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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夫风者,起于青萍之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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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咕咚——”
起初两人还以为是误听,但那口棺材板又跳了两下。
棺材板挣扎的缝隙之中,隐隐约约地夹断着一缕白烟。
像是烧开的沸水不断顶撞着壶盖,滋滋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
阴婷幽自是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但心底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敬畏之心,“这该不会是…医圣显灵了?”
她的语气极其平静。
平静之中还带着一丝好奇和兴奋的波澜。
“小心点,或许里面,有人。”
他想到了之前从棺材里逃生的经历。
或许这位深陷棺材泥沼的倒霉蛋也是被许人均捉来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
谨慎的谢师将跃跃欲试的阴婷幽揽在身后,手里紧紧地捏着夜明珠,凑近那口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的棺材。
奇怪。
理论上来说,如果棺材板里真的是人在挣扎的话。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棺材板跳动的幅度不会像这样越来越剧烈。
而且,就算是在地陵之中,或许会遇到摸金校尉一类的人士。
一般不止一人。
既然是团队合作,在狭小的空间里摩肩擦踵,不可能都屏着气,一点人声都不出。
排除掉种种情况。
只有一种可能——
棺材里不是人。
“现在情况不明,这里我来就好。”谢师低低的声音像是在春波悠悠摇荡的一叶小船飘在阴婷幽耳边。
他余光察觉到阴婷幽想要跟上来,谢师稍稍侧过头看向阴婷幽,做了个停止的收拾。
“你站在这里别动。”
既然是谢师说的,阴婷幽坚定无惧的眼神里倒影着夜明珠青蓝的泡影,她信任地点了点头。
谢师这才放心地继续向前试探着。
她这边也没闲着,脑海里飞速地调转着在书中看到的类似情况。
只是。
只是。
她看着那缕袅袅的炊烟萦绕在谢师周围,弥散。
刺鼻的气味甚至已经触及了她的鼻尖。
谢师却好像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一瞬间,阴婷幽想到了什么——
“谢师!快趴下!”
听见阴婷幽渐近的呼喊,谢师也终于意识到地陵里,这口不断撬动的棺材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棺材板终于盖不住那团蒸腾的白烟,一股脑地全泄了出来。
因为疫病体温不断升高,思绪同样地在漆黑中沉沦,一瞬间,在爆炸彻底来临前,在它将一切事物都粉碎殆尽之前。
像是日落前的暴雨倾盆,像是海浪推翻木舟前的漩涡。
迟钝,不意味着愚蠢。
而是情绪惊讶快速于肢体的调动,是臣服已久四肢对头脑暗无天日统治的背叛,是现实的桎梏对深陷幻想却不可自拔者的背刺。
谢师迟疑之际,被什么东西抱住扑倒了。
他知道,这里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落入猎人的陷阱,却被小兔子救了。
阴婷幽紧紧地抱住了他,滚向另一个方向时。
下意识地,他温热的手心捂在她的头上,另一只汗涔涔的手掌抱紧她,调转方向,让爆炸的余波,裹挟着现实的碎片,木屑,碎石,还有不断喷涌出来的水银蒸汽,都以他的背为靶子。
谢师忘了自己为什么在地陵之中。
他的手心捂着的婷幽额发,真的很像,小时候抚摸着白兔毛茸茸的绒毛。
但爆炸平息后,看着在他怀里呼吸的婷幽,他的神智此刻已完全清晰了。
她是一个,如此鲜活有勇气的——
人。
真正的喜欢与爱,从来不是始于居高临下的保护。
那样的保护,是沉醉在自己无所不能的恃才傲物。
是临水照花的自我满足。
阴婷幽从来都不是什么被保护的小兔子。
是他想要并肩作战,用生命追随的同伴。
“谢师,你是不是,嗅觉失灵了。”
他俩就这样抱了许久,直到爆炸的余波像是湮灭于死寂,阴婷幽才撒开了抱着谢师的手。
她这么问,是想用话题,间接提醒谢师,让他放手。
“是因为疫病吗?”
“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具体有多久,谢师也快忘了。
“难怪,你没有注意到棺材里飘出来的是水银蒸汽。”
虽然他们二人极其谨慎,没有使用明火,但这样的爆炸,却是由于地陵墓穴外的爆炸引起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
用石做的穹顶墓穴,结构稳定,不易遭受晃动,岩壁厚实也很隔音。
在背药方之时,他俩没有注意到墓穴外已被许人均手下搅和了个翻天覆地。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
倒正是应验了谢师先前调侃夜明珠的那句“秦始皇陵。”
谢师撒开了情急之下,有些失礼的手,他在先前进来的入口附近若有所思地敲了敲,传来墩实笨重的声音。
“洞口被堵住了。”阴婷幽心领神会。
“水银蒸汽已经弥散在墓穴之内,下一次爆炸很可能…”
还没等谢师这句话说完,又一轮爆炸再次来袭,地动山摇之间,他拉住了阴婷幽的手。
并肩作战。
“谢师,跟我来,这里有机关。”
阴婷幽另一只手摸在石壁上,“哗——”指着棺材后面陡然出现的一块小的洞穴,她催促道,“你快进去。”
那样的小室只有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
上天,非要在他们之间做取舍吗?
