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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亲 ...

  •   章立十五岁,升学上了高一,自此算得上是个那个年代真正的知识分子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叫卢易之爸爸,也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喊爸爸。
      灿阳高照,从办公室的琉璃窗缝隙里透进来,跳跃着蹦到章立的纽扣上,今天合该是个好天气。
      新调来的老师看着被拎到自己这还一脸倔相的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把木桌拍得框框作响。
      “叫你家长来!点名叫你爸来!我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管教儿子的。”
      反了天了,一个人跟高年级六个人对着打,给对面打得没有一个没挂彩的,还不好好接受批评教育,满脸的不服气。
      “严肃处理,必须请家长严肃处理!”
      章立不以为然,咯吱窝那块的校服在方才的打斗中破了个洞,他索性使些力气给整只袖管都撕下来,露出里头的半截衬衣。
      刚坐了一夜车回陵城的卢易之一身笔挺西装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少年站在角落里,不伦不类地披着称不上校服的制服,灰头土脸的活像只泥地打滚的小狗,只有头上两撮倔呆毛不服气地竖着,像斗不败的小公鸡。
      跟他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章立暗自啐了一口,觉得自己真他妈没出息。怎么他卢易之一进来,憋得好好的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
      近些年来卢易之军衔越来越高,也显而易见的越发忙碌。
      大洋那头想要来分一杯羹的洋人还没完全熄火,国内晋党与黔党的矛盾却是纸包不住火,突突的往外尖锐着。卢易之经常是还没来得及抖掉衣襟上华北平原的炮灰,就紧赶着坐夜车去往平城剑拔弩张的谈判桌。
      望着昔日并肩作战彻夜畅聊的兄弟们因政见分歧而明争暗抢,卢易之只有在更深人静时点燃一支哈德门,静静看烟灰散落,再回神已又添了两根白发。
      数月才回一次陵城,正处在青春期的章立也不再像儿时一般,愿意扑到他身上撒娇要玩具要举高高。
      这会儿细想来,上次父子两人相见还是五个月前,章立的十五岁生日。
      “他不回来就不回来!反正他也不是我亲爸!”
      结结实实扇在少年脸上的清脆耳光,竟成了出战数月未归的卢易之的欢迎礼炮。
      辛冉胸口剧烈起伏,怒目瞪了一眼儿子,又紧忙小跑到门前,愧疚道:“这孩子久没见到你了,说话没轻没重,易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男人默不作声,颇有些局促地在门口蹭了两下鞋底的湿泥巴,丝毫没有要进家门的意思。
      辛冉想象不出卢易之听到视如己出养了十五年的孩子这样说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自己气得眼前发昏。
      也没人注意到卢易之不自觉往身后背着的,不正常弯曲着的小臂。再厚的纱布包裹也经不住昼夜颠簸,一拃多长的刀口刺拉拉往外渗着血,企图引起男人一点善待自己的内疚感。
      卢易之还是走了,坐了十一个小时的车,在眷属院门口呆了不到一刻钟,又匆匆离开。
      背影活像逃离。只留下手里提的一盒蛋糕和一句枯涩沙哑的齉音。
      生日快乐。
      辛冉发狠一样捶打儿子的背,这个瘦弱的女人快要被自责和惶恐淹没。
      他们母子住的是卢易之的房子,他们母子所得到的庇佑是卢易之给的,他们母子每月能领到的官家给的好米好面和粮油票都是靠卢易之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的挺进,一个又一个刀尖舔血的不眠夜挣来的。
      她自己占着卢将军夫人的名头,章立作为现役军官之子进入最好的学校接受高等教育。与卢易之对自己的那股子抠门劲截然相反,他待辛冉母子几乎是到了纵容的地步。
      就连辛冉去白马菜场买颗青菜,商贩都不愿收卢将军眷属的钱。
      “没有卢将军和他们十二部,我们哪里能在陵城过安稳日子哦,夫人你就不要客气了噻。”
      有时觉得着实好笑,若换做是卢易之本人身着便服站在菜场里,可能都没一个人能认得出他,但凡是在陵城住上个把星期的人都知道,十二部军团有个很厉害的“卢将军”。
      老百姓的心思很简单,帮不上前线,就尽己所能地惠及与卢将军相关的一切。
      现在却因为他们母子,害得卢易之有家不能回,辛冉颇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愧疚感。
      “早早,你不可以这么说你卢叔叔的。”她喃喃抚摸儿子头顶倔强的呆毛,十五岁的章立已经比她还要高,已经越发像个大人了。
      章立绷着嘴角打开那个包装精致的纸盒,里头是个很时髦的裱花双层生日蛋糕,只有城东那家最大的糕点坊才能做,还必须要提前很久预约。
      他心里挺不是滋味。
      “妈,他把我们当什么?”少年强梗着脖子,微微凸起的喉结颤动,不让一丝哭腔泄出来,他低头看着母亲的发旋,闷闷地问:“他又把我当什么,为什么他从不让我喊他爸爸?”
