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当空照》晏晏莺歌

12、第十二章 下

　　下了三日的小雨依旧绵绵，松木垂头跟在谢扶光后头，一时不察，撞在谢扶光的肩膀，惹得谢扶光十分不耐：“不好好走路，就把腿锯了，在地上爬。”

　　“主子，你又吓唬人。”

　　男宾女宾分开宴是自古留下的规矩，女儿家养在深闺，轻易见不得外男，传出去于名誉受损。

　　谢扶光将手臂撑在扶手上，朝高处往低处看。

　　正好能看见不远处坐在回廊上的江望舒。一袭藕色衣裙，与周遭的莺莺燕燕不同，气质内敛端庄。

　　松木小心翼翼的顺着谢扶光目光看过去，砸吧嘴巴：“奇了怪了，主子，这楼阁设计有问题啊。”

　　“怎么还能看见女公子们啊。”

　　还未等松木说完，谢扶光身后就传来满是趣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没想到，谢大人也会掺和这等宴会。”

　　谢扶光掸了掸衣服上的薄薄一层水汽，转身看向来人，面上不愉，也不说话，就看着这个人怎么表演。

　　那人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他哪里知道谢扶光是这么难啃的骨头，早就在盛京听闻谢扶光的大名，年少有为，屡破奇案。深受官家爱戴。坐在廷尉司司长的位置上，检查百官，亦可对文武百官行刑讯之权，朝中不少大臣都怕他。

　　偏偏他不信邪，非要与谢扶光搭话。在外人看来，他们好像很熟。

　　“张大人，你这说的什么话，谢大人也是人，偶尔放松放松自己也是应当。”

　　张姓大人面色讪讪，见有人解围，呵呵一笑拥了上去：“倒是本官欠妥。”

　　“还不快给谢大人赔罪。”

　　二人一唱一和，在谢扶光耳朵里很是聒噪。

　　谢扶光再回头往下看时，女宾那边已经散开，他也就看不见那抹倩影了。

　　约莫半晌的功夫，开宴了。

　　南辰王协侧妃从花厅的侧门进来，杨侧妃微微隆起的肚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不是吧。这不是刚生完，又有了？

　　杨侧妃还真是好生养。这次有给杨家女打了一波广告，杨将军的嘴巴都要笑歪了。

　　江望舒眯眼，这一胎恐怕不好生吧。

　　南辰王是个将近四十的中年男人，中庭留了胡须，看上去很是老沉，多年沉浸官场吗，身上的文气早就消散，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充满了算计。

　　江望舒有些理解南辰王妃，确实是其貌不扬，若是生了气，看到这样的脸，肯定更气。

　　“可惜啊，妾生再多那也是庶子。”

　　眼高于顶的昌和郡主低声说了句话，惹来周围的贵女看过去。在座几乎大半都是庶女，萧书萱这么说无疑在给自己树敌。

　　除了世家大族，门第高的府里在乎嫡庶之外，其他的书香门第，官家子女几乎都不怎么在意嫡庶，家中子女也多，规矩也就随便一糊弄。

　　入席后，江望舒坐在赵遇之的旁边，昌和则坐在对面，在她旁边还坐着个娇憨的少女，江望舒认得，付将军的独女付心悠。

　　第一世与她一同入宫伴读。人如其名，付心悠，品行软糯，从不做不可为之事。是个可以结交的人。付将军也是朝中的清流，中立党。

　　只见侧妃而不见正妃，南辰王也不急，慢悠悠的差人来问，问王妃身体是不是不适。

　　那人还未回答，南辰王就率先说：

　　“王妃身子不适，就不等她了，咱们开席吧。”

　　男宾那边有衣服摩擦的声音，该是端起酒杯共饮。

　　女宾这边就尴尬了，侧妃名不正言不顺的主持席面，杨侧妃又是个不会说话，一时间看着个中贵女说不出话来。

　　“侧妃娘娘，臣女祝您身体康健。”

　　赵遇之举着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向杨侧妃示意。而后一饮而尽。各府的礼物自入府之前就已经送进去了。现下只能以酒代劳。

　　盛京的女子多少沾点酒。名门贵女也有饮酒的习惯，只是江望舒看着酒杯发呆。

　　赵遇之的解围无疑是在打南辰王妃的脸，杨侧妃感激的看向赵遇之。

　　昌和郡主也不甘示弱：“祝愿侧妃娘娘平安诞下麟儿。”

　　一杯烈酒进口，瞬间腥辣传遍四肢，惊得萧书萱咂嘴耸肩。

　　江望舒跟着名门贵女们一齐祝贺杨侧妃。只是让翠微将酒换成了茶。

　　她实在不喜喝酒。

　　席面开始之后没多久，江望舒实在不想待在小心谨慎的屋内，便告罪起身往外走。

　　就算重来第三回，她也十分不喜宴会。也许宴会时满心欢喜，但宴过之后确是苍凉。

　　她不禁想到谢扶光，扶光是他的字，他的名是一个单子宴，行过匆匆，宴过尔尔。

　　“你也觉得闷，出来走走吗？”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叫住了江望舒。

　　江望舒回头就看到付心悠拿着个苹果，歪头看向自己。

　　付心悠来的晚了一些，刚来就入座吃席，没能同江大小姐说两句。今日父亲同她说，若是有机会，便结交一下江大小姐。看她在宴上没动几筷子，告罪离席之后，她也跟了出来。

　　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江大小姐。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我叫付心悠，这个给你。”付心悠走到江望舒跟前，大大咧咧的把怀里的苹果递给江望舒。