在他们二人犹豫之际,晃动渐渐平息。谢师眼疾手快地将阴婷幽半推半搡地送入安全的小室之中。
那样的小室,谢师知道,是先前来过的摸金校尉给自己留下的逃生通道。
他只一眼辨认出了小室用的是质地极其坚硬的燧石。
他摸着墙上的机关,小室的石门立刻合上。
此刻的平息昭示着,下一次的地动山摇,一定会到来。
爆炸用休眠这样的形式给予二人缓冲时间,只是为了给牺牲者一些遗言。
地陵里处处充满了未了的遗言。
是刻在石头上的亡者之音,亦或是他俩即将开口说的话。
“放我出去,谢师,能听见吗?”依稀能够听见阴婷幽不断的敲门声,谢师背倚在小室的石板上,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滑落。
他感到自己有些太累了。
“谢师,听我说,你有不得不活下来的理由。”阴婷幽的语气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在门的另一面,靠着那块冰冷的石头。
“不用告诉我你的理由。”谢师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火石,墓穴内水银的浓度越来越高,他的意识也已经开始有点模糊,用仅存的理智,强装镇定地说,“你说服不了我心里的答案。”
“药方,我没背下来,所以活下去的必须是你!”
“谢师!”
“只有你活下来,才能救南阳所有人。”
“你开门!”
“救人?”谢师有些自嘲地把玩着手中的火石,“世间的热闹与我这孑然一身的蓬草并无关联。”
“婷幽,我其实没有那么高尚。”
“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用力所能及的力量,去践行老师口中的侠道罢了。”
“我并不想救世人。”
“我从五岁开始当个游侠,开始随风流浪”
“风到哪,我就去哪”
“走过山山水水”
“日出日暮”
“看过了沧海与云霞”
“皎月与群星”
“你知道吗,大漠里的星星与关中的不同。”
“大漠,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和天上连片的璇玑,它们会依照着时令的变化而斗转星移。”
那是一片风卷黄沙,在无尽凄凉的落日之后才能感受到的绝地震撼。
“关中这一方平原,山山水水,终究还是用狭隘的山峰与飞流,遮蔽了满天烂漫的繁星。”
谢师虽然冠着江南大族的姓氏,但他的灵魂,不属于关内。
这样的名字,是他对家族的报复,与自我的讽刺。
“老实说,来到关内,一开始确实不是出于什么好目的。”
“但是。”
“那天,是风把我带到了南阳。”
驼铃声声,风车摇摇。
“婷幽,走了这么多地方,我也早就累了。”
“偌大的山川之间,却从来就没什么值得我停留的地方。”
“但如果”
“如果”
“如果我能永远地停留在你的记忆里”
“或许是个不错的归宿。”
“谢师…”他听见了阴婷幽话语里有少见的哭腔。
其实,他的本意并不是惹她伤心。
告别,未必非要哭哭啼啼的。
对吧。
“不必自责”
“不是你抓住了风”
“是风选择了你。”
谢师的背贴在冰冷的石头上,他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指尖无力地坠在地面上,另一只手颤抖地摁着火石,他准备用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凿开墓穴的出口。
他在等。
等水银浓度越来越高。
这样一击致命。
对墓穴是。
对他自己也是。
“西晋,从来不是个好时代。”
“但我从未觉得我生错了时候。”
或许是因为遇见了你们这群朋友。
听见谢师的声音渐渐飘远,阴婷幽似乎知道谢师下一步的举动。
她无力地,痛苦地敲击着小室坚硬的壁石。
那深深浅浅的沟壑,划开了她的手掌。
“谢师——你不是说,你身如蓬草,是风把你带来的吗?!”
“既然是他把你带来的。”
“能不能帮我问问。”
“把那颗虚无漂泊的蓬草还给风。”
“把沉重的谢师”
“还给我。”
“谢师。”
“还给我!”阴婷幽用血淋淋的双手狠狠地敲击着石壁。
“不要留我一个人。”
“在风里。”
我自大漠西风来,难载功名三尺开
春秋荒唐,夏冬乖张
晨闻鸣,晚来香
朝不恨寒,暮不思霜
凌高城,过悬窗
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谢师点燃了那颗火石,丢向正中不断散发着水银蒸汽的棺材,像是以一种壮士将死的姿态,正当所有人会以为他将高呼着迎敌死亡的宣言时。
他却无比虔诚地合上眼睛,低低地祷告着——
“阴婷幽,祝你”
“花信有期”
“好梦无疆”
夫风者,起于青萍之末。
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
随着一声声爆裂。
墓穴开始坍塌。
一缕阳光从洞口顶部懒懒地斜照下来。
总有人获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