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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起于青萍之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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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府内乌压压的一片,有力气的流民们手执着镰刀斧头一类的东西,先是以“讨伐阴罅”的名义起义闹事。
不过呢,要怪就怪阴府坞壁实在是大。七林轩的流民听不见正门主流民的指示,像击鼓传花般地通报着“前线”的指令。
哪个环节,哪个人,在指示上动动手脚,是很轻易的事。
捕风捉影地来一句“咋们内部有叛徒”,不分青红皂白便可直接行刑。
七林轩前的水池子就是这样被染红的。
举着镰刀探头的几人,见到几具飘着的尸体,更巧合的是,死的都是賨人,胡人。那人心便更加惶惶了,“奶奶滴,汉人要杀我们,大家反抗啊!”
巧合不只是巧合。
所以很快,传着传着这口风就变了。口号变味成了“汉人欺辱,反抗。”一类,阴府内的流民们此时还没意识到被人利用。
就等着起义的性质从“持械自卫”上升到“民族性”,庾期作为刘氏匈奴那边的人,浩浩荡荡地领一堆人来增援,那可就名正言顺了。
七林轩传来高呼声:“庾中军来救我们了!”
听闻这消息,贾房乐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些,叹了口气。
他其实还算骁勇善战,如果要论能杀出阴府的勇士,流民当中他也能排上个响当当的名号。
但贾房乐只提着一把正在淌血的刀,在七林轩附近守着一些老幼妇孺。
那些已然杀红眼的人,逮着人就杀。
管你是谁。
虽然体型高大,但贾房乐是流民群中瘦胳膊瘦腿的那类。
大家都很瘦。
因为,流民本来也就是因为饥荒才流落四处。
贾房乐的情况特殊些,他是被人抓去做奴隶,偶遇贵人,好不容易逃脱了,才流落到南阳这个地方。
光是能成功来到南阳,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运气。
但在流民堆里,生活状况并没有好到哪去。
这家伙,因为和妖后贾南风一样都姓贾,没少吃苦头。
但他根本就不是汉人,他是羯族。
实属冤枉。
私下里,他在几个稍微要好的兄弟们面前,都是自称“阿房”,叫着叫着,那位有文化的许人均说叫“阿房”不吉利,命里会犯火的忌讳。
“就叫阿乐吧。”
吃不饱穿不暖,好不容易在阴府内吃上了几顿有油水的饭,没两天就遇到田尚青被杀一事。
他对所谓的头目田尚青没有多少感激之情。
这短暂而平静的日子也算到头了。
“阿乐!”
贾房乐听到有人在喊他名字。
“快,快往后山走,咋们有救了,樊……樊大人来了!”郭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垂着身子,捂着腿,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是说,樊枢?”
老幼妇孺们听到了樊枢的名字,眼睛都亮了。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糯声说道:“我要去——”
“去找樊大人!”
在他们心中,樊枢总有办法。
但他们殊不知,为什么自己总是从一个地狱,掉向另一个地狱。
行走与悬崖峭壁之间,如若被谁推一把,也总会下意识的把错归咎于自己头上——
哎呀,是我脚滑了。
*
庾期的增兵很快就在阴府内驻扎下来,与流民们同吃同住。
稍稍有些奇怪的是,虽说的增援,可以,增的这个援,要对抗的敌人始终都没有出现——
无论是阴罅,还是汉人,还是司马颙,还是晋室皇帝。
通通都没露个脸。
这起义起得也太窝囊了吧。
干脆从南阳出发,剑指洛阳。
杀他个狗皇帝,片甲不留。
那位置,姓司马的坐得,姓郭的也坐得,姓贾的也坐得。
“人尽可夫”。
偌大的阴府已经容不下野心膨胀的流民,南阳有些头面贵族的坞壁被征用来驻军。
白天,也进入了宵禁模式。
同吃同住同睡,起初,没人在意突如其来的高烧和持续的咳嗽。
直到有人病死在井边,有人哇哇地咳出黑红的鲜血。
要说是体弱的流民们这样多病,也没什么特别的。
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冬天最是难捱。
可那偏偏是养精蓄锐的起义军,在一个劲“空空空——”地咳嗽。
这仗还没打呢,南阳城内的军队每天都有大量尸体拉去乱葬岗。
坏了,是瘟疫。
下令封城。
庾期这才意识到,难怪郗蔚冬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封城,封城也没什么用。
疫病的蔓延像是在深秋的田野上,用一把烈火点燃枯稻苗。
那烈火,热热闹闹,摧枯拉朽地兵分几路,很快吞噬了野草。
南阳的疫病也是这样来势汹汹。
家家户户内的哀嚎,驻扎军队的干咳声,是这一时段的主旋律。
庾期的军队折损得差不多了,郗蔚冬和樊枢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阴府的。
不得不说,还真是会挑时间点。
郗蔚冬出军的理由是“平反”。
相当合理。
樊县侯好歹是有个一官半爵,吃着晋室的饭,他带着府兵出现在阴府。
也很合理。
只是,他的口号并不是“平反”。
而是“救济。”
这两个字颇有意味,救济?救济谁?
