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当空照》晏晏莺歌

2、第二章

　　老夫人的院子同江广民的书房连接了整条回廊，江望舒从老夫人那儿出来。看了一眼翠微，示意她去调查一下，崔姑姑得了谁的消息，急匆匆的呈给老夫人。

　　翠微得令靠在墙角，顺着门边，去往门房处。

　　江望舒带着碧波一路走到书房，屋外大雪已经不能视物。

　　碧波上前轻扣书房的门，从里面出来一个穿天青打眼棉袄的侍从，江望舒认识，是父亲身边的贴身侍卫，名叫河晏，十分衷心。

　　见江望舒冷的发白的小脸微微颤抖，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幸得书房里传来江广民的呼唤声：“可是元元？让她进来吧。”

　　河晏给江望舒让出一条道，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本来已经冷的发抖的江望舒呼出一口冷气，嗔怪的看向书案后头，一表人才的某位江相爷。

　　因着还未至盛京赴任，江望舒打趣的行了女儿礼：“太守大人，女儿江望舒有事禀报。”

　　江广民这才抬头，年轻时的江广民可是盛京声名大噪的云起公子，风姿卓越，写得一手好文章，十五岁得进士，在而立之年求娶洛氏嫡女，在满城祝福之中，与妻子琴瑟和鸣，好不快活。

　　而今的江广民依旧风雅，身上还未来得及脱下的官袍，正熠熠生辉。见女儿捉趣，江广民也不恼，笑呵呵的说：“也就你敢假奉阴为。”

　　“父亲又说胡话，祖母让我过来，看您收拾的怎么样了。祖母的意思，让您快点收拾，早日出发。”

　　江广民十分自信：“我自有安排，元元且宽慰老夫人，就算大雪封路，我也照走不误。”

　　“父亲，今年的雪同往年不同，如今没有丝毫停下的感觉。元元觉得…”

　　江广民蹙眉，他最不喜别人催促他做事。摆摆手道：“女儿家家的，不要管闲事。”

　　江望舒呆愣在原地，有点微怒：“父亲！”

　　江广民捂住嘴巴，暗自较劲：“好啦，父亲有点事情要忙，你先回自己的院子，屋外冷，就别瞎跑了。”

　　江望舒有些绝望，难道真的不能在元旦之前回到盛京吗。那她拿什么救顾长苏。于是百无留恋的转身就走。

　　河晏就看着江府的小姐气鼓鼓的穿进雪里，任由大雪掩埋，脚印也在顷刻间被雪盖住，不辨方向。抬头望天，白茫茫一片。

　　河晏又想起盛京的冬日，天气虽冷却只有薄雪，满天的飞雪，挺直根骨的孩子在摆弄木头。似是想到什么，忽而回头。

　　提高音量提醒江广民：“相爷，真的不救一下顾家的那个孩子吗？”

　　江广民掩住眼下的惋惜，轻叹了口气：“天意弄人啊。”

　　“若是相爷在元旦回到盛京，或可救他？”

　　“顾氏满门入狱，若是我求情，恐怕会祸连我江氏。那孩子也曾是我的学生，奈何，天意弄人。”话毕化作无尽叹息。

　　他是顾家的孩子啊。

　　河晏跟着叹了口气：“属下看小姐的意思，她想让您元旦之前赶回盛京。”

　　江广民按住乱跳的眉心：“我何曾不想，但若是元旦之前回到盛京，那帮自称文人雅士的文官会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落井下石，急于赴任，毕竟同朝为官，顾氏如今下场，又怎知我江氏日后也是这般呢。可惜了那孩子，惊才绝艳。”

　　虽是顾氏的庶长子，却凭自身努力，饱读诗书，攻于土木建造，是鲁班机关术传承人。江广民曾参与大宰宫的修建工程里，见识过顾长苏的才学，是百年难出的天才。

　　江望舒见在江广民这边行不通，便换了一个思路，去求母亲。

　　母亲洛氏，是洛太尉的嫡女。当年父亲醉心朝堂，母亲悉心等待。终于等到崔老夫人亲下聘礼，娶她过门。

　　江广民与洛氏无疑是幸福的，江望舒也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养出来的性子宽厚仁慈，所以才会选错了方向，落得江广民与洛氏天人永隔。

