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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起于青萍之末(四) ...

  •   “公孙靖,又见面了。”章彷似笑非笑地看着许人均背后的公孙靖。

      自火烧缙云观那次,他和公孙靖的合作上产生了一些龃龉,章彷一直对这位轻功高手念念不忘。
      就是等待这一刻的“复仇反击。”

      看着公孙靖蹙起的眉角,章彷觉得很舒心。
      终于是人为鱼肉,我为刀俎。

      许人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的这位老朋友。
      “不带一兵一卒闯入地陵。”
      “章振武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他未及而立之年,一双丹凤眼角,却略深了几处沟壑。
      眼周妖冶着破碎的红血丝,像是千军万马在铺满雪的草地上踩出的血脚印,又像是击鼓的皮面上,朱漆迸开的撕裂。

      章彷此人颇有意思,在西晋的门阀政治的垄断下,贫贱的寒门出身的他竟然靠着杀伐果断的手腕,成为河间王司马颙的左膀右臂。
      官至振武将军。
      一团如麻的政局中,杀出一番天地。

      在发迹前,他和许人均都曾在流民堆里待过,他俩惺惺相惜的情谊里夹杂着多少博弈情仇?属实算不上清白。

      记忆中,那是个雨天。
      屋外飘着丝丝小雨,打进他们的茅草屋上。
      因为雨这个不速之客,许人均的画纸洇开一片朱红的退晕。
      “你在画什么?”章彷凑近在许人均耳边。
      “河清海晏,天下大同。”

      其实,那天的不速之客并不是雨。
      而是谁的野心。

      势必一场激烈的搏斗在所难免。
      公孙靖左手单手解开了蒙在眼睛上的黑纱,另一只手悄悄摸着腰间的匕首。

      霎时,一道闪亮的光影先是悄无声息地掠过阴罅的眉骨,再回首之际,阴罅猫着腰横着一闪,那软剑已贴近他的耳尖,直勾向他的喉颈。

      除了明面上的公孙靖。
      暗处还藏着许人均的不少追随者。

      “碰——锵——”手指只轻轻一拨,那几斤重的铁剑便在阴罅手中如同游鱼嬉戏于稻花池之中。
      是情澜的软剑。
      刀光剑影中,一条条银色的游鱼,在他们二人直接上下游走穿梭。

      到底还是阴罅先占了上风。
      一滴血液沿着她的鼻尖摔落。
      但不是公孙靖的回合。
      刀剑无眼。

      “唉,我也真想不带一兵一卒轻装上阵”章彷在旁边看着戏,他向许人均微微笑:“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许衡。这样的高手也能听命于你。”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的——对对对!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样的“戏台子”,他简直要拍手叫好。

      “好!你要成就一番事业!”
      “阿衡!待我日后——”
      章彷记忆中的许人均像是蒙上了一层他揭不掉的纱,那样如画般地笑着:
      “日后,我就做配得上你的那个人!”
      许人均捏着画笔的手稍有凝滞,头也不抬地白道:“荒唐。”

      打斗的局势就从一对一,不断从黑暗出加入的游侠剑客,变成了多对一。
      阴罅,能者多劳。
      面对阴罅的进攻,公孙靖和突然在黑暗当中出现的情澜双管齐下。

      “乓———”是冷剑碰撞龃龉的爆裂声。
      “章彷,这里可不是叙旧的地方。”阴罅双手所持着的剑上,架着着情澜和公孙靖的软剑与匕首,“说好的,先去找我妹妹还有谢师。”

      难免磕磕碰碰,许人均看着几人身上还在滋滋冒血的伤口,背着手,给公孙靖还有其他烦游侠们,使了个“走为上计”的命令。
      他们倒也愿意吃点人数上的亏,公孙靖很快便从席上撤下,留下情澜一人与阴罅对抗。
      那群听命于许人均的剑客很快便一哄而散。
      “呵,逃兵。”阴罅冷笑道。

      “章彷,阴广武如此好武功,假以时日,可要与你比肩了。”
      “好拙劣的挑拨离间。”
      章彷不屑地看向许人均,显然他可不吃这套。

      阴罅舞着剑,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情澜的出招中,还能逮到机会插句嘴:“是不是离间,我听得出来。”
      不用你章彷多说。

