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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不是静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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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两根象牙白立灯温暖着宽敞的客厅。
纪念抱膝蜷曲在沙发里看电视,一身白色蕾丝公主睡袍,乌黑的长发泄落在肩上。
莫羽航边擦着湿润的发边从浴室走出,浴巾赤裸着上身,完美诱人的胸肌。下身一条白色休闲裤,他看见客厅里的纪念像只小猫一样窝在沙发,忍不住便贴上亲了她的粉颊。微湿的凉意渗入她颈部,她娇嗔的推开:“讨厌,都没擦干!”他却笑得得寸进尺,故意把身上的湿迹往她身上蹭。挑逗咬住她柔软的耳垂道:“看什么呢?”
“《魂断蓝桥》”她浑身酥麻躲开他回答。
他凝眉不满意的哼了声,热气全钻进她耳里,继而笑侃道:“一会儿可别又哭鼻子!”
她拍开他不规矩的手:“去去去,你睡觉去,我要一个人好好欣赏!”
他没有听从,反倒霸道挤到她身旁坐下,海藻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很随意将她揽进怀里,她感觉浑身被深深的海洋罩住。
他知道《魂断蓝桥》是她最爱的电影,从小到大,看一次哭一次!
气氛安谧下来,纪念感到他的呼吸如午夜的潮水匀称。
她咬咬粉唇,目不离闪烁的荧幕开口道:“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他擦着湿发的手徒地一滞,很快领悟,却并不妨碍他蓄着笑的脸回道:“我做任何事都是故意的!”她回头望他没有丝毫局促的表情,可是分明有银泠泠的光闪烁眼底,她心里却如麻花理不出头绪。只是调过视线依旧看电视,很突然的想起白天的一幕。
下午当她跑到化妆间补救了化掉的眼妆出来时,意外看到回廊窗户口依墙而立的挺拔身影。叶延晖一身雅痞休闲打扮,手里夹着烟,神情迷离飘忽。
纪念踩着厚实的华毯,只是遵着自己的方向前进,回旋楼梯口时终于还是惊动了他,叶延晖调过头来,仿佛是笑起来道:“老莫的煽情演说真够绝的!”
她脚下一滞,整好心情从容回身笑道:“对不起,我不太明白!”
浓密的黑发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微微眯着,烟雾缭绕中他开口道:“这招破釜沉舟用得实在狠!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留。”
她觉得自己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了。
叶延晖长着饱满宽阔的额头,掌定乾坤的眼含笑望着她,像看一只蝼蚁般,淡定的说:“你喜欢允凯吧!”
她心脏骤然缩紧,他竟是如此平淡就问出一句让她难堪无比的话。她咬着唇不说话,他的黑眸鬼魅,他不像杜竑廷那如刀般锋利审判的目光,反而带着一种恶作剧的玩意。
“不喜欢!”她近乎带着种小孩子家的赌气。
他撇嘴笑起来,整个人在阳光下颤动,她的视线也跟着晃动起来。干净的音色,醇厚入耳:“为什么不喜欢呢?他爱你爱得要命!做兄弟的都为他不值!”
“因为我爱羽航!”她抬起头,干净的眸子不带一丝杂质,倒让他眸色一讶。
她听到自己清澈的声音在长廊回荡:“羽航让我知道什么是爱的安全、美好、温暖和毫无遗憾。他为我构建理想中的宫殿,就像教我骑自行车,他答应我不会让我摔跤受伤就真的能够做到!”
“那允凯呢?”他挑着眉吸了口烟。身旁那株滴水观音碧翠泛出翡光。纪念慢慢走向那株绿得通透的植物,滴水观音,据说有毒。她长睫半垂道:“他会让我受伤!”
叶延晖苦笑起来:“似乎不让女人哭比让女人笑更难!”