救济流民,还是救济庾期的军队呢?
拿什么救济?
粥?米?还是樊家世代相传的打铁技术?
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让人不禁揣度,樊枢难不成有药方?
这疫病突如其来,措手不及。
能事前准备,必然就是始作俑者。
*
阴府内一团乱哄哄的,底下人推搡着樊枢领导着局势。
只要他一声令下,就算拖着个病躯,也能保证指哪打哪。
死了田尚青,病了庾期。
现在,他们只听信賨人樊枢的。
“郗司隶,在关中的匈奴军队底子已被掏空,此时何不乘胜追击?”
对于曾经的老朋友,樊枢还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郗司隶”。
这句称呼,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们。
二人之间,唯有利益往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外面杀个火热的局势稍稍停下,二人此时在七林轩内临风把酒。
流民听樊枢的,庾期的残军也要看郗蔚冬的脸色。
二人把的哪是酒啊。
分明是脍炙人口的鲜血。
言语之际。
全身上下着着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冬衣,没有着凉的迹象。可郗蔚冬捂着脸朝着樊枢的方向轻轻咳了一声。
“失礼。”郗蔚冬弯腰时的余光,偷偷掠过樊枢面部的神情。
是嫌弃还是躲闪?
可樊枢丝毫没有回避,他的衣袖还安安稳稳地摆在两侧,没有被撩起来捂住唇鼻。
这是一点都不怕被传染。
有恃无恐。
对于这场疫病的来源,此时此刻,郗蔚冬心里有了些眉目。
“趁热打铁乘胜追击,樊县侯自是知道,河间王此时正忙于讨伐篡位的齐王司马冏,若是抽出兵力打向北方匈奴,兵力不足,只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晋室正在如火如荼地火并。
河间王司马颙与长沙王司马乂在洛阳联手打着齐王。
所以他才如此渴望得到更多的兵力。
流民。
“这不是,还有长沙王帮衬么?”樊枢暗暗点出另一位关键人物——
长沙王司马乂。
八王之乱斗争中之一。
洛阳民谣中流行一句:“草木萌芽杀长沙。”
长沙王算有胆量,但也到底年轻,面对如此不详的语谶,仍然一意孤行地前往洛阳。
要知道,上一个“大楚兴,陈胜王”结局并不算令人满意。
“咋俩多年朋友,有些话我不必藏着掖着。长沙王只是抛砖引玉的劳什子罢了,齐王这么多年,还是有兵力底子在的。”
“河间王等长沙王与齐王周旋耗空之时,自会出兵。”郗司隶损起自己的顶头上司时,也毫不客气,“河间王嘛……墙头草,两边倒。”
“说不定杀死长沙王的草,就是他呢。”
樊县侯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笑脸,表示郗蔚冬的直爽很有趣:“郗司隶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开玩笑。”
他嘛……总是能笑着讲出一些足以杀头的话。
这点熟悉的直率,让樊枢透过那双浑浊中仍带着些许清澈的眼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郗蔚冬——
“阿枢!阿渺!小云!看!我捉了条大鱼。”
玄衣少年抱着那只肥硕的稻花鱼,那鱼蹦跶着翻了个面,掉到了地上,他连连叫唤:“好重!”
俊俏的白衣少年坐在树上,轻轻一跃便跳了下来,捏着鱼尾巴埋怨道:“叫你平常不随我练武,真实弱不禁风。”
“得了,阿渺你啊,也就那点武夫本领。”玄衣男子凑近他的耳边,悠悠地嘲笑道:“你不是……最怕鱼吗?”
阴渺石化地盯着手中那团黏糊糊的东西,脸上挤过意思微妙的神情:“哦对,啧,忘了这茬。”
那鱼又蹦跶了两下,吓得阴渺撒了手。
年轻的樊枢和火罗云支着一口锅,被阴渺的囧样逗笑,前仰后合的那种。
曾经沧海难为水。
现在,再也寻不到,那夜的鱼。
“到底我们年岁上来了,樊县侯记性变坏了,忘了,最爱开玩笑的不是我。”
郗蔚冬捏着薄壁的酒杯,看着酒水特有的白花里浅浅晃荡着的光影。
忽然,樊枢想到了南阳流行的“杯弓蛇影”的典故。
郗蔚冬是怕他在酒里下了毒?
“是阴渺。”
郗蔚冬毫不迟疑地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痛痛快快,面色涨红地说道:“是在被你害死在这的阴渺。”