　　江望舒错愕中接住苹果，又听付心悠说：“说起来，我也不爱参加这些所谓的宴会。”

　　“但身处这个圈子，不得不去讨好结交权贵。”

　　“女子立身于世，却要靠男子挣得身前名生后事。”

　　江望舒这才正视付心悠，第一世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这等言辞倒是古今第一份。

　　“这后宅之事水深的很。”江望舒将苹果放在怀里，揉搓了一下，咬了一口道，“不过付府应该很是清明吧。”

　　付心悠看向逆光的江望舒，不得不说，此女生了一副好相貌，清新脱俗，遗世独立。

　　“是。”

　　“女子身娇肉贵，受不得冻，受不得风的，也不能像男子一般上战场，所以自古女子的地位就很低。而身处后宅的女子又不安分，总想着拿捏一些什么。”

　　付心悠先一步坐在亭子的长凳上，听江望舒如潺潺流水的好嗓音。

　　“我很羡慕你。”

　　江望舒直言，浅笑看向付心悠。无论哪一世，付心悠都嫁给了自己想嫁的人，琴瑟和鸣，情深似海。过的很幸福。

　　付心悠听到这话，疑惑的蹙眉：“我才羡慕你呢。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

　　“你难道不是？”

　　付心悠：“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江望舒不答，轻笑出声。

　　“出来的够久了，我们回去吧。”

　　廊下细雨依旧，隐隐约约两个正私相授受的身影。江望舒远看过去，便知不妙。内宅阴私众多，今日就恰好碰上一个。

　　急忙拉住付心悠躲在墙角处。

　　男子长得高大，穿一袭青绿长衫，背对着她们，他面前的少女确实羞涩的红了半边脸，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眼神迷离。

　　江望舒过目不忘的能力在此刻派上用场。

　　少女竟是江大人家的庶女，与江相同姓，朝中就有好几位。

　　只是这个少女有些特别。她的父亲在户部做笔书，有个少时妻子，但肚子不争气，家里便给他准备了通房丫头，过了好些年肚子都不见动静，家中急了，给江笔书看病，这不看还好，看了就好不了了。

　　是江笔书身上有病，就在确诊这个病症的时候，有个小妾却怀了孕。

　　孩子生下来后，江笔书不信，滴血验亲，竟真是自己的女儿。当即笑出声。这段趣闻还是前世谢扶光劝她睡觉的时候当故事讲给她听的。

　　她叫江榕，谢扶光成功当上摄政王的时候，江榕则被他的父亲送给谢扶光当通房丫头。命运凄惨啊。

　　“我...倾慕你许久。不求名分只求大人能收了民女。为妾也愿意。”

　　男子没有开口，看背影就知道此人很是冷淡，就连步子都十分疏离。似乎并不想听江榕说话。

　　付心悠听的明明白白的，小声的在江望舒耳边说：“怎么还有这等自轻自贱的女子啊。”

　　江榕手里拿着的是绣好图样的荷包，正举到男子的面前，害羞的继续道：“民女知道大人不善言辞，这是民女...亲手绣的荷包，若是大人不嫌弃就收下吧。”

　　江望舒试图看清男子的脸，回廊的那头跑来了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人。

　　松木。

　　男子这才转头，赫然一张俊美的脸，脸颊标志性的痣，随着男子的不愉显得格外戾气。这不是谢扶光是谁啊。

　　江望舒为防止谢扶光转头看向她们，急急的拉住付心悠靠着墙壁，小心翼翼的挪动身子。

　　追上谢扶光的松木大喘气，丝毫没有在意缠在谢扶光身边的江榕。

　　“主子，你又迷路啦。”

　　付心悠还打算偷看，脑袋下沉，欲看清男子长什么样子，被江望舒按住头往后带。食指靠在嘴边“嘘”了一声。难怪谢扶光半晌不动，原来是在思考走哪边。

　　还真是闹剧。江望舒还以为是南辰王府里的阴私。若是谢扶光便没有这样的瓜可以吃，谁不知道洁身自好谢扶光。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伺候穿衣的侍女都没有。

　　只有个呆头呆脑的松木愿意跟在他身边。

　　被骂的松木打了个喷嚏，疑惑的看向谢扶光：“主子，你是不是骂我了？”

　　一旁的江榕被这般对待，早没了脸面，拿着荷包就不知道去向了。

　　谢扶光目光深远的看向墙角，刚才他怎么看见墙角有人呢。

　　“你好聒噪。”谢扶光略微嫌弃的看了一眼松木，自顾自的径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