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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起于青萍之末(五) ...

  •   贾房乐持着武器,和几个妇孺随着郭时摸着一径碎石小路,到了阴府堆叠的后山。
      起始的洞口,俨然有光的样子。

      “樊县候就在里面。”郭时拍了拍贾房乐的肩膀,暗示他先进去,他挤着黄疸般干枯的脸皮,硬是扯出个僵硬的笑容,“你们都愣着干嘛,能活着出阴府的机会可就这一次。”

      “阿娘,我害怕。”瘦小的垂髫小娃娃拉着穿着素色苎麻衣的妇人,想要她抱。
      比起几个畏畏缩缩的持着武器,不敢向前的壮汉,那妇人倒是对这种场面见惯不怪,英勇的样子,“又不是牛鬼蛇神,大白天的,有什么好怕的。”
      “已经走到这步了,最糟也不过一死而已,也比我们全被司马家的疯狗咬死,一窝人全死在外头要强。”

      “话是这么说,但你的孩子他还这么小。”贾房乐瞥了一眼郭时谄媚的笑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们不会让你打头阵的。”

      “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身凄厉的惨叫,郭时缓缓倒下,热腾腾的血溅在贾房乐的脸上。
      像用匕首斜着从颅骨刺下一道裂口。

      见到这样的场面,众人悬着一口气,狠命地噤声,觉得后脊发凉。
      生怕发出点动静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哇哇哇————”小娃娃最先发出一身恐惧的啼鸣。
      最直白的,最不懂得伪装的。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妇人呵斥着小儿,但是还是把他埋在怀里。

      “你…你杀了他?”白发老人的破洞布鞋淹盖了薄薄的一层还温热的血液,贾房乐无视脸上粘稠的血液,瞪着眼睛,将刀杵进了泥巴地里,“各位听着——”

      看到郭时还没死透,贾房乐一脚踩在郭时的背上,无比痛恨地皱着眉头:“郭时这畜牲,想把我们引到这,全都卖掉。”

      “我刚刚看见了!这…后头好像有人”穿着褐青色布艺的男子名叫刘冉,他灰头土脸地,握着一把锄头,脸色僵硬地指着后面的洞口。

      贾房乐余光瞄向洞口方向,答道:“郭时伙同里应外合的贼人。”

      “趁乱将众人骗到一处有进无出的洞穴里,这样的手段我太熟悉了”贾房乐睨着眼睛,不屑地看着倒在血泊里还在垂死挣扎的郭时,“我就是这样被司马腾的手下卖去做奴隶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到南阳,谁知道眼下又有故技重施的一幕。”

      “我想这次,如果真着了郭时的道,我们几个会直接被拉去做军饷。”
      贾房乐补充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你们知道,晋军是食人肉的。”

      众人听见贾房乐的一席言论,一开始的惊恐变成了愤怒与后怕,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垂到了地面上那具已经停止挣扎的尸体。
      涉及自身利益,各个都嫉恶如仇地啐道:
      “他奶奶的,把我们卖去做食物,真是个畜牲。”

      愤怒吞噬了所有人,但也还有稍稍清醒的人问道:“如果他真是想带我们去见樊县候呢?”

      黎阿桉是流民堆里负责米炊的女孩,在一些劈柴捡树枝的要靠体力的活计上,颇受贾房乐和郭时的照顾。
      所以放饭时,她总是会多给贾房乐和郭时塞几个野菜杂粮馒头。

      她看到贾房乐这副样子,捏紧手指,颤颤巍巍的说道:“可…可是…郭时…他…和你很要好。”
      因为平时里,郭时就是喊贾房乐“阿乐”的那个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贾房乐镇定自若地抚摸着刀柄:“现在这个局势。”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即使郭时就是喊贾房乐“阿乐”的那个人。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都是被郭时诓骗过来的,面面相觑没个拿主意的人。
      阿桉有些害怕地像外面张望着:“在这里面等死吗?”

      “啊啊啊啊———”阿桉捂着嘴巴,指着妇人后面爬来的一个动着的东西。
      提着斧头的贾房乐调转了方向,手上青筋霎时暴起,就要砍下去之时。

      那东西是个扭动的人,凌乱撕裂的军服盖不住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尸斑的膨胀物,毒或是蛊。
      他突然拿了主意。

      “救救我,好渴,好渴…”虚弱的士兵,调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指深深扣入地面松散的黄土。

      “先别杀他,他身上有疫,杀了他,我们都得完蛋。”妇人匆匆从衣角上撕下一块破布系在脸上,捂着口鼻,“我是个郎中。”

      “瘟疫?”贾房乐领着众人,退了几步,给她们腾出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她伏身蹲在士兵身旁,试图分辨他的呓语。
      “活…”
      他想活。

      小娃娃有些害怕地想要跑到她身边,糯声哀求道:“阿娘”

      “别吵。”年轻的妇人简单给士兵处理了身上的伤口,从袖口里掏出些药丸,挤开着士兵几乎僵硬的脸,将手伸进去,塞到他的喉里。“还有我说过了,我不是你阿娘。”

      “水。”妇人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围在她周围不敢向前一步的众人,肃杀的眼神令贾房乐都有些胆战心惊。
      见没人回应,她站了起来,准备去附近找点干净的雪。

      “我这…还有…一些。”阿桉颤抖的向她递着羊胃做成的水壶。
      她的水壶叮叮咚咚的,像是浪花拍打在枯竭的礁石上。
      满瓶不晃半瓶摇。

      妇人瞥了一眼阿桉,掂都没掂一下那水壶就知道有几斤几两:“就这点,还是你自己省着喝吧。”

      “我这也有。”老者缓缓从腰上解下葫芦。

      妇人一把抓过那葫芦,老者才悠悠地笑着看向她:“不过呢,是酒。”

      “刚好。”妇人单手打开葫芦口,猛然灌了一大口烈酒,然后喷在士兵身上。
      剧烈的疼痛让士兵抽搐着醒来,妇人不由他分说,将剩下的酒水灌在他的嘴里。

      清凉而热辣的液体如清泉落隙般跌落他的喉腔。
      如同瀑布上升腾的那团白雾一样,酒精的香气钻进他的脑中,膨胀他的求生欲,腐蚀着他理智。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捧起滑溜溜的葫芦,干的起皮的嘴唇拼命地吮吸着。

      渴。
      太渴了。
      他此刻好比夸父。
      想起了在西域黄沙间,豪饮满载千秋满月,胡笛震碎八百里外的铁骑。
      黄河渭河能成为他体内奔腾涌动的一泾小溪。

      饮罢,他像是抽干的旱溪,用虚弱却干涸的声音,呼唤着:“活。”
      模糊不清的咬字,像是在呼唤落日。

      “活…”他到底还是没能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已经奄奄一息地倒在妇人腕上。“要…”
      要什么?
      要活着。
      郎中没能救到他讲完最后一个字。

      “他说。”
      “火药。”
      “火药在此处埋着。”妇人极其冷静地像是在穿针引线般拼着布,讲他唯一的两个字缝合在了一起。

      只是他的遗言,是火药,还是要活着?
      这是夸父的落日。
      也是每一个时代不幸者被扑灭的微光萤火。

      “你是什么人?”见那士兵已死,贾房乐抱着喊着妇人为阿娘的孩子缓缓走近。
      小娃娃哭累了,抽噎着伏在他身上睡着了。

      “我叫情澜,是个郎中。”情澜用羌语说着她的中原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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