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闲》水果艾玛

3、第 3 章

　　杨延昭醒来的时候，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距自己有一定的距离。他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虽然还无法感知光线，但从窗外的鸟鸣声可以约略推断出天色渐亮。他小心地，小心地坐了起来，只不过是这么细微的动作，那人很快就惊醒过来。杨延昭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军人出身。

　　“你一整晚就睡椅子上不凉吗？”杨延昭从那人起身的窸窣声得出结论，这里没有第二张床。那人没有回答他，只转身打了盆水放到他面前，又递了块毛巾给他。摸索着简单的梳洗过后，那人煮了点白粥给他，这一次他没有喂杨延昭，杨延昭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他帮忙。

　　还是安静地整理完饭桌后，那人走上前来，杨延昭一感觉他的靠近就笑开了。那人终于忍不住：“你可不可以不要笑得那么傻？”

　　“很傻吗？”杨延昭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可是号称天波府的第一美男子。”

　　那人翻了个白眼，杨延昭指着他说：“你别以为翻白眼我就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那人撇撇嘴。

　　“反正你不是翻白眼就是撇嘴。”杨延昭笑眯眯地说，那人瞪他一眼，懒得理会。伸手小心翼翼地给他拆开纱布，大辽的毒非同寻常，但对症下药自然功效有加。那人见杨延昭眼皮紫黑色淡去许多，只隐隐有些类似淤青的颜色，就知道他体内毒素已除了大半。或许不用那么久就能复明了。

　　想到这里，那人出了会神，杨延昭见他没动静就伸手要去拉他，刚碰到手腕那人就用力甩开。杨延昭皱皱眉：“我没那么可怕吧，你既然对我这么一惊一乍，救我做甚？”

　　那人大约也觉得自己的举动不妥，犹豫了一会说：“我不惯与人过于亲近。”

　　杨延昭歪过头，想了一会说：“好吧。”

　　那人松口气，给他上药的时候用指尖挑了另一个小瓷瓶里的绿色药粉，再重新给他覆上。而背部就好得更快，那人也不给他上药，连纱布都不缠了。杨延昭反手摸了摸背伤，昨天还痛得跟什么似的，今天就好了？

　　指腹碰到的地方还有些疙瘩，但确实好很多，这人不知用了什么药，这般神奇，说不定能与四娘好好切磋一番。

　　“袁兄？”杨延昭想到就说，那人嗯了一声，杨延昭续道，“待杨某痊愈，不知可否邀袁兄到天波府一叙，答谢袁兄救命之恩。”

　　那人挑眉，想象天波府众人见到自己的场景时笑了笑：“我一个粗野鄙夫，如何到府上叨扰，杨将军说笑了。”

　　杨延昭正色道：“袁兄谈吐不凡，器宇不凡，身手不凡。即便无此三不凡，杨某都应救命之恩涌泉相报。袁兄过谦了。”

　　那人实在想骂人，但还是忍了：“我是辽人，与你们道不同，如何相处甚欢？”

　　“英雄莫问出处，袁兄虽身为辽人，却有不逊于大宋的仁义之德。天波府历来重英雄识英雄，袁兄何须多虑？”杨延昭说得铿锵有力，那人却始终冷冷不发一语。眼不见自然就有许多想当然。他委实很想讽刺一番，英雄英雄，大宋若有仁义之德，你们杨家军为何会被潘仁美在金沙滩陷害？只不过，那是过去，那是杨家无法磨灭的伤痛。既然自己已是陌路，何必多言。

　　他不言语，杨延昭不知他意下如何，还待再问，那人先截了他的话头：“你昨日说要演示杨家枪作为谢恩之礼，当真？”

　　杨延昭点头：“袁兄若不嫌在下枪法简陋，杨某就献丑了。”

　　那人斜睨说话客气，语气却带着飞扬的杨延昭，冷哼一声：“杨将军过谦了，杨家枪所向披靡，大辽将士早有所领教。”

　　“袁兄也曾经……”杨延昭试探地问，那人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木棍递给他：“那就劳烦杨将军了。”

　　杨延昭执了长棍，走到院子里，拱了拱手，只一晃眼就将长棍使出凌厉风势，虽非银枪，阳光照射下点点光线，竟也似梨花般。杨延昭使的是四十二式大花枪，只见他身随足，足随臂，臂随腕，招招千变万化，白蛇吐信、燕子夺窝，更兼凤凰展翅。长棍劈戳挑刺，勾缠绞转，进其锐退其速，既可轻盈灵活，又有万钧力道，木棍尚且如此虎虎生威，更莫说真正的杨家枪了。

