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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后来,杨延昭跟着那人又走了两天的山路,话仍是不多,睡也依然是两条板凳。有了先前自己给他点穴的教训,那人对杨延昭防范之心更甚。杨延昭究是亏在失明上,只得任他去。

      早些时候他眼睛上的纱布就已经取下,自得知那人不会为己留下,杨延昭就很盼着能看到一分面目便是一分,但双眼早已无异感,却仍是漆黑一片。

      难道还没好?杨延昭无法确认这样的念头是好还是坏。

      那人倒也坦白,说道:“你的眼睛刚好,还很脆弱,不能一下子睁开。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听我的话,所以我多下了一层药粉,你回了天波府,把这个药方给你们的四娘,她自有调理之法。”

      “你不想让我看你的样貌,是吧?”你坦白我也老实。

      “是。”那人答得很干脆。杨延昭偏偏头:“为什么?”

      “长得丑。”那人一边收拾一边回答,杨延昭笑了笑,手扶着桌沿,忽然喊了他一声:“耶律?”

      那人手一抖,茶杯就跌到了地面,碎成一片一片。

      “你果然姓耶律。”杨延昭听声辨位,走上一步。那人瞪着破碎的瓷杯,并不去看他。杨延昭自行续道:“大辽王室复姓耶律,太后姓萧。你不是寻常百姓,要么是耶律皇族,要么是萧太后的家系。”

      “得出这样的结论又如何?”那人平静下来,将快要走到身边的杨延昭伸臂挡住,杨延昭一怔,却听到那人用鞋尖将碎片拨开的响动。

      那人缩回手臂的时候,杨延昭已经搭住他的肩膀。

      “以后都不会再见,对不对?”

      “……”

      “所以……一次。”

      “嗯?”

      “一次就好,让我看你的样子。”

      “……”

      “我想知道我的命,是谁救的?”

      那人轻笑出声,微微沉肩,大踏步走出房屋。

      他这一去,等杨延昭再听到声响时,是又惊又喜的——

      杨将军,我们可找到你了!

      被七手八脚扶上马车的杨延昭,即便什么都看不见,还是掀开车帘,努力地向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他在想,那人会不会站在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山头,凝望自己的离去。

      假装是这样,会让他觉得好受些。

      回到天波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赶出来迎接,柴郡主更是喜极而泣,拉着丈夫的手垂泪不止。杨延昭心有喟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丝,不由得想起那人曾在他怀里时候,亦有发丝轻拂颈间。

      佘赛花在向罗氏女确认杨延昭无恙后,对他这七天的遭遇细细询问。杨延昭只简略地说了,然后在娘亲面前跪下请罪,自己违背杨家祖宗教诲,将杨家枪授予他人。

      “虽然你此举不甚稳妥,但救命之恩本就该涌泉相报,无须过多自责。”佘赛花拍拍儿子的肩,“但你说你只使了一回,那人便全数学会?”

      “孩儿不知他学会与否,但袁兄似乎并未挂心于此。”杨延昭隐去那人的真姓,仍是沿用袁姓。

      佘赛花沉吟一会,说道:“定是你受伤令得枪法使出无所力道。杨家枪的盛名可不能砸在你手上。”她一边开玩笑一边对旁边的家丁道:“你去那山屋跑一趟,把袁侠士请来,好好酬谢一番,并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杨家枪。”对于杨家的荣耀,佘赛花比谁都要来得拥护。

      一个时辰后,家丁回返说道那山屋早已空空荡荡,袁侠士亦不知所踪。这番回话在杨延昭的意料之中,但眉间扔掩不住失望。佘赛花也觉遗憾,但人与人的相聚本就是缘分,不得强求。

      安慰儿子几句后,佘赛花让他赶紧去找柴郡主,这些天柴郡主没少流过泪担过心。杨延昭听了心里微微一惊,较之对他深情厚爱的柴郡主,在山中养伤七日的他竟无甚挂念。

      定是伤重所致,委实该死。

      不需要家丁的搀扶,自己的家还能不熟悉?杨延昭拄着木棍,不疾不徐地往后院走去。中途听到罗氏女的叫唤,停了下来。罗氏女走到他面前,让他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坐下,素白指尖挑了一层药膏,清清凉凉地抹在他的眼皮上。

      “过三个时辰后,你的眼睛就能感知到外面的光影。但切不可着急睁眼,不当的光亮会刺激你的眼睛。”

      杨延昭点点头,耳听罗氏女欲言又止,奇道:“四娘有何疑虑?”

