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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只影向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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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表的约定
时间飞快,终于到了订婚的日子。
场地选在纪念和羽航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学校。
虽说是学校,但是环境并不比其他天然户外草坪逊色,依山傍水,环境绝美。而那日天公作美又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只见那绿茵茵的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铺着白色的地毯,上边洒满各色玫瑰花瓣。两旁是张张铺着香槟色桌布的长桌宛如发芽的满天星,水晶长杯有序安放,每一个里都盛开着一枝白色马蹄莲,糖果放在麦秆做的鸟巢中。
纪念白色素雅婚纱逶迤草坪,黑发黛眉,略施粉黛,眼波潋滟,娇妍无匹。羽瞳一身粉色伴娘小礼服,露出洁白如玉的肌肤,俏丽可人。亲朋好友齐聚一堂。纪允凯没有来,她听寻凯说他几天前去了美国。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失落,只是有几秒钟的脑子断电。
西装革履的竞争中羽航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蒹葭们统统比下去,他修长笔挺的身姿,简直玉树临风。可能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羽瞳依在纪念身旁横看竖看就是觉得伴郎才是帅绝人寰没天理。
羽瞳搁眸一边明媚秀丽的上官婉儿,对着小镜子再看自己,扯扯纪念的袖子:“喂,你说姓杜的是不是逗我开心呢?怎么看我都觉得他和那妞比较配啊!”
纪念肆无忌惮坐着吮饮料,晃着裙摆里闷热的腿,斜她一眼道:“谁说般配就要在一起啊,我还觉得查尔斯和戴安娜配呢!可人家偏喜欢徐娘半老卡米拉。”
“孟纪念,你这话是安慰我还是刺激我呢?”莫羽航双手叉腰,分明不满。
“你们都伴郎伴娘了,不在一起天理难容!”纪念拎拎她耳朵取笑。
订婚典礼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无趣,虽然重金砸下的策办方已经别出心裁,还弄来一辆马车让纪念坐上去扮公主,可是生性好动的她实在做不到静若处子。幸好仪式至半莫羽航挟她私逃出来,带她到她以前的教室去拆礼物。她看到满满一教室大小不一,包装耀眼的礼物,简直心里乐开了花。
孟纪念从小就有拆礼物的特殊癖好。无论什么礼物,无论包装是简陋还是精巧,是细致还是粗糙,她就是控制不住想一探“内涵”的欲望。小时候逢年过节,只要有亲朋好友送礼物,等待客人离开的过程实在是对她最大的煎熬。其实大多数时候她拆完后根本不会再去看一眼,就像探险寻宝的一个过程一样。
“高兴了吧?”莫羽航看着她星子一样闪烁的眼睛,环住她蛮腰腻上来。
“嗯!”她满足的点头,勾上他脖子就嬉笑着烙上一吻。
“我们可以在这儿待多久?”
“嗯,”他看看表:“你想呆多久都行,外面有老公顶着!”
“真的?”她瞳孔深得发亮。她觉得莫羽航就是他的孙悟空。什么繁文缛节他都不屑的带着她一起打破,人家说仪式前不能见面,否则不吉利!他就是不信邪,偏偏昨天还和她腻了一整天。
羽航走后,纪念简直像落在糖果堆里的孩子,一件件礼物拆,满地的包装纸横飞。她觉得自己幸福的冒泡,八音盒、水晶项链、胸针、瓷娃娃,什么样的礼物都有,还有人直接送支票,不用看都知道是伴郎同志。
她接着拆,这次拆到一个黑色真皮四方盒,奇怪的情愫在胸口膨胀,她放慢手上的速度,小心触碰,“啪”一声,盒子被打开。
丝绒内阁里躺着两只Vacheron Constantin 170 颗美钻波浪腕表。
果然是他,他真的遵照约定送了两只金表。她的心骤然凝滞。
阳光下,白金表盘干练自如,粉红金表盘带着女性的温柔委婉,她颤抖着去触摸手工制作的鳄鱼皮表带,两根表腕上用金箔镌刻着1314四个阿拉伯数,耀眼夺目,象征着一生一世的谐音。而在数字3的两侧分别镶嵌着两颗令人目眩迷人的红宝石,瑰丽如火焰。
纪念很小心地将那只女士表从盒子中取出,只一秒,她震撼了。
原来内有乾坤,原来那个数字1和第一颗红宝石是单独绣镌在那只男士表带上,而她手上这只,这只送给新娘的女士表带上,她简直不敢相信!3和1之间绯色炽红的宝石,连成一排,那是……
