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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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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是百花齐放的好时节。
彼时粉樱树下,美貌的女子伸手想要接住空中的花瓣,粉得发白的花瓣自指尖落下。
江望舒与顾长苏真正的初见。
那日江望舒自东门西入长秋宫,因嫁人事宜,不得不拜别宫闱。走到一处冷宫时,见樱花已经繁茂,便驻足观看。
风大,花落。几滴露水顺着落叶滴在她的发上。
有个带内侍帽的人迎面过来,正好对上江望舒探究的眼神。她自认盛京的美男,她见过许多,眼前内侍打扮的男子看上去
贵的很。
这是她初见的评价。
清瘦的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儒雅。薄如蝉翼的睫毛低垂下来,掩住心思。江望舒不识,便出声问道:“大人可是在宫中迷了路?”
这一处,江望舒经常走,今日见樱花盛开才驻足观看。
那男子明明脊梁笔挺,却还是缓缓跪伏在地,唯恐冲撞了贵人。江望舒疑惑,顺着目光,男子身腰纤细,恍若清风霁月谪仙,是与宋怀瑾的肆意青春不同的内敛。半分内侍模样都没有。
只有那一身隐忍的傲骨。
在这样的春日,绽放溢彩。
“不要跪我,我也只是宫中的过客。”
江望舒明显看到男子身影一怔,默不作声的起身,细长好看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弓身退后欲从小门离开。
“你等等。”江望舒叫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沙哑低沉的声音莫名好听,像是压抑很久一般:“奴婢叫顾长苏,是五所的内侍。”
内侍一词他说的很清,似乎这样他能不痛一般。
江望舒眼角慢慢留下眼泪,缓缓睁开眼睛,她梦到了与顾长苏的初见,梦到破碎的青年,无法徘徊的不安,和对事实看淡的绝望。
抹开眼角的泪珠,唤来翠微,给自己穿衣。她要再去老夫人那儿一趟。
自上午从洛氏那儿回来,江望舒收到消息,洛氏自她请求后,便随即去了书房,一直到现在都未出来。
看来洛氏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只能从老夫人那儿下手了。现在只有让老夫人转变心意,才能救他。
下午的雪小了很多。翠微撑伞跟在江望舒旁边。
不知为何翠微觉得江望舒十二岁的背影好像经历了许多事情,变得深远幽邃起来。
崔姑姑候在门口,只说老夫人还在歇息。
江望舒执意站在雪里。她让翠微打听崔姑与谁传了话,传了什么这件事瞒不过老夫人。再洛氏去找江广民大吵一架,老夫人就已经猜的七七八八。
崔家丢了的孩子竟是顾长苏,是老夫人没想到的。崔家来人的意思,是想借江广民的手保下顾长苏。崔家自古对于血脉极其看重,但这一辈出了个崔容斌,偏偏爱上了一个商女。商女根本不知道崔容斌是长留崔氏的嫡长子。肚子里怀了孩子被送给还未成为相爷的顾廷烨为通房丫头。
估计顾廷烨自己都不知道顾长苏不是自己的孩子。
此事若是闹到官家面前,恐怕会有两种结果,一,顾长苏得救,认祖归宗,二,官家不信,认为江家试图包庇顾家,牵连江家。
所以老夫人在抉择,她是故意的刻意的想要提点江望舒。
想以此告诉江望舒,这世间很多事情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既然想要去改变必须付出代价。
江望舒脱下外袍,跪在雪地里,朗声道:“祖母,你可听闻庄周梦蝶,顾长苏…于梦中向孙女求救,孙女想救他,求祖母成全。”
江望舒重生两次,这一次救下顾长苏,她一定摆烂到底。
“大小姐,老夫人正在歇息。”崔姑姑心疼的看向江望舒,她虽然不知道江望舒为何执意要老夫人做出抉择。但很是不认同的看向江望舒。
江望舒重重的磕了个头:“祖母,孙女求您。”
“崔爷爷一生未娶,若是有这么个孩子,崔家便有后了!祖母,顾长苏自幼孤苦,您怎能看他到死都被抛弃。祖母!”
