好攥着。”
      辛冉沙哑着叫男人的名字:“易之,我——”话没出口,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滑。
      还要说什么呢?卢易之是优秀的军人,要洞悉女人的情绪并不难。
      他只缓缓地,将推开了一半的门全部打开,逆光站在黑洞里。
      身姿矫健高挑,卢易之的身板像是坚不可摧的塔,分隔开外面的黑暗和小屋里的一地暖灯,一如他当年在简陋搭建起的伤员病房外,满脸血污伤痕却顶天立地,许下承诺:还有我,别怕。
      战场上练就的伟岸身姿靠近女人,他低声道:“你不用这样。”
      “我,易之,我想给你生一个你的孩子,你自己的,就当我想报答你成吗?”
      男人的声音更冷了。
      “我不需要,嫂子。”
      这个称呼像是一根浸水的软鞭,抽得辛冉一哆嗦。
      “早早就是我的孩子,我永远把他当我的亲生骨肉。”卢易之叹了口气,他垂眸注视着床上局促不安的女人,明白此举并非她本意,但却不愿接受她真的做出这样的事。
      是他这些年哪里做的还不够好吗?卢易之按耐住蠢蠢欲动的自我谴责情绪。
      “嫂子。”这是他们谁都不愿听到的一个称呼,却一针见血的有效。
      “冉姐,我是个男人,说过的话就是钉子。”
      当年在队长的葬礼上做出的承诺,他会用一生践行。这是作为一个男人的,对朋友的承诺,也是作为军人的,对牺牲战友最后能做的事。
      “队长,章大哥,我卢易之在此发誓,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妻儿。”
      不知什么时候糊了满脸的泪水闷得女人透不过气,辛冉终于自暴自弃地啜泣出声。
      为自己,为丈夫章明文,或许还要为更多人。
      也为一年又一年难捱的春分和看不到结局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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