      “错了,广武在阴谋诡计的排布上,永远逊色你一筹。”许人均补充道。
      又是很拙劣的激将法。
      自许衡离了他,真是退步了不少。
      “河间王,到底还是看中脑子多些。”他笑着敲着左侧的颞颥。

      “婷幽与谢师不在这,章振武他只是把你骗来当枪使罢了。”许人均弯曲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扶在额上,虚着眼睛看向章彷,“阴广武,害死你爹的主谋倒是在这。”

      无论是许人均先前的言语暗示,还是他此时此刻坚定的眼神中,都在赤裸裸地引导着阴罅,让他将矛头指向章彷。
      只有鹬蚌相争,最得利。

      这近乎是垂死挣扎的挑拨,章彷觉得很有趣。

      他料定许人均想从阴罅和章彷不稳定的合作关系入为切入点,先是用家仇与竞争引得他们挑拨离间。
      让阴罅先杀章彷,再在阴罅精疲力尽时,情澜和公孙靖给他致命一击。

      许人均不会傻到以为。
      作为振武将军烦章彷来捉拿叛党,不带一兵一卒。
      就算阴罅真被他挑逗滋生起了杀意。
      章彷布在地陵附近的的精锐也不会轻易地让阴罅得手。

      章彷觉得许人均的这局棋,起的太草草。
      如果不是为了后面的精心绝杀,许人均还真是…令他失望。
      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放你奶奶的屁。”阴罅啐道,他的剑陡然虚空,劈开情澜的软剑,一下便凌杀在许人均脖上,“喂——章彷,够了没,已经陪他们玩这么久了。”
      情澜落了下风,捂着心,伏在地上小心地舒着气。

      “你手下的人——”阴罅这半句话还没说完,地陵中的地面隐隐开始地动山摇。

      一股尸腐的浊气从墓穴中喷涌而来,淹灭了他们手上的火把。

      剧烈的爆炸声并没有让许人均还有章彷措手不及,这件事,似乎是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必然走向和结局。

      看来,终于等到了那群游侠和公孙靖的杰作了。

      “章彷,你不是想要火药。”许人均双手挪在身边表示投降,阴罅举着剑的姿势并没有因为地动山摇而发生改变。

      在一声声爆裂中,他扭笑着说:
      “火药的下落这不是来了吗。”

      这阵爆炸后,一阵难以捕捉到的笑意,波及了章彷的眉梢。
      像是白鹤振翅掠过湖面的波光粼粼。

      章彷虚着眼睛,牵动着嘴角的笑意,问着许人均:“你凭什么会觉得,我跟着阴罅来,是要找火药的?”
      原来他知道,这不止是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火药?”阴罅一头雾水地问道。
      不是在缙云观全被雪埋了吗?
      在场的几个人,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你手下各个精锐,若想杀我,何须多此一举?”
      确实,赦免阴罅的叛国起义罪,找阴罅来地陵活捉许人均,实在是…绕一个大弯子。
      不是章彷“杀杀杀”的作风。

      许人均连声分析:“河间王与长沙王扬言要率十万大军讨伐齐王司马冏,当真有这样的实力?”
      “北有刘氏匈奴政权,关中有羌氐作乱,整个晋室早已是内忧外患。”
      “晋室火并,兵走洛阳,关中中空,北戎南犯,你们要拿什么守?”
      “兵力不足,只有武器凑。”

      突然,他话锋一转,从武器的事情扯到阴罅的早年经历上了:“阴广武,你离家离得早,并不了解你爹,他在南阳搏了一个修仙问道的名声,其实他都清楚,烟涛微茫的仙山如何能去求。”

      “若夫举头三尺有神明”许人均抬头看向已经有些龟裂的拱券屋顶,虔诚的闭上眼睛,“绝不踏足人间腌臜地。”

      听到阴父事件的细节,阴罅的眼神里涌现了一丝犹豫,许人均继续在言语上进攻:“门阀政治盘根错节,广武你年少就为晋室出征,挂的是积弩将军孟观名下。”

      “时至晋室大乱,赵王司马伦诛杀太子及妖后贾南风,逼迫晋惠帝退位。”
      “孟观功绩斐然,颇得赵王司马伦赏识。”

      “几个王并不满司马伦的专横,都派人出去跟着孟观去平反征战,以合作为名,其实也是在左右钳制司马伦在西域的权利。
      “可唯独河间王这没有动静。”

      “西戎兵败已是定居,平反一事只差一步之遥,谁可都想在此时分得一杯羹。”
      许人均挑眉逼问道:“你说这是为什么?”