　　洛氏便住在最为僻静的南边，入了冬，身子略微不适。洛氏心疼女儿，不愿让她侍疾。身边留了府里唯一的姨娘。

　　也是洛氏的陪嫁丫头，王姨娘。是府里两个庶子庶女的亲娘。王姨娘与洛氏几乎是姐妹相称，平日里相处融洽。就是这样人畜无害的王姨娘，却是害得江氏与叛军私通的其中一环。

　　第一世，江望舒想不明白为何王姨娘会叛变。第二世弄清楚了。

　　碧波上前敲门，侧边翠微急急的跑过来，大雪落得满身，在开门的空挡，翠微将刚才听到的消息告知江望舒。

　　“是崔府的人，听说崔老爷流落在外的公子爷找到了，听说是什么长苏。”

　　崔老爷！这一词在江望舒脑中炸开，前两世，她一心执着宋怀瑾，这一世她想救顾长苏，却隐隐有一种窥得谜底的错觉。那日恰似无人处的交谈，那人是崔府的当家老爷，崔容斌！

　　有一个想法，让江望舒背后发凉。第一世时，老夫人没能熬过自己成婚的第二个冬天。崔家便没有同江家有所往来，第二世时，她得知崔老爷终身未娶，一直在找一个商女。这一世她刚得知崔老爷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公子爷。

　　所以第一世她与顾长苏交好，好几次顾长苏为了救她，伤及性命。都是崔家暗中盘桓。第二世，顾长苏一人之力竟能闯入重重难关，弑杀帝王。那定是崔家在推波助澜。也只有崔家能有此手柄。

　　脑中闪过老夫人的震惊，崔姑姑的担忧。所以顾长苏是崔家的孩子？

　　这一想法使得江望舒颤栗不停，所以第一世第二世那时的抉择，是放弃顾长苏。

　　这时洛氏的院门缓缓打开。母亲的贴身丫头绿枝惊讶的看向已近乎被雪花盖住的大小姐。

　　“大小姐，快进来，这个大雪天，你怎么站在外头。”

　　绿枝将江望舒引进内屋，温柔的洛氏正和王氏谈笑风生。见江望舒进来，惊讶之余只有心疼，赶忙起身让出最为暖和的地方招呼自己的女儿过来。

　　“元元，怎么来了。”

　　江望舒看向洛氏，没来由的眼前一热。她白活两世，再见亲近之人，还是忍不住的流泪。她孤独太久，一直都在与命运抗争。她太累了。

　　伏在洛氏身上，她没来由的安稳。前两世她一心为宋怀瑾奔波，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很少将目光留在父母身上。江望舒聪慧识礼再到后来的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简直判若两人。

　　江望舒按下眼中恍然升起的戾气。这一世她只想摆烂。救了顾长苏之后，她想青灯古佛相伴余生。

　　不见不念。

　　洛氏身上有很好闻的花香，她有个习惯，会用应季的花按压成块，然后制成香膏，这样就能留住季节的味道了。

　　江望舒身上的雪融化了一地的水印，在洛氏身上如是。

　　“姐姐，你看元元，还真是粘你呢。”王氏是个长相清丽且十分聪敏的人，很会笼络人心。就是第二世，江望舒也未曾怀疑王氏。

　　直到谢扶光带王氏来到她跟前，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王氏，还噙着一抹肆意妄为的笑，那时江望舒觉得，王氏是真正的疯子。

　　在她身上，江望舒看到了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叹的是，她报错了仇。

　　洛氏轻柔的抚摸江望舒乌黑软绵的头发，慈爱的说：“不知元元还能就在我身边多久，日后嫁了人，便由那头的婆婆疼爱了。”

　　江望舒糯糯的摇头说：“女儿不嫁人，女儿就陪着母亲。”