　　那人亦曾亲历杨家枪的威力，只是战场上生死搏命，不若此时杨延昭舞得更加洒脱自如。那人斜倚着门框看了会，他并无偷师之意，如今知不知晓都无关紧要。宋辽之战也好，天波府也好，杨延昭也好，都已是今后人生中的匆匆路过的风景。他让杨延昭去舞枪，不过是想让杨延昭有点事情做。

　　即使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已成空白，来自内心深处的某种不知名感觉仍让杨延昭对他本能地接近。

　　早些让他回去才是对的，甚或一开始就不应该救他，救他也不应一时冲动就留他下来。但那个时候那人想不到这么远，他本非此种性格，曾是一国之将，他本应考虑更加周全。若受伤的是无关人士，他自是不会这般尽心尽力，非要见他苏醒方放下心来。

　　追根究底，关心则乱。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倒没留意到杨延昭已经收棍行礼：“袁兄可有不明之处，在下还可再使一遍。”

　　那人瞥了眼额上微微渗汗的杨延昭，说道：“不必了。你的谢意我已明了。这便足够。”他说得很客气，杨延昭知道他无意去习得杨家枪法，虽然这可以说是那人对杨家枪法的秘不外传的理解，但杨延昭却并无过多的愉悦。很显然，无论他多么拼命地想要给予那人一些什么，那人都不想要。

　　那人见杨延昭不语，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如何报答袁兄。”

　　“你已经报答过了。”

　　“但杨家枪并非你所求，不是吗？”说话间，杨延昭慢慢走向那人，那人对于他的反问不置可否。

　　“袁兄？”

　　“嗯？”

　　“你想要什么？”杨延昭很坦白地问，那人沉默下来，他想起过去某个时光，他曾在大宋的佛像前为一个人祈福。所祈愿的，无非是某一人的安稳一生。

　　“你又何必这么执着于报恩？若你是我，你会一开始就抱着企图救人吗？”这番话很有道理，但杨延昭另有想法，执着于报恩，在于可以与那人有更加真实确切的联系。

　　杨延昭只是双眼暂时失明，心思并未钝化。那人语气中的隐约透露出的寂寥与遥远，都让他想伸出手去握住些什么。如果不去握住，是不是又会再次失去？

　　再次？

　　这两个词很突兀，杨延昭还没深思，那人就先说话了：“你要么待在这继续发呆，要么跟我一起上山。”对于那人的邀约，杨延昭想都不想就点头。那人心想，哪天我倒手就把你卖到萧太后那里，叫你笑叫你笑！

　　走的山路不同于昨天，是另一条羊肠小道，那人走一段就牵过长棍领着杨延昭，以免他走失。这沿途同样的花香鸟语，杨延昭心情甚佳，不住口的说等眼睛好了，定要来此处明目张胆一游。那人并不接话，只在杨延昭问得急了才轻轻应上一声。

　　二人沿着山路走到一处小溪，坐在溪边小憩，溪水清甜入口。杨延昭问他是如何找到此处安居的，那人说道走走停停而已。

　　“我回去天波府后，袁兄就会离开此地了吧？”杨延昭忽地来了这么一句，那人并不惊讶，点点头，想起杨延昭看不见就说道：“过客而已。”

　　“这里的风景很美吧？”杨延昭转换话题。

　　那人四下一望，已近入秋，树叶开始发黄，青绿与橘黄相间别有一番特别景致，山中又时有鸟鸣声声，不知名的小巧野花散步点点，风景质朴却迷人。

　　“是很美。”那人应道。

　　只是，再美的风景，终会秋去冬来。

　　良辰美景什么的，在乎的都不会是永久不变。

　　那人想着心事，杨延昭也在想，无声的二人之间是溪水汨汨而流的声响，像一首蜿蜒的歌，流过眉宇鬓边，流过指尖足畔，流过心底深处莫名的空洞。

　　“走吧。”那人站起身，杨延昭跟着起来，些许踉跄，那人才一伸手，杨延昭就握住他的手腕，感到有挣扎的使力，于是手里的力道跟着加重，直到对方先放弃。

　　“这里路狭道窄，你牵着我走。”杨延昭微笑地提出这样的要求，那人注视他良久，才转过头，不言语，亦不曾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