      “其实你就该发现,阴家听命于河间王。”
      阴罅颤抖着重复道:“河间王?”
      尽管知道许人均诡言多端
      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了。
      “不是阴渺将年少的你推向西域,是因为,你是人质。”

      “河间王以平反齐万年起义之事为要挟,要求南阳机关大师阴渺为他研制可以万人敌的武器,他若成功则,你和阴府,一荣俱荣。”
      “若研制不出来,你便战死沙场。”
      “想要在军中做手脚,还不轻易。”
      一损俱损。

      阴罅的手有些开始颤抖,嗫嚅着质问道:“人质?”
      章彷也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他素来在洛阳京幾关中一带猖獗横行,西域秘史还没有许人均了解得详细。

      感兴趣,是掉进陷阱的第一步。
      故事说得好,许人均的网织的还是相当有诱惑力的。
      引人入胜嘛。

      “永宁元年,三王檄讨,赵王司马伦,直到他退居金墉城被杀,树倒猢狲散,孟观受牵连被诛三族,为何你作为他曾经的手下,毫发无损?”
      “这些你都没有想过吗?”

      “平反齐万年起义一事,你表现不俗。河间王认为你是可用之人,他手下缺可用之人,故而暂时并不希望你死。”
      “所以这次你才暂时逃开了满城的通缉。”
      “你还不知道吧,阴府内的起义,被通缉的是阴婷幽和谢师。”

      许人均看着章彷的眼神,劝诫道:
      “所以谢师和阴婷幽不在这。”
      一字一句地劝告道:
      “他们不能在这。”

      “而章彷他带你来这,不是帮你找妹妹的,只是想——”
      “拿完火药,让你们名正言顺地被埋在这罢了。”
      “一举两得。”

      “以司马颙对你的欣赏,章彷未必坐得牢他的位置。”
      直觉告诉许人均,章彷看向阴罅的眼神里有畏惧和嫉妒。
      他赌了一把。

      话音刚落,章彷就拍了拍手。
      是赞许还是在发号施令。
      阴罅想起了那句“一举两得。”

      随着整齐军队的踩踏步伐,地面传来了有别于先前几次因火药爆炸而产生的地动山摇。

      这样的振动是极富有节奏感的,像是战国时礼教用的玉质编钟。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乌压压的军队举着火把。
      光亮袭人。
      许人均望向从墓穴洞口进来,训练有素的大军。
      为首的那人,持着缨枪向章彷点了点头。

      该来的还是来了。
      收网。
      不,该说一网打尽。

      章彷举起右手,停滞在半空中,犹豫着做了个往下点的手势,发号施令道:“既然火药已经找到了。”
      “一个不留。”

      就在大军朝他们扑来,千钧一发之际,许人均凑在阴罅的耳边,讥笑着咬字道:
      “阴罅你听着,其实整个南阳的贵族,都不得不听命于河间王。”
      你对权贵与门阀的每一丝不屑,都在用尽全力地缠绕着你的命运。

      圣人最有力的手段。
      就是让信徒崩塌信仰。
      让神明已死,让山河破碎,让一切,从来没有存在过。
      让一切起于欲念的希望,终于绝望。

      如若早知从一开始南阳就是一场阴谋,他就该在西域饮下一抔名为鸩酒的黄土。

      “除了——”许人均的手指按在阴罅的背上,玩味地给阴罅留有一线生机与希望,“樊枢樊县候。”

      他很快在地上的砖石上摸索到什么机关,地上“蹦——”地开合出一个口子,很快这个漩涡样的深渊被升起的砖石机关抚平。
      “杀了章彷,杀了河间王。”
      “记住,不是为了复仇。”
      “因为,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
      “如果已经深陷阴谋的泥沼,那么挣脱出去,便是你生来的使命。”
      “我不希望你同流合污。”

      他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千军万马之中。
      包括情澜,公孙靖。
      还有一直被藏在天花上的郗晤。
      这位圣人,还算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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