十二岁的江望舒眼泪不值钱的往下掉落。心里想着,若是能救下顾长苏,她这一世也不算白活。
顾长苏沦落内庭之后,崔家便不敢认回,因为一个崔家唯一的孩子成了内侍…太监。
于崔家是耻辱,于官家是无心之失,是欺君之罪。没有人会承认这个错误。
因为他们是他们。
滚烫的眼泪落在洁白无瑕的雪上,融出几颗水洞。江望舒为顾长苏感到悲哀,在内庭的那几年,他是如何渡过去的。
清风霁月顾长苏,曾经的他有多惊艳,在内庭的他便有多卑微。
做着世人皆鄙夷的内侍,干着本该正常人去做的建造者。顶着那样残破的身躯,试图在世间抓住那束不属于他的光,追逐了那么久。
那么久。
可是她给了他什么呢,除了初见时的诧异,再无其他。而他为自己犯下罪孽,自己逼他向老祖宗低头,进言陛下,逼他救自己,承担罪责。
第二世更是连初见都不给予,逼他下跪,用他的爱意来杀他。
车裂之行,残忍至极。
天寒地冻,都没有她的心痛。
那样好的人,那样清风霁月的人,怎么可以进内庭。江望舒眼中闪过几丝戾气,若是不能改变结果,那她便杀了顾长苏,然后自杀,决不让他于那样肮脏的地方受辱。
说罢便想起身,但膝盖早就被冰雪融化的水冻的发僵,一时不察,竟要栽倒。
江广民进老夫人院子的时候,就看到女儿哭的眼睛通红,挣扎着想起身,被白雪压弯的背,像是在压抑的悲伤,他快步上前接住女儿软软的身子。
斥责道:“你这孩子,到底犯了什么魔怔。”
江望舒看向来人,扯出一抹苦笑:“父亲,顾长苏是崔家爷爷的孩子,是向我求救的人,我想救他。”
江广民本想同老夫人商量,用丹书铁券保住顾长苏的命,没想到江望舒说出的话让他震惊不已。他急忙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崔爷爷的孩子?”
崔容斌与江老夫人年岁相差很大,崔容斌与他一般大,是崔家老来得子唯一的孩子。少时同他一起读书,自己还要唤他一声叔伯,那时他恋上商女,还是自己帮他打的掩护。
“是崔家的人来传的话,被女儿听到了。”
江广民拦腰抱起江望舒,走到廊下接过碧波手里的袄袍盖在江望舒身上,后用双手盖住江望舒的膝盖,做完这些后,才对着老夫人的房门,叹了口气大声道:“女孩子家家的,年纪轻轻落下腿疾,这以后可怎么办?”
随即向着屋里头还在沉思的老夫人说:“母亲,儿子知您在担忧什么。元元小时候,顾长苏还抱过,他更是儿子引以为傲的学生。”
“儿子知道崔府不会无故传话于您,那孩子恐怕真是崔叔伯的孩子,崔氏一直未有子嗣,若是能救下那孩子,您也不必日日忧心他的亲事。”
江广民拢住江望舒的外袍,继续道:“母亲,孩儿知道怎么救他,您大可放心。”
在江广民即将抱起江望舒离开时,已经沉默很久的江老夫人亲自推开门,满脸愁容,像是又老了几岁。看向他俩的眼神充满了无奈。
“元元,你可知错?”
江广民将江望舒放了下来,江望舒顺势又跪在地上:“祖母,元元知错,不应该揣度长辈的意思。”
“母亲,儿子虽然不知元元为何想救顾长苏,既然他是崔叔伯的孩子,儿子认为可以一试。”
崔氏深吸一口气:“丹书铁券只此一张,你若是选择救他,日后江家出事,便没有人能够救江家了。”
江望舒看向那张深铜色如石板一般的书券,着魔一般的看向江广民,所以当初崔氏也问了江广民这句话,但当时江广民并不知道顾长苏是崔容斌的孩子。
她希翼的看向江广民,希望他拿上丹书铁券即刻出发。
江广民愣在原地,是啊,顾家的今日,谁又能知道江家的明日呢,他即将回盛京拜相,难免会磕磕碰碰,甚至触怒官家,到时,便无所倚仗了。
孩子们都还小…
江望舒扯住江广民的袖子,有些难以置信:“父亲,接啊。”
为何?
他在担忧什么?
江广民没有去接,而是蹲下身子,非常歉意的看向江望舒:“元元,咱们不救了好吗?”
江望舒“不”“不”连声后退,大叫:“为什么!”
“因为丹书铁券只有一张!”
江望舒想起上一世,崔氏的确拿出了丹书铁券救了江家一次,这一次她…
她也动摇了…
就在江望舒即将崩溃的边沿,洛氏放心不下踏雪而来,由王氏扶着,心下冷寒,咳了两声。
现在廊下说:“救!”
江广民回首看到自己美貌的娘子口吐热气,匆匆赶来,脸上微怒:“江昭,你什么时候这般胆小懦弱!为这丹书铁券左右摇摆,咳咳,若你不犯事,怎会牵连江家。如今丹书铁券能救人性命,为何不救。”
江望舒的泪珠再也禁不住,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哭声那叫一个惊人。
这天下午,江广民便急匆匆的带着丹书铁券冒雪赶往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