她嫣唇微颤轻吟:3.14
一阵刺痛萌芽在她胸口,记忆如飘樱飞扬缱绻而来。她跪在地上,透不过气来。
3.14,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人能明白这简单的三个数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着一地狼籍,她感到蜷跪的双腿从膝盖开始发麻,一动也不能。
她听着那指针一下一下顺着表面挪动,“嘀嗒,嘀嗒……”仿佛敲在她胸口,扎在她肉里,血流不止,无药可医。她不停吸着鼻子。
他总是有办法让她哭,不管他出现还是不出现。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憎恨自己!她呆呆望着表面,小时候一幕幕的回忆映在眼前。他和她比赛背圆周率,她和他抢玩具,抢零食,抢书,任何东西他都不让她得逞。在她眼里,他简直坏透了!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哄她,他不会事事包容谦让她,他总是让她哭得撕心裂肺,他总是让她伤得千疮百孔,他从来不会夸她好看,不会叫她亲爱的,不会,不会,他什么都不会。他只会骂她笨,嫌她蠢,他只会粗声粗气叫她π,他还会半夜不顾她睡觉打电话来骚扰。
他有什么好?有什么好?他简直糟糕透了!她恨自己,她恨自己!淡彩色的唇被她狠狠咬住。她哭得嗓子沙哑,痛得浑身痉挛。她知道她要犯错了,她知道!她竟是这样……想他。发疯般的想他!她望着自己身上圣洁的婚纱,胸口一阵钝痛。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想站起来,可是来不及,发麻的双腿立刻给她颜色,她只能再一次跌在地上。
羽航看见她仓惶失措的模样,所有一切统统收入他眼底。
“对不起!”她背对着他,带着哀求的哭腔。“我……我把礼物都拆了,我都拆了……”
他愣在原地,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看到了那只表,仿佛一切都明白了。他的眸色瞬间黯然下去,锃亮的皮鞋一步步走到窗前,一字一字被他咬出来:“你忘不了他?是不是?”
她咬着唇,垂首,胸膛里空空的,就觉得痛,心脏像被一丝丝剥开。
“我让你笑,让你不受伤,可是你还是忘不了那个让你比哭还难受的男人!”他自嘲的笑起来,面着阳光。
纪念的心碎了,她努力支撑着终于站起来。
“你走!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他背身于她,木然,生硬的语气。
她凛然一诧,就这样毫无征兆宣判了她的死刑!
她不相信,拖裙上前抬手:“羽航……”
“你不配这么叫我!”他侧脸,他亮若寒星的瞳子像把刀刻在她身上。她的手僵持在空中,只差那么一点就能落到他的肩上,就那么一点。
突然,一阵清脆的掌声跃入他耳内。他目色一深,回头。
竟是她用力朝着自己粉蛋毫不隐力扇了一个耳光,声脆无比。
麻痛的感觉如火升上半脸,可是她抬头,勇敢地看着他,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勇敢过,她说:“我知道我怎么也还不清!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打我!我替你打的!”她说得那样决绝,右颊灼红,她抬手丝毫不犹豫对着另一边脸闭眼又是狠命甩去一巴掌。她从来没被人打过巴掌,现在她知道滋味了,原来真的很痛,难怪古时候说错话就要掌嘴,她噎着泪,复抬起胳膊。
“够了!”终于羽航强有力的手抓住她扇向自己的手腕。他用力咬着唇,双眼猩红,望着她已经开始红肿的脸,她说的没错,她欠他的的确还不清!可是他居然舍不得,他觉得没人能够在他面前打她,包括她自己!可是她已经不属于他,莫羽航深深吸了口气,屏出所有勇气背身用力推开她。
“滚!”窗外的喷泉开始启动,水珠四溅洒在他的西装上,一滴一滴往下流。
很久很久,他身后的呼吸渐渐轻了,他不知道自己伫立多久。他一直觉得自己无比勇敢,可是他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也有害怕的时候,他不敢回头,他竟然不敢回头。他害怕身后只有那一片狼籍空旷。
微馨飞香的花粉散入喷泉,飘溅而来。
“纪念?”他叫了一声,声音潜入风中,“你在吗?”他再也没法坚强。
没有人回答,耳边只有水流喷洒的声音。再也不会有人回答他了。他瘫软下那留给她的坚强背影,伸手去掬落下的颗颗水珠,任它们打在脸上,混着其他的,其他的,一并留下……
纪念擦着泪向外跑的时候撞上了杜竑廷,他看见她的窘迫先是一愣,只片刻却马上恢复镇定,递上手机:“老纪的长途。”
她低头死死望着手机,终于接起:“喂,”
“π,收到我的礼物没?够奢侈了吧!”