      罗氏女仔细打量他脸上的表情,找不到有何异样,不知心里是松口气还是其它什么,就摇摇头回道:“没什么。”

      “真的?”杨延昭听她口气似乎不是没什么,但又不知哪里不对劲。

      罗氏女轻推他的背部:“快进去吧,郡主等着你呢。”

      杨延昭嘿嘿一笑,慢慢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罗氏女目送他开门关门,这才缓步到了大堂。佘赛花见着她,便询问了一番杨延昭的情形,听得确无大碍就放下心来。

      “娘……”罗氏女轻声唤她,佘赛花见她眉头微蹙,不知何意。

      “六郎有说救他之人是谁吗?”

      “六郎只说那人姓袁,其它他就没说。”顿了顿,佘赛花又补充道,“不过六郎对那袁侠士甚是牵念,日后若有缘,定当亲自致谢。”

      罗氏女若有所思,然后展开那人给杨延昭写的药方,细细辨认。佘赛花上前一瞧,字体歪歪扭扭,皱起眉头:“此人是故意用左手写字?”

      “娘也看出来了?”罗氏女抬头说道,“我另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六郎的眼皮上有针刺的痕迹,虽已淡化仍可辨识。”

      “针刺?”

      “并不是真的针,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过,辽国有一种毒叫千针刺,中毒者如被千针穿刺,痛不欲生。治愈后会在身上留下针刺的印记,我推测六郎中的毒便是这一种。”

      “六郎说是和辽军正面交锋时受的伤,辽人实在太过歹毒。”

      “嗯。我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

      佘赛花不解,罗氏女进一步说明:“千针刺是大辽独有的,用的是只在大辽草原上生长的一种叫千针的草。此种毒不仅毒性厉害,更致命的是它的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但你刚才说六郎……”佘赛花惊诧不已。

      “我当年所读医书中讲到的无药可解是指在宋境之内。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千针刺的克星同样只为大辽所有。”

      佘赛花怔住了。罗氏女续道:“千针刺需用冽艳花熬出的汁来解,此花栽培不易,后大辽皇室将花种尽数收回,置于宫中培育……”

      “稍等一下。”佘赛花打断罗氏女的话,“你说六郎中的毒所需解药只有大辽皇室所有?”

      “正是。”

      佘赛花明白罗氏女所说的不明是指什么,救杨六郎的人恐怕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野村夫,更有可能的是辽人,且是与大辽皇室有紧密关系的人。那么他救杨六郎,意欲何为?如今他已知晓杨家枪的秘密,岂不是?佘赛花惊出一身冷汗,那人如此处心积虑,莫不是为了一举摧毁大宋的铜墙铁壁,又有何解?

      罗氏女见婆婆脸色千变万化,知她所想,但她觉得事情并非如佘赛花所言。

      “你方才的推论说明此人身份非同一般,如今宋辽战火纷繁,你怎知那人不是大辽派来的卧底?”

      “因为千针刺仅有冽艳花是不够的。”

      佘赛花惊讶地瞪大双眼。

      “千针刺无药可解,说的不仅仅是冽艳花所得不易,还在于它独特的解毒方式。”罗氏女微微停顿,似是想到什么,眼望远方,过了一会才说,“千针刺最快最彻底的解毒法,是将身上的毒素用冽艳花作为药引尽数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由另一个人承担中毒者的痛楚。”

      “竟有如此诡谲的解毒?”佘赛花脸色微微发白,

      “每转移一次,毒性便减一分……”她尚未说完,佘赛花忽地打断她:“那六郎?”

