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晋人》酸菜雩

54、起于青萍之末（三）

　　西晋到底比不上“太仓之粟陈陈相因”的富庶两汉。
　　柏木气馥，质坚。
　　多贵啊。

　　西汉以垒砌柏木为椁室，称之为“黄肠题凑”；东汉改木为石，称之为“黄肠石”。
　　谢师和阴婷幽此刻位于张仲景的棺室的回廊中。
　　一片漆黑中，为了防止走散，谢师让她拽着自己的袖子。

　　他们不是没有随身携带火石一类的。
　　只是谢师不记得在哪本盗墓奇谈的书上有言：越接近墓主棺室，越忌明火。
　　密闭的空间内，布满了由尸露蒸发的腐朽的浊气。
　　易燃，易爆炸。

　　“什么在亮？”阴婷幽拉着谢师的袖口，似乎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物体。
　　谢师停下脚步，从袖口里摸出一颗滚亮的圆球：
　　“河西特产，垂棘之璧——夜明珠。”
　　夜明珠青蓝的玉质光泽笼罩在谢师的脸上，他的皮肤也如同玉石般细腻。
　　谢师的声音很淡淡，看似不动声色地说道：“秦始皇殉葬夜明珠，在陵墓中以代膏烛。”

　　阴婷幽觉得，如果声音有颜色，那么谢师的声音一定是那种水天一色之间的浅蓝。
　　而且一定是日出的湖面，轻轻地撒着如细盐般破碎的金黄。
　　可以理解为，洒金的蓝色。
　　冷淡的温柔中，带着一丝少年特有金属般清脆的声线。

　　借着这点微光，她看清了谢师眼里含着的笑意：“你不觉得，有了这层典故，此情此景，颇为相宜。”
　　谢师的额发碎碎地耷在额间，被青色的光描得很细。
　　阴婷幽叹了口气，环臂看着谢师手里的夜明珠，故作羡慕道：“嗯。是挺好，谢大师下次给我也整一个。”
　　一唱一和，有来有往。

　　“不用下次，这次就给你。”
　　没等阴婷幽反应过来，谢师已经将拳大的夜明珠塞在她的手中。
　　原以为冰冰凉凉的夜明珠，结果触手温润。
　　还带着谢师的体温。

　　……
　　说下次的意思，当然是面对绝境时的一种精神鼓励。
　　活着出去才有下次。

　　放那颗珠子时，谢师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阴婷幽的掌心，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嗡地一下顿悟了。
　　这才不是什么定情信物呢。
　　不是。

　　阴婷幽捧着那颗珠子，觉得谢师慌慌张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他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夜明珠很合时宜地亮着光，谢师脸上像是笼上了一层青蓝的纱。
　　此刻因为他脸颊上叠上一层潮红的红晕，这份微光，变得浅紫。
　　是日出东方的彩霞，拖曳着的那层紫云。

　　她忍不住在心理埋怨道：
　　喂——都生死相戚了，现在才注意这些细节。

　　谢师撇过头去，背对着阴婷幽，他要给自己点时间平复下心情。
　　等这层昭然若揭的红晕褪色。
　　他的视线落在了墓室之中那层密密麻麻的“题凑”森林。

　　“数量？”谢师脑海中，一闪而过了一个可能性。
　　“可恶，题凑的数量是多少……”谢师闭上了双眼，试图苦思冥想，可是没什么所获，他在建筑方面没有什么涉猎。
　　要是一根一根地数，这要到猴年马月。

　　“张仲景的这座墓的堪舆图呈长方框形，按照脚长粗略估算，外径长约五十四尺，宽约三十二尺，高约九尺，石料壁厚三尺。”
　　一提到建筑，阴婷幽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在她的世界里，黄肠题凑开始分崩离析。一根一根地旋转着铺陈在她的幻想世界中。

　　她手指互相之间轻轻敲击着，在陶醉地分析计算这什么：“一般墓葬内所用的数字，大多取自星宿的数量。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组成代表无穷的一百零八。”

　　谢师盯着她仿佛陶醉其中的姿态看着，不知怎么，一种溺水获救般的感觉清开了他烦乱的心。
　　他沉浸在这样的宁静中。

　　向来，别人于危难之际，他都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但是嘛，乱世总是，升米恩，斗米仇。
　　恩变仇的情况居多。
　　一路游历，遇到不少白眼狼。

　　话说回来，他也是河西黄沙的大漠孤狼。
　　半个白眼狼。

　　他的善意总是被不怀好意地被曲解，以至于他几乎没怎么获得过别人回报地帮助。
　　谢师常常宽慰到自己，就当是在渡世人。
　　而且，他也自恃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一路走来，磨难遇得多，，锐气没被挫减，少年心气反而如同水涨船高。

　　原来受人恩惠，心中本不会滋生贪婪妒忌。
　　而是这般宁静，宽心。

　　“求求你了。”
　　“你这么有能力，再帮一次又怎么了？”记忆中的骂声渐渐消解在了这份宁静之中。
　　是那些白眼狼“欲壑难填”，不是他谢师“无能为力”的错。
　　想到这，他的嘴角挂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阴婷幽的鼻尖有一颗小痣，紧盯着一点，谢师的视线渐渐虚焦地分散了，睫毛扑闪扑闪的，她的眼睛被揉成了一摊秋水，殷红的嘴唇散成了一团繁花。
　　在纷纷乱乱的模糊之中，谢师反倒静静地看到了自己的心。

　　阴婷幽指着回廊厢房的方向：“考虑到长宽尺寸不同，以及夹层的缝隙。”
　　“北壁共垒三十层，每层纵铺一百零八根，东西两壁亦各三十层，每层横铺一百六根，南壁有缺口，也就是我们进来的机关。
　　“东西两侧三十层，每层纵铺三十四根。”
　　她的眉头微微有些蹙起，大量的计算不太擅长：“这样算下来……”
　　“算下来……”

　　谢师托着脸，一直笑着看向阴婷幽的他，温柔地回答道：“题凑用一万五千八百八十根石料椽垒成。”
　　听到谢师的回答，阴婷幽从复杂的计算中抽离出来，如梦初醒地点点头：“对，差不多是这个数。”

　　阴婷幽只是在洋洋洒洒地陈述推理。
　　谢师的眼神怎么变了？

　　回归正题——
　　谢师托腮问着阴婷幽：“这个数字，你有没有觉得，对应的是数字。”

　　他走进厢房后的黄肠题凑，抚摸着上面凹凸不平的阴刻，解释道：“石制的试块比起黄柏木料做的木条，好处很明显。”
　　阴婷幽答道：“易于保存，易于雕刻。”

　　“不错”谢师望着阴婷幽渴望知识的神情，她如同小兔般灵动的眼睛在闪着智慧的光芒，谢师沉稳地朗声道：“我们一直都是当局者迷，其实，珍贵的药方又何必记载在容易腐烂的纸绢上。”
　　“这些千年不老的石头，就是最好的载体。”
　　“这些沉默的石头，替亡者呐喊着振聋发聩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