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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起于青萍之末(六) ...

  •   张仲景墓穴的黄肠题凑上所纂刻下来文字,开头和大多墓志铭并无二致。
      姓名,籍贯,生平。

      掠过简介,谢师的视线扫到了从中间开始纂写——“太康六年…”
      凉州…
      看到这个时间节点,他想到了凉州。
      慕容廆率军侵犯辽西郡,晋武帝司马炎派军讨伐,双方在肥如交战,慕容廆战败。
      不对,张仲景隐居岭南,和河西有和关联?

      “勤求古训,博采众方…”
      “连翘一钱,石膏二两,广藿香一钱…”阴婷幽走到谢师身边,抚摸着石块上的阴刻,喃喃细语道。

      “后面的字看不懂…”她哀怨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向看着身边的谢师,把夜明珠塞到他手上:“一万多个字,光是疫病的种类就记有百种,每种疫病的起因,用药又各是不同。太多了,这些我带不出去,也背不下来。”
      阴婷幽发现谢师的鼻梁的山根处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小痣。
      是广袤无垠的暗夜中,唯一的璇玑。

      谢师捂着下巴,提着一颗夜明珠聚,精会神地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所有石上的刻字。
      石头的料子是普通的伊犁石,但上面的字却不是普通的字。
      前部分包括药房在内,都是用的是汉隶,而从“太康六年”往后的字体则用的是鲜卑文。

      “这是鲜卑文。”他蹲在地上仔细抚摸着石料上的凹凸不平的沟壑,阴婷幽好奇地蹲在他身旁,谢师将夜明珠的放低些,刚好青蓝的余晖能洒进她的视野。

      “绵马贯众三钱…”阴婷幽掰着手指头默念了好几遍,谢师只静静地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熬了半晌才忍不住戳破:“那个…”
      “啊啊啊啊别吵啊,我背哪了?金银花后面是鱼腥…”

      “无妨。”
      谢师不怕死地打断了她。
      “药方我已经背熟了。”
      他还加上了一句…画蛇添足,却足够致命的话…

      如果郗晤还在场,他一定二话不说地扑通一声当场下跪,三拜九叩地拜谢师为师。
      丢掉那本《想做名士就说她爱听的话》,《西晋防身逃命指南》,开始朝九晚五跟着谢师练习胆量。

      “扑通———”
      不是郗晤返场了。
      而是墓穴中心的那方棺材板在动。

      *

      “既然郗司隶在南阳握着兵力实权,可谓是一手遮天,您说的话自是说一不二的”樊枢冷笑了一声,整个身体不禁颤动了一下,他丢了那副谦卑的架势,斜斜地依靠在胳膊上,嘲讽道:“你说是,就是吧。”
      总之,死无对证。
      而且,醉酒之人说话最不算数。

      “司隶,岑河将军在阴府外领兵求见。”郗司隶的侍从孔谧向他禀报着实时军情。
      对于樊枢,并没有附耳告密的见外。
      似乎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樊枢两眼打量了一眼孔谧,他约莫而立之年,面上的青茬让他的气质更像是出身行伍。装束和公孙靖一样都是漆黑的粗底料不着华彩。只是腰间不配刀剑一类的兵器。
      那铿锵有力的链条声,祖上锻铁的樊枢一眼就看出——
      那是一节一节寒铁锻造的软鞭。

      “岑河?他来做什么?”
      岑河是成都王司马颖在南阳的地方将军。
      虽说各个王有着自己的屯扎的老据点,但在南阳,信阳这些近幾洛阳都城的核心地带,各个王权利的触手都遍布其中。

      像章彷,郗司隶就是河间王“外派”的地方触手。
      庾期便是匈奴左贤王刘渊在南阳的触手。

      在诸多下放之人手中——
      最瞩目的,还是兵权。
      天时地利可不能缺人和。
      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把洛阳给一窝端?