她伸手悬空却还是没敢去触那芭蕉般的叶,他把她称为女人,这些兄弟中从来没有人这样定位过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妹妹,所有人的妹妹。她觉得很讽刺,没想到最了解她的居然是叶延晖。
她和羽瞳那么好那么近,可是她竟然还没有叶延晖了解自己。
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没有人知道。那是一段被刻意封印的回忆,她不愿想起,她选择永久性的埋葬。可是今天,她居然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倾诉。
“他放弃了我,在我高中毕业的那天晚上!”她觉得自己胸口忽感窄紧,听见灵魂失重坠落的呻吟。叶延晖并不说话,仿佛这样深深用眼睛的聆听才能让她感到安全。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般灿烂妩媚。她的声音仿佛落在尘埃上:“我不是完美的女孩,我也有花团锦簇的虚荣感。可是我绝对不会恶劣到在他们俩之间玩跷跷板。高中毕业的晚会,那时我和羽航还没有在一起。我约了纪允凯做男伴,因为她是我最值得信任的人。可是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穿着单薄的长裙站在甲板绝望的等候。”她的面色渐白,下颚不自觉的颤抖:“他说他会来的,他答应我他会来!我就一直站在寒风中等待!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我觉得这辈子都等不到他了,我第一次感觉到无边的绝望。我觉得我会就这么一辈子孤独的等下去,可是永远也等不到他来。你知不知道那种恐惧和挫败的摧毁力有多么强烈?”
“他为什么没有来?”叶延晖眉心敛出心痛的弧度。
纪念叹了口气,怅然一笑:“因为另一个女孩。他总是有照顾不完的妹妹。他轻描淡写的说,只是一个舞会,他可以为我补办一个。”纪念笑起来,唇瓣浮出一丝凄美:“可是他不明白,他迟到了,他就算为我补办十个,一百个也弥补不回我那天的失落。”
叶延晖冰唇抿作一条线,呼出袅袅烟圈,遥望窗外澈空,开口道:“可是女人往往更忘不了让自己受伤的那个男人!羽航,他真的能让你快乐吗?”
她莞尔一笑:“他不会让我哭。”她记起一本小说里的女主说过: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但那人,我知,我一直知,他永不会来。可是她找到了,她如此幸运在芸芸众生,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
......
......
纪念收回回忆,静静挨在羽航肩膀,她的整颗心平静下来。眸色被他白皙肩膀那微微放着龈光的牙痕刺痛。她指腹很小心地去摸它,一圈又一圈,仿佛都能感觉到他皮肤呼吸的频率在指尖下起伏。她害怕它褪不了,她害怕会留下终身的烙印。
“纪念,”他幽幽唤了声。
“嗯?”她贴着他脖颈的湿发心不在焉的回应。
“奶奶最近身体很不好,我爸想让我们……早点订婚。”
手指骤然一凝……
我不是静琬
纪念没有想到订婚远比想象中要麻烦的多。繁文缛节、婚纱钻戒、会场布置……等等等等,原本属于少女憧憬的美梦如今都成了白色清单上一项项待完成的任务。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答应的,虽然只是订婚,可是莫羽航一点也不浪漫,说的就跟要添晚饭似的。可是她居然答应了!她望着荧幕上玛拉和罗伊说:“每一次和你分别都有点像永别……”然后她就鬼使神差答应了莫羽航。
后来她为自己找借口,也许是因为羽航的奶奶很喜欢她,也许是因为那首《友谊地久天长》太催情,也许是因为那天的灯光太暧昧,也许只是单纯因为她想嫁了……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和平的反对。和平一向很顺她,可却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态度异常强硬。和平对她的仓猝鲁莽非常生气。
可是她的未婚夫不是常人,纪念带着羽航亲自回家,厚礼加上情感攻势,羽航对着和平信誓旦旦的承诺,听得她自己都不争气的水漫金山,恨不得立马拖了羽航上民政局把自己变成莫孟氏。
其实她觉得和平有点反应过度,只不过是订婚罢了。佳期说那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女儿,无论她多大,在和平眼里永远觉得她只是十二岁。
终于在一次次的感情攻势下,这位岳父大人才渐渐软化态度。
羽航和纪念大舒一口气,她感觉是打游戏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解决了终极大BOSS,羽航笑起来说她不厚道,把自己老爸说成大恶魔。她还嘴:“都要进莫家了,自然要向禽兽看齐。”
后来的几天纪念实在闷得无聊,莫羽瞳就租了大把煽情感人的电影来感化她。她只看了一部《西雅图夜未眠》就慵懒恹恹了,她觉得梅格瑞恩演的那个女主简直脑子有病,为了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居然放弃优异无比的未婚夫。开了电视,某个台正在放《来不及说爱你》,片中李小冉饰演的尹静琬和梅格瑞恩选了同样的路。纪念觉得静琬太傻,如果她当初不悔婚,之后也不会经历那么多磨难与痛苦。她关了电视打算出门走走。
纪念没有想到会在婚纱店门口碰到纪允凯。他一身米色丝质衬衣,清隽高贵。她都来不及尴尬他已经开口:“一起吃饭吧!”说的那样随意又自然。
“不了,我还有事!”直觉性的推辞。圈子那样小,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唇线一扬:“你放心,我只是想和你吃顿饭而已!”