“嗯!”她憋着泪点头。
草坪上,小提琴悠长如丝的乐声萦绕在耳边。
“你,在哪儿?”她没头没尾问了句。
“美国啊,”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朗:“好莱坞这里可是凌晨,我现在在宾馆里!昨天我还去看了超级杯,我靠,你不知道那排场。对了,你想要哪个明星的签名?回头我给你带回来。”她想很认真的听他讲,可是她再也受不了自己崩溃的神经。捂着嘴嘤嘤哭起来。
“纪念?”他突然失了笑容,她看不到,可是她知道他的表情。
“恩?”
“祝你幸福!”最后一句是那样干涩,草坪上一群孩子嬉闹奔跑,紫色的气球被顽皮的小孩踩破。
“砰~~!”仿佛轮胎爆裂的声音,她浑身一颤。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电话里也能听到重叠的声音?为什么?
“喂?”她抓着手机叫,一片茫然的忙音。
他疯了般回神环视,她跑上去抓住杜竑廷笔挺西装的衣袖,近乎跌倒,杜竑廷眼敏手快护住她,“怎么了?”
她抬头,嫣红粉黛的脸上已经清泪灼灼,她气息紊乱,丹唇颤抖,仿佛推一把就要跌倒。双手机械麻木的死死拉住他,骨节分明。声音如极度缺水般嘶哑:“他是不是在这儿?”
“你说什么?”
“我刚听到电话里有这里的声音,我听到了!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没走?是不是?”
杜竑廷乌眉微蹙,用力把她下坍的身体拽住,小心翼翼,生怕一个用力她就会和水晶娃娃一样碎裂开。
她的泪簌簌顺着桃红双腮下滑,刷过一遍又一遍,乌长浓密的睫毛无助的颤抖在水色中,“你不要骗我,他是不是在这儿?是不是?”她逼视他。
杜竑廷冰唇紧抿,乌黑的长睫在冷若冰霜的脸上投上阴影,遮蔽了深邃忧郁的黑眸。他觉得自己双臂上的力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她的希望,她的梦想,她的憧憬全都挂在自己的双臂上。她的妆化了,她是那样用力,赤红的指甲断裂在他袖管,她是他见过最糟糕落魄的新娘。他咬着薄唇用力把她扶起来,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唇瓣一松,字字平和严肃道:“他在美国!”
她不相信,甩开他的手,“你骗人!”她拉着裙子冲进人群,一个一个找,她跑上楼,空旷的教室,一个层面一个层面,一间又一间。可是没有,可是她怎么也找不到他。
小时候玩捉迷藏,他总是能在第一个把她找到。可是她永远找不到他,只要他存心躲起来,他就能永远都不让她找到。
她找过每一个教室,每一个实验室,甚至于厕所。可是没有,就是没有。
她仓惶失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她的心在一点点下沉。明明他在,明明他在的,可是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呢?