      积攒了许久无处释放的情绪,终于在这几个人高马大的小痞子晃荡着腿,啐他一脸唾沫的时候爆发了。
      “你拽你妈呢?你妈不过就是个寡妇,你整天叭叭的说卢将军是你爹,那是你亲爹吗?”
      男人其实有一幅上乘皮囊,窄长流畅的脸型配上墨黑水润的眼眸,五官自有一种和谐的统一美。曾经有人形容他像中国的山水画一样,隽秀清俊。
      但此刻画一样的男人裹在军装里,峨峨如山压进小小一间办公室。
      “我是章立的父亲。”
      这种感觉很新鲜,尽管从章立有印象以来就是卢易之在同个屋檐下,尽管卢易之就是他母亲的丈夫,他名义上的父亲。
      和亲口承认自己是“章立的父亲”的卢叔叔走在路上,章立憋着不说话,脚边一根枯枝被他泄愤似的踢了一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不欢而散。
      “早早,我向你道歉。”
      那根可怜的枯树枝被失控的力气一下子踢出老远。
      “过来。”
      卢易之带章立去了个地方。
      老实说,章立再皮也没走出过陵城那一小疙瘩地界,以眷属院为中心,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学校组织的郊外踏青。他长这么大竟不知道在陵城西北二十里的地方,赫然有一座山。
      就叫青山。
      山如其名,栽种的多是四季常青的植被。龙柏、珙桐、马尾松,四季皆是郁郁青青。
      山中树多,几乎不见天日,枝叶横生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
      正跃跃欲试往上爬,准备做开路第一人的少年被拦下来。
      “就这儿吧,坐。”
      两人并排坐在一处略平的坡上,卢易之伸手把章立卷起来的袖子裤腿放下去,严严实实遮住裸露出的皮肤,又拧开水壶递过去,问他渴不渴。
      章立接过来喝了一气,等男人开口。
      卢易之笑一笑,也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又细细把盖子拧上。
      “你看那边,原是有座庙的。”
      章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以前我们跟洋鬼子干仗的时候,藏身过那里,不过现在已经给炸没了。”
      “十多年前,我,你父亲,还有当时我们队里一共八个人。”卢易之补充。
      当时八个小伙子就着撤碎了的柏树叶子,围坐在一起分吃最后一块馕。年纪最小的小马呼哧着往嘴里塞团成团的果腹之物,粗声粗气道:“他奶奶个熊,让咱们守在这小半个月了,鬼子一个没见着,快给咱兄弟们折腾死了。”
      旁边人附和:“嘁,就算不被满山头的毒虫咬死,也要饿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妈的他姓冯的会不会带兵,这会不集合力量打鬼子,给大波人拉去和晋党对着干。”
      “对啊,就放咱们几个人在这看着,说是防鬼子。那鬼子要真来了能是咱们八个人能拦得住的吗?”