为什么她觉得他语气里隐藏着一丝忧郁?
她觉得胸口一阵翻搅,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带她去了一家法国餐厅,他的品味永远让人无可挑剔。
音乐如水,卡朋特的《yesterday once more》,华丽而忧伤的流淌。舒缓忧郁的声线铺入耳里。
服务生认识纪允凯,毕恭毕敬领着他们坐到最适应的位置。
她环视四周,格调浪漫暧昧灯光,邻座全是耳鬓厮磨的小情侣在打情骂俏,她不由的就觉得滑稽。
“笑什么?”他漫不经心啜了口青柠水挑眉问。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托腮干脆笑得明显道:“这是你第一次带我来法国餐厅。”
他掏出烟盒,浓睫下垂,语言轻浮:“我怕把你养叼了以后嫁不出去你赖我!”
她似乎被他逗笑起来。灯光下,她的眼睛灿灿生辉道:“小时候你承诺过,如果我真嫁不出去你吃亏点让老杜包我当二奶的。”她挑眉看他。
“哦?我还说过这种混账话?”他唇瓣一弯。
侍应生很快将两盘牛排端上。
“你小时候干得混账事可多了。”她趁机控诉。
“比如背圆周率赢了你吗?”他故意逗她。
“那是你耍赖!”
“行行,就算那次我耍赖,可这么多年你没事儿就跑我家来打秋风也算还清了吧!”
“没还清!”她不甘心叫起来:“李晓霏,我初中同桌,你和人家出去两次就不理她了。赵一婷,我话剧社社友,你约人家吃了顿饭也没音讯了,还有我小提琴老师,高中室友还有……”
“喂喂,敢情你今天是来跟我算风流债了?”他打断她。
“还有你爽约我高中舞会!”她啮着唇,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他烟盒轻叩桌面,眼角微含浅笑:“还记仇呢,多久的事儿了。我说给你补办你又不乐意!”
“你不懂!”她的声音低下去,双手紧攥着桌上的餐巾,揉成团,捏成条。
纪允凯觉得那不是餐巾,而是自己的心,而是自己的心被她的粉拳折磨着,揉捏着。不由的焦躁狂热,他决绝遣开视线,低头去切牛排。
她还是垂着头,素手有意无意拨玩着插在玻璃瓶中的香洁栀子花,突然,
“不要嫁给他!”轻幽低沉的喃喃。
“什么?”她猛地抬头,
“什么?”他仿佛比她还惊讶。他斯文优雅的割着牛排,抬头反问。
她迟疑着凝睇他,她疯了吗?她幻听了么?他什么都没说。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他明明专心致志切着他的牛排,他那么认真持着小刀一点一点凌迟着白瓷盘子里那块牛排,每一刀,每一刀都仿佛锯在她身上,一刀刀凌迟着她。她看着那牛排被一块块切开,连皮带肉给割裂,她觉得有血在往外面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乐声从台上的钢琴流泻出来。周围的情侣杯盏起落,耳鬓厮磨,情意绵绵。
“订婚典礼恐怕我参加不了了,我要去美国。”他终于不再折磨那牛排,却让她心脏漏跳。
“美国?”