      “第一个中毒者可悉数解毒,但第二个中毒者开始每人都要承受一分。所以……”罗氏女垂下头又抬眼,“六郎无碍。”

      佘赛花松口气,眼神却是一变:“四娘,你如此繁杂地将六郎所中的千针刺细细说来,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罗氏女轻叹一声:“娘,您比我们聪慧百倍,您该知道这天底下能解六郎千针刺之毒的人,便只有一人。”

      佘赛花脸色变幻不定,末了也只能说道:“六郎,他……知晓吗?”

      “若他知晓,又怎会甘愿返回天波府?”

      一如当年,只要是有关那人的细枝末节,无论如何禁锢,仍不顾一切,头也不回地往那人奔去。

      “六郎只是看不见,不是说不出话,依着他的个性,定会与救他之人百般致谢,邀得那人上天波府一坐。但那人连姓氏都不曾告知,六郎自是一无所知。”罗氏女轻声细语。佘赛花嘴角微翘,苦笑道:“那日他将六郎送来,说了那番话,我初始尚担心所言非斯。三日后六郎醒来,一如他所述。如今,六郎再得他救命之恩。唉……”

      婆媳二人相对而坐,良久无语。

      她们知道又如何?现在的杨延昭已经不能去打扰,柴郡主、天波府、大宋江山,都在这个男人的肩上,他有他的责任与义务。更何况,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那个人。她们又何苦去惊扰他平静的人生?

      罗氏女站起身,轻声说去看看熬制的汤药如何。临出门之际她又转头说道:“六郎的眼疾早该好了。但那人给他下了半日遮。”

      “半日遮?”

      “那人连给六郎见上一面的机会都不肯。”即使知道自己对他而言已是一片空白。

      佘赛花凝视罗氏女:“你方才说千针刺最快最彻底的解毒方式是转移毒性,那么它还有其他的方法?”

      罗氏女点点头:“若以己身对抗千针刺,并非不可。服用过冽艳花却无转移者,会在十日后,一针一日,千针穿刺,千日之痛。劫痛之后,便可续命……”她说这话时,面露悲戚之色。那般的痛楚,非亲临不得体会。

      要对另一个人刻骨到什么程度,才愿意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角落,独自一人为他承受这样的痛不欲生。

      罗氏女转身离去的时候,将佘赛花长长的、沉重的叹息掩在了门后。

      她们,无能为力。

      经过杨延昭的卧房时,罗氏女听见里面夫妻间的柔声细语,无非是妻子惦念丈夫的伤痛,丈夫宽言安慰之类的絮叨。

      他们很幸福,很安康。

      至于这是用谁的决然与寂寥来成全的,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不是么?

      ***

      杨延昭痊愈之后,去了几次那人住的山屋。房内的家具都已是一层厚厚的灰,显示此地久已无人居住。杨延昭又凭着记忆,循着当日走过的山路又走了一遍。他曾对那人说过此处风景定当极美,如今再看,却没有失明时感觉强烈。

      不过是寻常景致。

      他又来到那条小溪畔,潺潺而流,却无动人之处。

      这么普通的地方,为何自己会一直记得山河壮丽,溪水甘甜?

      杨延昭不得其解,只得回转屋内。过去这许久,场景已渐模糊,他甚至都有点记不得那人的声音。

      也不奇怪,二人本就对话寥寥,多数还是自己在说。

      闭上眼,杨延昭试图重现当日的景象,但他的耳畔除了安静便是安静。那人说过的话、轻笑的声响、偶有一现的怒气、小心翼翼的体贴,都像桌面的尘土,轻轻一抹就消失了。那些曾经相处的时日,也不过是人生中偷得的几日闲暇而已。过去便也过去了,不至微不足道,却也没那么恋恋不舍。

      他们之间,连再见也没有。

      睁开眼,杨延昭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他的身后,不过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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