      “光顾着跟自己人斗,有种怎么不去打说鸟语的外国佬啊?”
      队长章明文抄起一只鞋就往他们几个背上抽。
      “一个个年纪都不小了怎么越活越倒出,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
      章明文呼哧着喘粗气,瞪着明显不还服气的几个愣头青。
      “卢易之你有什么想说的?”
      唯一没参与讨论的卢易之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但他能说什么呢?整个黔党谁不知道他卢易之是冯首长的左膀右臂,就是众人方才七嘴八舌骂的那个姓冯的,就是把他们八个人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死守荒山的冯维冯首长。
      卢易之在军校的时候就出类拔萃,各项成绩名列前茅,很快便引起了当时还是军校校长的冯维注意,之后更是被接连委以重任。冯维不止一次夸赞过他“英雄少年,百年将才”。
      但这次他们八人被派来守山,卢易之心里明白,是冯维对自己的一次警告。
      就当众人以为卢易之又要继续沉默是金的时候,他舔舔干裂的嘴唇道:“既接了令,只能在这守着。”
      章明文拍拍他的肩膀,他明白卢易之的为难。
      冯首长作为卢易之的伯乐、长官,对卢易之又无比器重,卢易之又怎好公开说出忤逆诋毁的话。
      只是他们心里都明白,冯维现如今的做法已经是不管不顾与其他党派撕破脸皮,雷霆镇压,手段狠辣,甚至大肆屠杀他党人士。不仅对内率先撕毁合作条约,对外的决策更是一项比一项不着调。
      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队长,要是哪天我死了,就给我埋这儿吧,青山青山,这名儿好。”卢易之故作轻松道。
      青山埋忠骨。
      章明文当即又给了卢易之一鞋底,大骂晦气。
      十多年过去了,青山竟是先埋了他章明文。
      “我与你父亲章明文,先是军校同窗,后是亲密战友。”
      卢易之从怀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烟取出一支。章立皱着眉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卢易之笑着摇头,又摸出火柴盒,点燃一支,轻轻举着烟弹了几下,灰白的烟灰飘到两人身前的石头上。
      这是十二部的约定。他们的任务多的是找不回尸骨的,就算捡回来也零散着拼不全。
      在他们待过的寺庙外,在青山山脚,点上一支好烟充做佛前香,就算是对旧友的吊唁了。
      “章立,你父亲章明文是个英雄,他的位置没有人能够替代,你能理解吗?”
      这是卢易之为数不多叫他的大名,仿佛这真的是两个男人间的郑重谈话。
      “尽管他没有陪你长大,但我希望你能永远铭记他。”
      卢易之深深闭眼,用力舒展着眉心,一字一顿道:“我明白你会怨我,怨我为什么不让你叫我父亲。”
      “什么是父亲呢?我想我只是代替章队长承担了一部分他没办法完成的责任。”
      “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生骨肉,我此生也不会再有其他的孩子。但我要你记住,你的父亲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为了更多人的幸福安定才没能陪你长大,是你唯一的父亲。你是他的传承,是最应该铭记他的人。”
      章立愣愣的看他。
      他没有想过,卢易之永远只接受自己做“卢叔叔”的原因竟是这样。
      卢易之嗤笑,颇有两分与他平日形象不相称的痞气:“不过也是我太刻板了,一个称呼而已。就算现在队长还在,我好歹也是你干爹,你要是真想叫就叫呗。”
      他反手一指:“不过你得时刻记着你亲爹,在心里给他留个比我大的地儿,记着没?”
      章立被他这一出弄得要哭不哭要笑不笑,只一个劲地点头。
      卢易之望着快要燃尽的香烟,松了口气。
      春生,我刚才学你的样子哄小孩,还像样不?
      你既然觉得对不住队长,我便一辈子替你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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