“纪允凯,你给我出来!”她拖着长裙一步一挪,高跟鞋磨得她的脚,每走一步都连心的痛。
“纪允凯,你出来好不好?”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纪允凯,纪允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挂了电话,眸光深幽的望着窗外澄澈的天空。他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这儿。一直待在保健室里。他太了解她,她知道她害怕看医生,永远不会跨进保健室。从小到大的捉迷藏她永远都找不到他。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石头剪子布出招的顺序,知道她最讨厌吃樱桃蛋糕、知道她最害怕嗅到消毒水的味道、知道她会抢先把礼物拆遍。
他燃着烟靠在窗前,阳光那样肆意灿烂,他如何也躲不开,只能眯起眼。任烟圈朦胧模糊视线。他望着玻璃窗上倒影出的自己,突然,身后的门把发出金属声,门,被打开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她,是她,她站在尘埃里,脆弱得仿佛马上会消失。
“允凯……”她幽幽地唤了声,不停喘气。
可是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不敢出声,他觉得是梦,一出声就会醒。他做过这样的梦,无数次。梦见自己回到那个码头,勇敢地跑上去抱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她,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她一抬头梦就戛然。
他揪着眉,忧郁的望着她,不可思议的愕然,烟已经烫到手,可是他神情木讷。
纪念眼泪哗哗滑落,才几天,他竟瘦成这样,消沉憔悴。满桌子的烟蒂,有的还冒着火星。
她啮着唇,哭起来:“你在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
他跑上去一把抱住她,那样用力,那样用力。他最见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跟着痛。
“纪念,纪念……纪念……”他仿佛只会说这两个字,他吻着她的发,出尽全力把她裹进怀里,听着她伏在自己胸前细碎的哽咽。
“我恨你!”她紧紧捏着他的白衬衣,眼里噙的泪簌簌滑落,抽泣道:“我该怎么办?我……我为什么那么蠢为了你这个混蛋伤害羽航。我一定会后悔的!我为什么那么蠢,为了你为了你连最好的朋友也没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吻着她的白洁的额头。
“都怪你,都怪你!”
“我不会放手了!”他紧紧抱住她,“纪念,我永远都不会放手!1314……”
献给墨家派
他摘下西装领上的胸花,垂手丢在草坪上。
孤寂的坐在秋千上,幽幽地晃着,经久失修的铁链每摇一下就发出吱咯吱咯的刺耳声,像一把很钝很钝的锯子在锯树。气球被他一个个解开放飞,红的,紫的、蓝的、粉的……飞满整个天空,他眯着眼抬头去看,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够多呢?天空那样大,却怎么也填不满,填不满。
他从白衬衣口袋里掏出两张被妥帖收藏对折的薄纸,灿烂不知收敛的光下,刺在脸上犹如扎入骨髓般生疼。“嘶”的一声,他毫不犹豫就将它对撕开,接着又是一声,三声、四声……
那是两张去伦敦的机票,他们的蜜月旅行,不是去巴黎,不是去米兰,而是去伦敦。因为那里有滑铁卢桥,那里是罗伊和玛拉相遇的地方,那里是魂断的蓝桥……
他抿着嘴撕着,撕成一片片碎片,不用去了,他挑着眉笑起来,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白痴。
大白天他放起了烟火,白昼下火星直冲蓝天,那无情的澈空却把美丽全部没收,那些美丽璀璨的烟火仿佛投入一场无馈的黑洞。
他咬着烟,一个接一个的点燃,心里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他总觉得少了,明明应该有更多的,在哪儿呢?到哪儿去了?
巨大的黑影笼罩在他头顶,男人凝着深幽的眉心望他。
他遮着眼抬头,
“爸,”涣散的叫了声。
莫绍谦伸手无凭。宾客们都已经陆续离开。只有孤独的马车还停在绿色的草皮上,发出马嘶。
羽航苦笑起来:“慧净说的没错,我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了!”
“没出息!”强势又威慑性的声音!莫绍谦蹲下伟岸的身躯:“如果我没记错你这辈子最不信的两件事就是宗教和心理学!”
莫羽航双肩在他掌下微颤,清淡的嘴角上扬,声音仿佛浸泡在寂寞的湖水中:“现在是三件了!”
莫绍谦抿着冰唇,默然坐到他身旁,阳光和煦的洒下来,他从容掏出烟盒点上。紫藤花的清香夹杂着烟草气息弥散开来:“在遇到你妈之前,我也不相信……”
他不说话,他是莫羽航,他是莫绍谦的儿子,这世上能有什么他看不明白的?那些大道理,那些陈词滥调他都懂。他知道美女如云红颜多,他知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他知道爱情只是男人的一部分,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孟纪念只有一个!全世界只有一个孟纪念!就一个!
他知道他现在恨她,恨得渗入血液,钻入骨髓,他也知道他会恨上她一阵子,几个月或者几年,然后那恨在日复一日的时光浸满中转作不可遏制的疯狂相思,像顽疾,像沉疴,像毒药,像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每一次想起都痛到无法呼吸!渐渐的,他会害怕想起她,害怕睡在她躺过的枕上,害怕经过她最爱的咖啡屋,害怕看到她最喜欢的电影,害怕听到触及到她名字中的任何一个字。再然后他就不敢想他了,她就成了他今生今世永远摆脱不了的病毒,蔓延在血管中,灵魂里,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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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逃避追杀,我先闪了。有事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