　　上两世，她从不如此说话，带着撒娇的意味，因为她江望舒，江相嫡女，身上自有一股骄傲，从不向人低头。就如同第一世的自己，谢扶光问她想死还是想活。

　　江望舒只不过冷笑一声道，死便死了，谢大人一刀了断了我吧。

　　听着女儿的撒娇，洛氏笑容更甚，拉住江望舒的手咯咯笑：“等你遇上心爱的儿郎，看你还说不嫁。”

　　王氏也跟着笑道：“还小还小。”

　　“母亲，女儿有一事想同母亲商量。”江望舒端坐，突然正经起来。

　　洛氏放下手中的花生，问：“怎么了元元。”

　　“母亲，我和祖母都觉得这雪下的太大了，恐要封路，所以想父亲早些启程回盛京。”

　　此话一出，就连王氏都僵住了。

　　洛氏：“祖母也是这般意思？”

　　江望舒一直没弄清崔氏的意思，一面让江广民早些启程，一面又不让他们知道崔家来了人，且传了话。

　　若是江广民知道他曾经的学生是自己的侄子，江广民也许会为了他，去争一命。但上两世的时候，都放弃了顾长苏，也不知其中缘由。

　　江望舒脑中闪过一丝，崔容斌的脸，那是与崔氏十分相似的脸。

　　崔姓荣耀？

　　崔容斌找一个商女。

　　是了，崔氏在抉择要不要救的时候，也在抉择崔姓荣耀，长留崔氏世家本是钟鼎门阀，为了避祸远离朝堂才保住百年氏族。所以崔氏是为了保住崔家的颜面。

　　放弃了顾长苏。

　　江望舒实话实说：“是。”

　　“元元，你可知道江顾两家的争斗不休？”

　　江望舒一怔，顾家与江家争斗了数年，最后江广民仁慈了一把，结果被辄贬至扬州，举家搬迁，老夫人更是落下了腿疾。若是江广民在顾廷烨死之前回到盛京赴任，那盛京的那帮名嘴们又要说江广民是为了看顾廷烨人头落地才着急回去。

　　人言可畏。

　　即使是相爷又如何。

　　“元元，你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知女莫若母，江望舒这般大雪跑来，问的第一句就是父亲为何不早些启程。洛氏就知道，江望舒定是有什么事情埋在心里。

　　元元未到十岁就和他们一起来到扬州，这两年间过的十分顺遂平淡。也未曾同盛京的江家旁支有什么联系。

　　江望舒一咬牙，看向洛氏：“母亲，我想…”

　　洛氏满含期待的看向江望舒，期待她敞开心扉。

　　江望舒起身，自洛氏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个头，娇软的身子靠近冰寒的地面，惊得她五脏六腑都感觉冷，沉声道：“母亲，元元想救一个人。”

　　洛氏：“救谁？”

　　“救顾长苏。”

　　她想救顾长苏，想救清风霁月顾长苏，而不是琉璃破碎，悲悯满身的顾长苏。

　　洛氏听罢握紧扶手，十分不解：“你久居深闺，如何？如何识得顾长苏？”洛氏也是名流贵女，对于盛京的人物关系图，十分的清楚。闲暇之余还能说几段趣闻。如今从女儿嘴里听到顾长苏三个字，突然就有些惆怅。

　　在江望舒六岁时，十二岁的顾长苏自江府侧门而入，少年如松柏，停立于世。即使阴霾也难挡光辉。顾长苏是顾廷烨的庶长子，在家中并不受宠，他与他其他的弟兄纨绔不同。

　　顾长苏正直，清贵。那个孩子啊，江广民经常这般评价：

　　君子如兰，该是这般。

　　洛氏消息闭塞，但也知道，顾家即将被问斩，就在元旦之后。

　　“母亲，望舒求您不要问。”

　　江望舒已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现在一心只想救顾长苏。

　　君子以清正渡世人，却不想世人以鄙夷之态，俯视他，低贱他。顾长苏没有犯错，却因为他的家族，落入内庭。一身抱负却被皇帝利用，让他苟延残喘。

　　江望舒不想，不想清风霁月顾长苏再次跪在自己面前，笔直的背，清瘦俊雅的人，却破碎的令人窒息。

　　洛氏心疼的看向江望舒，就连王氏也变换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