他嚼着牛肉点点头:“是啊,有点生意上的事,我爸想让我跟着舅舅去锻炼下。”
“哦,”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这个音的,只是匆匆喝了口红酒。
“不过别担心,礼物我会派人送去的!”他优雅地抿了口酒打趣道。
她干涩笑起来。
一顿饭终于吃完,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结账处,侍应生捧着账单和金笔递到他面前。纪允凯熟悉地在单子上签字。纪念和他道别,决断的转身,再也不愿做一秒种的停留。结束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是不是他们最后的晚餐?纪念双手抵上雕花门把,推出去,他们浅薄的缘,咫尺之后只能天涯。
“Juicy Couture条纹公主裙。”他熟悉的声音从清冽的空气中只冲进她耳里。
她心头一窒,灵魂仿佛被攫住,蓦地回头。
他低着头在签账单。“什么?”她第二次问。
他紧紧握着金笔,仿佛要陷进手掌。昏暗的光将他洇染成一场恍如隔世的梦,她看清他下颚生出青须,整个人显得清瘦落拓,“毕业舞会,”他低着头低喃。
卡朋特的声音回荡在两人之间:
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and not so long ago.
How I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
But they're back again just like a long lost friend,All the songs I love so well.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抬头直面她,她就在他眼前,她离他那样近。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她的肩。就像那天晚上,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他迟疑着近乎要把下唇咬破,终于朗声划开:“毕业舞会那天,你穿着Juicy Couture蓝色条纹公主裙,Mary Jane的凉鞋,金色的。头上别着一排蝴蝶发夹,一共7个,戴着粉色的水钻耳坠,左耳那颗钻石脱落了,因为你一紧张就爱摸耳朵。你一个人站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等了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直到和平叔叔把你接走!”
纪念下颚抽动:“你去了!你去了……”她的声音一个字柔过一个字。
“我去了。因为你在那儿,我不舍得不去。我站在码头,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你!”
他从阿玛尼钱包的隔层里小心翼翼取出一颗褪色哑光的粉钻,摊到她面前。
“你掉在甲板上的。”她双手捂住嘴,泪水潸然而下,泣不成声。
他接着说:“对不起,也许这番话迟了五年,我应该和你约好在游轮上见面。可是我害怕,我知道你心里的人不是我。我不要只有一个晚上。我不要只和你跳一支舞就结束。既然如此我宁可从来没有开始过。”
他的手抓住她颤抖的胳膊,慢慢贴近她:“不要嫁给他,不要嫁给他……”他带着任性的哀求。
她哭得像个孩子,她哭得喘不上气。餐厅里的店员客人都好奇望着他们。可是他不在乎,他只是执拗的钳着她,胸口不停起伏。
很久很久,她终于抬起头,默默的摇头,眼泪又不受控夺出眼眶:“晚了……”她只说了两个字,却足以彻底摧毁他的所有信念。
“我爱羽航!”
“我不相信!”他带着孩子气的蛮横。
“我爱羽航!”
“那你哭什么?你哭什么?”他咆哮起来。
“对不起,我要走了!”她抽泣着低头,用另一只手用力扳开他抓着她臂弯的手,一根一根地扳,他觉得他的心就像自己的手指,每被扳开一根他就被绝望吞噬一寸。他像一头没有牙的猛兽,只是麻木的看着,看着他的眼都要渗出血来。终于,她从他手下恢复了自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转身推门跑开,仿佛冰塑傻傻站着,一直,一直站着。他想起小时候她也爱这样快乐的奔跑,甩着辫子一蹦一跳,像只快乐的蝴蝶把他甩得远远。可是这一次不同,他觉得他永远失去她了,他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她了。
他搞砸了,他又搞砸了!他和她之间他永远都会搞砸!他摊着掌看那颗劣质的粉钻,用力的笑起来。周围的侍者、领班都噤口,谁也不敢上前询问关心。他发狠力紧握住那颗粉钻,锋利锈钝的棱角“嘶”一声扎进肉里,鲜红的血刹那从掌心顺着纹路一滴一滴渗流出来。身后的几个服务生都骇然屏气,可是他只是冷眼麻木地看着那血珠滴到光刻鉴人的黑色大理石上,像一朵朵绽放的血花。他的手指发麻僵硬了。他死死盯着脚下大理石上自己的倒影,高什么贵?优什么雅?落魄得让他自己都不愿再看一眼。
身后红毯台上少女弹奏着一首老歌,凄美娓娓的歌声萦绕耳畔: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
装作漠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怪自己没有勇气。
心痛得无法呼吸,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
眼睁睁的看见你,却无能为力。
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
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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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的定义里这个叫虐,不知道我这次认知有没有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