      到借得东风之时,南阳,信阳的兵权,那可就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
      所以这样分权的布置,就叫做先见之明。

      这位成都王不过刚满弱冠后三年,行事到底还是意气风发了些。
      连他的手下也总是横冲直撞的,这点让管理南阳治安的郗蔚冬很是头疼。

      值得一提的是,樊郗聊天前文所提到的——正在洛阳和河间王司马颙联手的长沙王司马乂,是他同父同母的胞兄。

      那自然,追随大哥司马乂。
      参与讨伐齐王司马冏的,也有司马颖的一份。

      只是,就在一年前,齐王司马冏还和司马颖称兄道弟地讨伐着皇位还没坐热就“民心见背”的赵王司马伦。

      西晋的皇位八成是受到过诅咒的。
      谁坐上去,谁就要被亲兄弟联合讨伐。

      这不。
      司马冏坐上了那个位置后。
      不到一年的时间,司马颖刀子就指向了自己曾经的战友司马冏。
      这算不算是,过河拆桥?

      郗蔚冬瞥了眼有些不胜酒力的樊枢,犹豫了一下,向孔谧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眼下洛阳风云瞬息万变,民间也学赌坊樗蒲里的那一套的,买定离手。”樊枢漫不经心地揣度着岑河的来意。

      “郗大人坐在高处,底下人为了给自己谋个前程,自是捞到不少路费吧。”
      稍稍动动脑子也知道,岑河怎么可能特意来到阴府来送沉甸甸的雪银。

      而且,郗蔚冬这一身两袖清风的样子,看上去也不像是个贪官。
      樊枢何故话里带有些南辕北辙的意味?
      八成是醉了。
      还是说,他在含沙射影着其他的事情?

      “那可真是有命赚,没命花的勾当。”郗蔚冬否决了樊枢的想法,“怕不是,司马颖也想来收一杯平反的羹。”
      眼下好不容易叫刘渊吃了瘪。
      得,他们劳心劳苦得到的好处都让没出力的司马颖占了。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让他进来一起喝杯酒?”樊枢指着圆桌另一头空荡荡的位置。
      阴府如今这么乱,进来至少掉个半条命。

      “也是,那群拿刀子的家伙,总算该活络活络筋骨。”
      “还有上面。”郗蔚冬指了指上方。

      樊枢知道他在点着自己的带来的秘密——
      一圈圈的弩手将阴府围了个严严实实。
      若只是自卫府兵也就罢了,一介南阳县候何来这么多的弩手与弓箭?
      从流民堆里挑些精干得力的培养成影卫,还不教几个王的手下发现,樊枢这几年藏的还真严实。

      既然弩手已经出动,用意也就很明显了。
      整个阴府就像一个捕蝇的机器。
      都想来分一杯羹是吧。
      那可就见神杀神,见鬼杀鬼。
      等南阳其他的各个王的兵权削弱得差不多了,流民因为疫病,也活不了多久。

      再拿出药方救下全城染疫的百姓。
      舆论,民心。
      不用说,也会导向樊枢这边。

      能获得民心更是因为,樊枢不是任何王的附庸,八王之乱中,他更像个看着纷乱棋局的围观者。
      棋子终究是要不断被吃掉的,下棋者也会因为博弈而反目。
      最后留下来的,一定是观棋人。
      他给人一种旁观者清的优游感。

      至此。
      按照计划,平反结束。
      流民没了,匈奴左贤王兵力大损,司马颖,小损,只剩河间王成为众矢之的。
      司马颖的后宅已经起火,洛阳的火并还能指望他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吗?
      不出意外,河间王应该就是下一个被讨伐的对象。
      这是樊枢的盘算。

      樊枢和郗蔚冬相视一笑。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弩手暗卫,一定会教郗蔚冬发现。
      所以一开始压根就没藏着。
      殊不知,郗蔚冬的笑意之中,包含着看穿一切的自得。

      樊枢啊。
      这阴府里。
      处处都是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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